第11章

好女孩 布莉·貝內特 第2頁,共2頁

第二天下午,她們開車到雅芙瑞醫生的辦公室,她的辦公室在一個棕色建築裡,樓前種著一排棕櫚樹。在候診室裡,接待處上方掛著許多抱著孩子的母親的照片,猶如某種承諾一樣。奧布里覺得這些圖片很搞笑,儘管她想要的東西就掛在她面前。納迪婭坐在她旁邊玩手機,奧布里試著翻了翻《國家地理》雜誌,沒過一會兒就將它捲成了一個筒。

「你為什麼緊張?」納迪婭問。

「因為我知道自己有問題。」

她很緊張,等待納迪婭問她為什麼知道。相反,她的後頸卻感受到了納迪婭安撫的手指。

「你什麼問題都沒有。」她平靜地說,有那麼一秒鐘,奧布里相信了她。

雅芙瑞醫生是伊朗人,橄欖色的皮膚,黑色的眼睛,三十幾歲,比奧布里想象的要年輕許多。她微笑著將她們迎至辦公室,揮手指向角落的椅子。「你姐姐可以坐那兒。」她說。誰也沒有糾正她。陌生人經常將她們誤認為親姐妹或表姐妹,甚至是女朋友,這是奧布里想出來的。她驚訝於她們能如此相像,成為一家人,用各自的方式去愛對方。她們是彼此的什麼人?也許什麼也不是。醫生翻閱病歷的時候,她坐在一個金屬桌上,腳懸在空中晃悠。在屋子的角落裡,納迪婭靠在一個櫃檯上,上面放的全都是紫色塑膠手套,與此同時,雅芙瑞醫生正在問奧布里一系列問題:月經多久來一次?顏色是深還是淺?有沒有患性傳播疾病?是否懷孕過?是否做過人流?

「什麼?」奧布里說。

「我必須問,」雅芙瑞醫生說,用筆敲著記事板,「我通常會等男士離開後再問——你知道的,那些在大學時發生的,她們從沒告訴過丈夫的事。」

「不,」她說,「沒有。」不過她很感激雅芙瑞醫生的憐憫之心。奧布里可不希望醫生將她揣測為那種會向丈夫隱藏秘密的女人。她是會隱瞞,但她不喜歡讓醫生知道。

檢測結束後,雅芙瑞醫生為她安排了下次預約。下次會照x光片,確認輸卵管沒有堵塞,對骨盆進行超聲波檢查,觀察子宮內膜的厚度,檢查有沒有卵巢囊腫,用驗血的方式判斷激素分泌情況。醫生走後,奧布里穿好衣服,那些衣服剛剛已被納迪婭疊成了一小堆。

「我無法相信她竟然問你那個。」納迪婭說。

「問我什麼?」

「你知道的。墮胎的事。跟那事有什麼關係啊?」

「我不知道。例行公事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敢相信她會那麼問你。」

事後,奧布里在想究竟是什麼出賣了她。是陳述本身,還是納迪婭聲音中異常的柔軟,或者甚至是日光燈下她臉龐的樣子——流露出絲絲痛苦。就在納迪婭將針織衫遞給她,她接過來的一剎那,她知道了納迪婭就是那個女孩。自從盧克幾年前向她坦白後,她經常想起那個沒有名字、沒有臉、將自己孩子打掉的女孩。他愛過那個女孩,可是她消失了,像那個孩子一樣,永遠離開了他。

在回來的路上,她們前面的車子行駛緩慢。車每向前移動一點,她都將方向盤握得更緊。在她身旁,納迪婭在調收音機電臺,她調到一首她們都喜歡的坎耶·維斯特的歌,她們曾在屋裡無限迴圈播放這首歌,在科迪·理查森的派對上隨它舞動。她想過那個夜晚,想起她喝得爛醉如泥,想起她輕鬆忘記了一切不願記起的回憶。那晚,她可以是任何人,穿著緊身裙,和納迪婭·特納在擁擠的派對上盡情跳舞。那晚結束時,納迪婭將胳膊摟在她的腰上,在她耳邊說:「咱們先把你送回家。」她點點頭,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甚至都沒想過怎麼回家。不過她心裡有數,知道納迪婭會照顧她。那晚在床上入睡前,她感到納迪婭的手碰到了她的後背。那是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像幫某人摘衣服上的線頭一樣——可是在那一刻,奧布里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全。

她放下納迪婭後,將車停在了街角的酒水專賣店。她走進去的時候,站在收銀臺後面的印度男人向她招手。店裡幾乎沒有人,一個頹廢的金髮女子將半打康勝啤酒搬到收銀臺,兩個男孩在爭一袋辣味奇多。她拿起一瓶義大利黑皮諾葡萄酒,因為她喜歡瓶子上銀閃閃的標誌。回到家後,她喝了半瓶酒,一邊喝一邊將抽屜角落裡那件黑色連體內衣套了上去。她撫平有褶皺的地方,站在鏡子前,鼓搗衣帶和蝴蝶結。因為喝了酒,她怎麼也解不開它。她想象著自己永遠被困在這件連體內衣裡,難道需要別人幫她剪開才可以?就像她公公將盧克的貞潔戒指鋸下來那樣。

她在沙發上喝完了一整瓶酒,聽著時鐘沉悶枯燥的嘀嗒聲。盧克回家時,她已經喝醉,昏昏欲睡。她想穿著連體內衣去應門,她想讓他第一眼就看到她,但她動作太慢,他進門時,她還在沙發上。他在她面前呆住了,手裡仍然握著鑰匙。

「你還好嗎?」他說。

她站得太猛,失去了平衡,抓住扶手讓自己站穩。

「來這裡。」她說。

「你喝醉了嗎?」她抓住他的褲帶,一把將他拉了過來。她將手伸進他的褲子裡,感覺他在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盯著她,憐惜她的絕望。當他進入她的身體時,她閉緊雙眼,在疼痛中找到了愉悅。

第二天,盧克問納迪婭能不能帶她出去約會。他的臉近在咫尺,躺在她的枕頭上,看上去有些害羞;她都快忘記他的睫毛是多麼捲翹了。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射進來,她感到慵懶和溫暖,在床上伸了個懶腰。

「要不去市中心?」他說,「或者海港那邊?我不知道,你想去哪兒都行。」

她正在探尋他的文身軌跡,探尋他左臂上像迷宮一樣相連的圖。七年前,他們最後一次赤裸相對時,他只有幾個文身,而現在他整隻胳膊都文滿了圖案,這讓她著迷:肩膀上佈滿了部落符號;靠近手肘處有一個齜牙的骷髏;惡魔的舌頭從尖牙中伸出,變成火焰,舔向盧克的手腕。肱二頭肌處有一個箭頭,再往上寫著「onmyown(靠自己)」。盧克左側的胸大肌上有一頭獅子,獅子的鬃毛如煙一般飄散。胸的另一邊光滑、乾淨,沒有文身,右邊的胳膊也是如此。他的文身在這裡戛然而止,彷彿他將另一隻胳膊伸進衣服裡完全忘了文一樣。

「為什麼?」她說。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約會?」

他拉住她的手放到胸口,讓她從後面抱住他。她總是聽說男人討厭擁抱,所以當她發現盧克喜歡被她環抱時感到異常驚訝。一開始她差點笑出來,但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合理,每個人可能都想被抱在懷中。她抱住他,親吻他健碩的後背。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是想帶你去個好點的地方。」「別人看見我們怎麼辦?」她說。

「那就讓他們看好了,」他說,「我不在乎。」

「你結婚了。」

「如果我沒結呢?」

那一刻,她放縱自己想象了一下,他將這件事看得如此簡單,他與自由之間只隔著一扇門,彷彿他要做的只是輕輕滑動一下門閂。盧克擅長做這件事,他總是能跑掉。她還記得那天在球場上看他比賽,震驚於他的秒速移動,他的身體彷彿知道什麼時候該向左或向右做假動作,總能判斷危險出現的方向。他從她身邊逃走過,她不能讓他對奧布里做同樣的事情。奧布里坐在生育醫生辦公室的金屬桌子上時,看上去是那樣瘦小。

「你不能這樣。」她說。

「為什麼?」

「因為她愛你,」她說,「我們只是性,亂搞在一起,但她愛你。」

「不只是性啊,」他說,「別那麼說……」

「對我來說是。」她說。

他默不作聲,開始穿衣服,穿到一半時頓住,褲子掛在腳踝。他看上去快要哭了,她將頭扭向一邊。他不愛她。他只是感到內疚。他拋棄過她一次,現在想留住她,不是出於感情,而是羞愧。她拒絕讓他把愧疚之情埋進她的心裡。她不再是一個埋葬任何男人情感的地方。

盧克把手錶落在了她的床頭櫃上,所以第二天早晨,她將錶帶到上室教堂。她將車停到停車場時,修女貝蒂正拖著腳從對面的公交車站走過來。車輛管理局沒收了她的駕照,因為她沒通過上一輪考試。

「他們把我問住了,」她說,「誰知道那些瑣碎的問題啊?我開了六十六年車,從沒撞過任何人,現在這幫人說我不能駕駛,就因為他們那些瑣碎的問題?」

她看著修女貝蒂緩慢地找出鑰匙開門,她的手在顫抖。讓她這樣上了年紀的女人在黎明時分等待巴士,這可不行。

「我可以送你,」納迪婭說,她從手提袋裡掏出一張紙,「我把電話號碼給你,你準備好上班了就打給我。好嗎?」

「啊,不行,親愛的,我不能給你添麻煩。」

「一點也不麻煩,真的,拜託。」

她舉著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修女貝蒂遲疑了一下,然後接受了。

「你有一個善良的靈魂,」她說,「我能感覺到。就像你媽媽一樣。」

納迪婭把盧克的手錶放在了修女貝蒂的桌子上。她開車回家,看了一眼後視鏡中的自己。她摸摸鏡中的影像,沒有見到母親的臉龐,只有髒兮兮的玻璃。

美國著名黑人男演員,代表作有《光輝歲月》《費城故事》等。

中文大意為「將為人母75」和「等待準孕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