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起來。」奧布里說。
「我知道,我已經起床了。」
「你不用特意來看我。」
「沒人特意來看你。我剛好起床。」
姐姐總是來檢查她的狀態,唯一比這更煩的是,她總是假裝沒在特意看她。莫妮克邁過扔在地毯上的運動鞋,將水放到床頭櫃上;儘管奧布里已經搬回來好幾個月了,她還沒有取出行李。隨後,莫妮克貼近奧布里的肚子,說:「早上好,小寶貝。」她總告訴奧布里要多跟寶寶說話。寶寶到了二十週就能聽見了。到了二十週,寶寶就能識別母親的聲音了。可是奧布里和寶寶說話的方式和她與上帝說話的方式一樣,從不大聲說出來,只放在自己心裡。她吞下維生素片,抱著自己的肚子。好了。我討厭吃那些東西,我這麼做可是為了你。為你做任何事都可以。
「凱茜在哪兒呢?」她問。
「在睡覺。」莫妮克說,然後笑笑,「嘿,咱們去鍛鍊怎麼樣?跑跑步。」
「我不想鍛鍊。」
「為什麼?」
「你跑得太快。」
「那我慢慢跑。走,一起到外面去。對你有好處。」
莫妮克彎腰撿起地上的運動鞋——她總忍不住想去收拾。
「我今天可能會回家裡,」奧布里說,「只是下班後去取點東西。」
莫妮克跪在衣櫃前愣了一下。「你確定這是個好主意嗎?」她問。
「那是我的房子,是你說的。」
「可你還是不肯把他踢出去。」
「讓他到哪兒去?」
「我不知道。他做那事前就該他媽的想過。」
「沒什麼大不了的,莫,」她說,「他今天下班晚。」
「要我陪你去嗎?」
「沒事,」她說,「我很快就出來。」
那晚,她開啟前門,然後慢慢推開,彷彿正走進一個陌生人的家。她沒有將鑰匙掛在鉤子上;那是她和盧克一起釘到牆上的,因為盧克總是記不住把鑰匙放哪兒了。她沒有將夾克掛在衣櫃裡的衣架上,她甚至沒有脫鞋。她在放信的小桌子前停了下來:上面放著一摞納迪婭寄來的信。她沒有開啟,因為她知道里面的內容;她將它們翻過來看了看,確保沒有被拆開過。盧克也沒有拆開它們。她腦子裡浮現出他們在床上小聲談論她的場景,她經常會想到這一幕。停,她告訴自己。臍帶將她和寶寶連在一起,但有時她會想,拋開食物和營養不說,她是不是還在為她的寶寶輸送其他東西。寶寶會不會吸收她的悲傷。或許那條臍帶永遠也不會斷。或許她還在依靠自己的母親獲取營養。
她開啟客房的燈,她和盧克想過把這間房變成嬰兒房。還沒有不孕困擾的那幾年,他們剛剛結婚,懷抱希望,指著空出的地方,想象嬰兒床的位置、懸吊星球玩具,還有刷成夢境一般顏色柔和的牆。姐姐買了塗料樣品讓她研究,她盯著檸檬黃和蠟綠色,這與她和盧克想象的大相徑庭。她聽見門鎖開啟的聲音,閉上雙眼。早些時候她對姐姐說了謊,她知道盧剋星期四會早回家,但她羞於承認自己對他的思念。她不該是那種如此輕易就原諒這種事的女人,可是她感覺自己已經不再只是女人。她的身體裡懷著一個女孩,是她和盧克的結合體,她現在變成了三合一,奇怪的三位一體。
「哇。」她轉過身時盧克說。
自從她打電話告訴他懷孕的訊息後,他就沒再見過她。她能感覺到他的眼睛在打量她的身體,鼓起來的肚子,難看的孕婦褲,而且他似乎對眼前的一幕感到驚異。也許她不如納迪婭美麗、勇敢、聰明,但她是他孩子的母親。她和納迪婭永遠站在一塊傾斜的地板上,在愛與嫉妒之間,現在她能站穩了,現在她終於感覺那地板向她這邊傾斜了。她即將生下這個孩子。她做了納迪婭永遠也做不到的事情,這是第一次,她感覺自己擊敗了納迪婭·特納。
「你還見她嗎?」她說。
「沒有,」他說,「再也不會了。奧布里,我只是……」
「或者跟她說話?」
他搖搖頭。她沒有問他是否還愛她,因為她害怕聽到答案。
「我回來不是為了見你,」她說,「我一直在考慮嬰兒房的事,而且我姐姐的房子太小了……」
「當然,」他說,「咱們把嬰兒房設在這兒吧。你想要什麼?我去弄。」
她想象著他們倆將嬰兒房一點一點地佈置起來,就像她剛搬來時和姐姐重新裝飾客房那樣。她們按照奧布里的幻想打造了那間臥室;一個當她睡在滾輪矮床上、沙發上、汽車旅館的吊床上時想象出來的房間,一個她無處躲藏時在腦中拼湊的房間。母親的男朋友摸了她,她掛起相框,在床上鋪厚厚的床單,指尖拂過花桌布的圖案。
她和盧克可以為他們的女兒創造一個美麗的世界,她不知道有什麼不同。
「我需要再想想。」她說。
「好的,」他說,「好的。慢慢想。」他從兜裡伸出手,向她邁近一步,「我能……她開始踢你了嗎?」
「沒有,」她說,「還沒。如果踢了,我會告訴你。」
她走向門口,路過掛鑰匙的鉤子、衣櫃、放信的小桌子。她站住,拿起那沓納迪婭寄來的信件。日期最近的一封沒有回信地址,信封上只有原諒我幾個字,藍色的字跡已變得模糊。
到了二月,晚上的時候,納迪婭的父親已經開始在家附近慢慢散步了。他穿了一件海軍藍的防風夾克,拉鏈一直拉到脖子處;她坐在前門的臺階上,看著父親一圈一圈地慢慢走路。他不再需要她的幫助,不過她還是會幫他做一些小事,比如做晚飯和洗衣服。每兩個星期,她都會用母親的理髮器幫他剪頭髮。不知道母親看到他們現在的樣子會說什麼;看到他們的生活如此交融,她會不會驚訝;在她將小女兒推向前,催促她親吻爸爸的一刻,有沒有預見這一幕呢。二月份的法律考試來了又去,納迪婭開始考慮七月份的考試。她可以去參加加利福尼亞州的考試,而不是伊利諾伊州的考試,然後徹底搬回家,在附近找個工作,也許在聖地亞哥市中心,開車只要四十分鐘,這樣她在禮拜日還可以送父親去教堂。她可以和歐申賽德的其他女孩一樣:嫁給一名海軍,從此心無旁騖。這個地方既無冬天也無大雪,有什麼理由不愛它呢?她可以找一個好男人,永遠生活在夏天。
一天晚上,她看著父親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街角,盧克的卡車便停在了門口。她的心提了起來,看到他朝車道走來,她站起身。
「嘿,」他說,「我能進去嗎?」
她默不作聲,開始往屋裡走,盧克跟在後面。她突然感覺自己最真實的一面在他面前暴露了——她穿了一條瘦腿運動褲,一件寬鬆的密歇根夾克,頭髮鬆散地盤著——她掃了一眼客廳,地板還沒有掃,一摞書堆在茶几上。可是,又有什麼關係呢?那些想要給他留下好印象的日子早就過去了,不是嗎?另外,他了解她。她的人生還有哪一部分是他沒見過的?他們兩個都只站在門口,彷彿再往裡走就打破了那層彼此預設的界限。她開始走向廚房,一個安全的空間,他慢慢跟在後面,雙手插在兜裡。
「有奧布里的訊息沒?」他說。
「沒。」她說。
「她拿走了你的信。」
「真的嗎?」
「就是你寄到家裡的那些。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但她把它們拿走了。」
幾個月以來,她第一次感覺胸口輕鬆了一些。奧布里也許永遠不會原諒她,但最起碼她可能知道納迪婭有多麼抱歉。她倒了一杯水,遞給盧克。
「我聽說孩子的事了,」她說,「恭喜。」
他喝了一大口水,然後將水杯放到桌上:「我媽說的?」
「你媽說的。」
「現在感覺還不真實,」他說,「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男人都這樣,還是隻是……我是說,她把超聲波圖用郵件發給了我。或許我一直覺得我應該在場親眼看看。」
納迪婭想到自己的超聲波圖,黑暗中有一個沒有臉的小汙點。她從沒告訴過盧克。如果盧克知道她見過他們的孩子而他沒有,他一定會受傷。他靠在牆上,又將手插進兜裡。
「我想拜託你件事。」他說。
「什麼事?」
「你能跟奧布里聊聊嗎?」
「我跟你說過,她不肯跟我說話……」
「也許現在不一樣了,」他說,「她拿了那些信。你可以告訴她發生了什麼——當時你因為你爸的事情有多難過;還有之前發生的種種是怎樣把事情搞得如此複雜的——」
「你是想讓我一個人揹負罵名嗎?」她說。
「別那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想見我的女兒,」他說,「我想了解她。」
所以他們懷的是女孩。從某種程度來說,她鬆了一口氣。她希望他們的孩子是個女孩。曾經那個孩子是個男孩,如果這個孩子也是男孩,那感覺就好像將他替代了一樣,一切都被覆蓋了。不過這個想法很愚蠢。她根本不知道那個孩子是不是男孩,又怎會在乎他是否會被取代。她一開始就沒想過要他啊,根本不同於盧克想要這個女孩的心情。她可以為他做這件事,成為他的代罪羔羊。她可以講述這個版本的故事,這個他母親早就堅信不疑的版本。那就是她勾引了盧克,是她引誘了這個只想幫她照顧生病的父親的好男人。奧布里會相信嗎?有哪個女人會真的相信,此外,有誰需要相信她?
「我希望她原諒你,」她說,「我希望你能陪著她。你從沒陪過我。你把我一個人留在了診所。我不得不自己處理一切……」
「納迪婭……」
「對不起,」她說,「但我不會為你撒謊。我再也不會騙她了。」
盧克默不作聲地離開。她跟著他走到門口,父親正站在那裡,解開夾克。盧克從他身邊走過時,他皺了一下眉。
「發生了什麼?」他問。
「沒什麼,」她說,「盧克·謝潑德只是過來打個招呼。」
納迪婭的抽屜裡躺著童年時收到的所有糟糕的聖誕禮物。一天下午,父親在找她的東西時發現了所有禮物。他不擅長選禮物,妻子在這方面永遠勝過他,可是每年聖誕節,他還是會在百貨公司花上好幾個小時挑選禮物,比如呈旋渦形的項鍊、掛著吊墜的手鐲以及任何帶粉紅水鑽的東西。他以為女孩想要的好看的、有很多裝飾的東西是那種印有男明星臉的睡衣、笨重的首飾、薰衣草色手機殼。他在找東西時,發現大多數禮物仍然放在她床頭櫃的抽屜裡。他更願意這樣想:她留著這些禮物是因為珍視它們。不過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女兒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至少對他不會。愛與感傷不是一回事。她多半是懶得扔掉它們。在抽屜最底層,他發現了最讓他引以為豪的禮物,一個用薰衣草花包裹的陶瓷盒。這個盒子讓他想起他母親曾經擁有的一個首飾盒;當時他還是個小男孩,他用手指撫摸那些雕刻的花朵,驚歎於女人竟能擁有這種物件,以美之名擁有的美麗。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收據?病歷本?一些證據表明,他在無意中聽到她和盧克·謝潑德爭吵時提到的診所並不是市中心那家。女兒將車停到車道時,他已經翻空了她床頭櫃的抽屜,所有東西都散落在她的床單上,有金屬質感的錢包、毛茸茸的襪子和未拆封的亮閃閃的耳環。她走進來,發現他坐在床邊,腿上放著那個陶瓷盒。握在他手中的,是那雙金色的嬰兒小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