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去了,沒有和她對視。他不在乎是否傷害了她。他現在生活美滿,而她只會把他拖回過去。下午,過了很久,她才平靜下來,她想到他,他看起來是那麼平靜。這正是婚姻讓她害怕的地方:已婚人士看上去是那樣滿足、無慾無求。她無法想象滿足是一種什麼感覺。她總是在尋找下一個挑戰,下一份工作,下一個城市。在法學院上學時,她變得善於攻擊和分析,越來越尖銳,而盧克則變得越來越圓潤、飽滿。她總是感到飢餓,想要且需要更多,而盧克早已拍著填滿的肚皮抽身離席。
我約了醫生,奧布里打出一行字。她等了一會兒,然後收到一條來自rmiller86的回覆:
寶貝?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他忘了他們的規矩。不能甜言蜜語,不能調情,只能進行簡單友好的對話。米勒在一年前第一次給她發了郵件。不確定你是否記得我,郵件開頭這樣寫道,然而,他的名字在她的收件箱裡出現的一剎那,她立即回想起他們在衛生間髒地板上的溼吻,她感覺整個身體都在燃燒。她當然記得他。他該不會覺得她總是和陌生人在沙灘衛生間裡纏綿吧,所以她才會忘記他?她給納迪婭打電話,生氣納迪婭把她的電子郵件地址給了他。
「天哪,奧布里,」納迪婭說,「那可是幾年前的事了。我只是覺得好玩。我怎麼知道他真會給你寫郵件啊?」
如果不是他提到自己現在駐紮在伊拉克,奧布里才不會回信。他不能告訴她具體地點,出於安全原因。她想象他所在的地方又熱環境又差,他滿身都是塵土,忙於躲避轟炸。獨自藏身於沙漠計程車兵——給他回信也不會怎樣。給他寫信是一件好事,是愛國。此外,他遠在世界的另一邊。也不會提起衛生間那件事。只是朋友間友好的對話。
他名叫拉塞爾。她猜想,他的家人和朋友會叫他拉塞,或許在他小時候叫他小拉塞。她開始寄一些愛心包裹,收件人是lt.拉塞爾·米勒。包裹裡有他要的東西:香皂、軟糖豆、汽車雜誌;也有一些他沒要的東西:自制曲奇餅、小說或照片,比如去年母親節的時候,她翹了教堂儀式,跑去與莫和凱茜在太平洋海岸公路兜風時拍了一張照片。那張照片裡,姐姐用胳膊摟著她,她的粉色背心的衣帶滑落到一半。她寄給拉塞爾那張照片是因為她看起來更自然。照片很純潔——她姐姐也在裡面,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不過她有時會想,他是否注意到那根衣帶,有沒有想象站在她身邊的是他自己,滑進一根手指。即便他有,也從沒說過。他感謝她寄來那張照片。和你姐姐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寫道。彷彿她也是我的母親。
他很孤獨。她也是,她獨有的孤獨。盧克剛剛晉升為康復中心的樓層主管,所以他工作的時間更長了。他晚上也開始去上室教堂幫忙,幫助他的父親。穿梭於教堂和公司之間,他甚至找不出時間陪她看醫生,去查她無法懷孕的事。
「我去不了,」他說,往嘴裡送了一勺青豆,「卡洛斯讓我訓練幾個新人。」他現在吃飯都是這個姿勢,靠在臺子前。如果你大費周章為一個男人做飯,坐下來吃應該是他最起碼要做的。
「你不能調一下時間嗎?」她說。
「比如怎樣?」
「我不知道。如果你陪我去,會讓我感覺好一點。」
「如果你們別再執迷於孩子,會讓我感覺好一點。」他說,「我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他們嘗試懷孕有一年了,她討厭「嘗試」這個詞。為什麼對他們來說完成這件事要付出這麼多努力,而每年成百上千的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完成?她從超市買了一堆驗孕棒,每隔兩個星期就測一次,即使完全沒有理由相信懷上了,她也會測,就像將硬幣投入許願池一樣。她去謝潑德家喝茶時,能感覺到婆婆充滿同情的眼神,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沒能完成簡單任務的好孩子一樣。她聽從盧克母親的建議,比如應該嘗試吃一些有助懷孕的超級食物,或者一些醫生在「奧普拉」節目裡推薦的維生素。現在,她終於約好了醫生,但盧克甚至不願意陪她一起去。
「我不明白。」她告訴納迪婭,「他為什麼表現得如此不在乎?」
她坐在納迪婭家的餐桌前,看著她為父親分藥,並將它們放入一個每日藥品分類盒裡。
「我不知道,」納迪婭說,「也許你應該,放鬆一些,我的意思是。」
「我很放鬆啊。我看起來不放鬆嗎?」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還有時間,僅此而已。」
納迪婭又開啟一瓶藥,在手掌裡數藥片。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匆忙,心不在焉,她太過擔心父親了,以至於無暇顧及任何其他的事,奧布里後悔提起預約。盧克總是說同樣的話——他們有大把時間要孩子——但她覺得自己已經讓他失望了。她無法懷孕,她知道是她的問題,因為盧克以前和一個不知名的女孩意外地有過孩子。那女孩不想要他的孩子,而奧布里每日祈禱卻仍然懷不上孩子。她沒有大聲說出來。她覺得這樣已經很自私了,在朋友皺眉數藥片時不停地談論自己和醫生的預約。此外,她從沒跟納迪婭說過盧克那個被打掉的孩子。她沒跟任何人說過,除了拉塞爾,可那不一樣。拉塞爾不是隨便的什麼人。他是一個存在於她電腦螢幕裡的幽靈。
晚上,她咔嗒一聲合上筆記型電腦,他便消失了。
在法學院上學時,納迪婭的日程排得很詳細,精確到小時。而在醫院裡,只有無盡的等待,唯一準時的就是前來巡房的醫生,那感覺像是在時間裡漂浮,讓她抓狂。現在她回家了,制訂了一個新日程表。她沒有將它寫下來,以前她會將日程表寫在公寓裡的白板上,不過她已經記下來了,沒用多久父親也記下來了。她六點鐘醒來,檢查他的呼吸,然後洗澡。父親現在睡在客廳的休閒椅上——躺下對他來說太痛苦了——她每天早晨都會給他揉揉肩膀,將脖子的筋揉開。她幫助父親走到衛生間,只送到門口。他仍然有太多的驕傲,不讓她幫忙洗澡,儘管她越來越意識到,那一天不遠了,不是這次受傷就是未來的某一天,像所有人變老、變得孩子氣那樣。也許那些是母親想要躲避的。也許,相比於等待最終的衰竭,在尚且年輕、有行為能力時抽身離開會更容易。
醫生告訴納迪婭,最需要擔心的是感染問題。但她知道,除此以外還有其他問題:肺炎、肺塌陷、胸腔積液以及疼痛。即使接下來一切都好,僅僅是疼痛本身就能阻止父親進行深呼吸。每天早晨,她都為父親量體溫,看是否發燒,指導他做呼吸練習,每小時進行十次深呼吸。她將裝著凍豌豆的冰袋放進父親的衣服裡,保持十五分鐘,以此緩解腫脹。她鼓勵他咳嗽,卻總是擔心會見到血。就這樣過了三個星期,她發現,自己在看到父親咳到紙巾裡的痰時一點也不覺得噁心。她根本顧不上擔心別的事。
莫妮克說,她開始像護士一樣思考了。父親出院後,莫妮克來探望過他們,並向她解釋了那些擺在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的藥效。她給納迪婭示範,當父親咳嗽時,她要怎麼做才能將疼痛降到最低;教她如何幫父親在客廳裡慢走以幫助他保持血液迴圈。納迪婭日復一日地重複著這些程式,大多數時間甚至連屋子也不出。
「你得回學校,」父親終於對她說,「你不能整日坐在這裡陪我。」
她幫他換床單,幫他脫掉帶有美國海軍陸戰隊字樣的上衣。她忍住不去看他身上的傷疤,他胸部的傷疤看起來仍然有淤青。
「我不回去,」她說,「我正在準備考律師資格證。反正我在芝加哥也是做這些。」
她不想讓父親覺得她因為他而停止自己的生活。別人的父親可能會感動,但她的父親只會感到慚愧。她遺傳了父親的這部分基因,無法開口求助,彷彿尋求幫助就會給別人帶來不便。她總是確保在父親面前學習,儘管這並不利於她集中精力。每隔幾分鐘,她就會抬頭看一眼父親,她發誓聽到父親猛地呼吸了一聲。父親的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或是胸腔裡有積液的沙沙聲。這些令人不安的反應都是她在恍惚中想象出來的。她覺得自己要崩潰了。一天晚上,父親疼痛難忍無法入睡,她坐起來陪父親,握住他的手。她想帶他回醫院,但他拒絕了。
「他們能做什麼?」他發出粗重的呼吸聲,「給我開藥?這裡有藥。我不需要去醫院。」
他給她講戰爭的故事,給她講自己從小在路易斯安那州長大,同對彼此恨之入骨的父母生活在一起。他母親照顧他和五個兄弟姐妹,父親每天在煉油廠進行長時間的工作,週末再將一週所得全部花在賭場和妓院裡。他下班回家,滿身是汗,到處都是菸灰,而他的妻子為他放洗澡水、熨衣服,這樣他可以再出去,將這一天掙來的錢花在酒和女人身上。父親永遠也不明白他的母親為什麼會那樣做。母親坐在浴缸邊上倒熱水——她梳著一頭長辮子,從髮根編到髮尾——她有時會在裡面加一滴古龍水,這會讓整個房間充滿甜甜的香水味,而不是平日裡的食物和灰塵味。教理問答期間,當牧師講述婦人將昂貴的香水倒在耶穌腳上時,父親想到了他母親的奉獻。至少耶穌是感恩的。他的父親卻從未感謝過自己的妻子。
一個陰天,母親在前院洗盆中的衣服,孩子們在走廊上射擊彈珠。她的丈夫從臺階上下來,剛剛洗過澡,噴了古龍水,穿了一件她漿洗並熨燙過的上衣。他正要去檯球廳將這星期賺來的錢賭光,然後在凌晨穿著她洗過的白襯衫回來,這時衣服已經變得滿是褶皺,還散發著豔俗女人身上的麝香味。母親在領福利救濟金的隊伍裡排了一整天,現在又要洗衣服。她低頭盯著洗衣盆,手指在溫水中泡出了褶子,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盆中那一堆等待她清洗的衣褲。正如她後來說的那樣,她感覺胸口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壓著,好像那堆衣服將自己團成一團,緊緊地壓在她心臟上。她沒有思考。她握緊抽水機旁的碎冰錐,將它插入丈夫的後背。他倒在洗衣盆上,血流不止。
「水變成了紅色,紅色,」父親說,「我從沒見過比那更紅的顏色。」
他和父親同名,但他一點也不像他的父親。當他被徵召進入海軍部隊後,長官發現他非常沉著、安靜,屬於那種不善於表達的人。他們管他叫聖壇男孩,因為他在制服下面戴了一串玫瑰念珠。他被調到彭德爾頓營後,遇見一個叫克拉倫斯的室友——一個說話聲音很大,卻非常有魅力的人,性格與他完全相反,所以他們自然成了好朋友。
「他想給我介紹他妹妹,」父親說,「我以為她長得很醜。如果男生想給你介紹他妹妹,這個妹妹通常長得不好看。但他說,我們會很般配。」他將頭扭向玻璃門一邊,清晨的陽光將天空染成了粉色,「我簡直不敢相信她長得有多麼美麗。而且年輕。可能我當時也很年輕吧。自從目睹父親倒在血泊中後,我就再也沒覺得自己年幼過。可是你的媽媽,她渾身都散發著光芒。她的一個微笑將我的整個心胸都開啟了。」
父親終於在中午睡著了,腦袋靠在玻璃上。那天下午門鈴響時,納迪婭已經有二十四小時沒閤眼了。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以為是奧布里,看到的卻是盧克,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盒食物。她知道自己看起來糟糕透頂:瘦骨嶙峋,黑眼圈嚴重,眼睛浮腫,上衣從肩膀滑落,馬尾辮亂蓬蓬的。她已經好久沒有洗澡、睡覺或吃飯了。在他震驚的雙眼裡,她感覺自己像個銀器,像個放在嘴裡咀嚼的冰塊,直到融化成一條細長的新月。
他領她來到餐桌前,將一盤雞肉和米飯放進微波爐裡。她手臂抱在胸前,看著他安靜地在廚房裡忙活,在微波爐響之前關掉開關,安靜地關上放餐具的抽屜。他將一盤熱氣騰騰的食物放在她面前。
「吃吧。」他說。
「我應該回來的。」她說。
「你得吃點東西。」
「我應該多回家的。」
「那能改變什麼?即使你在這兒,你能做什麼?把一百磅重的槓鈴從他身上抬起來?」他把盤子推到她面前,「你現在必須吃飯。你得強壯起來,才能幫他。」
「我丟下了他。」她說。
「你去上學了。他也希望你去啊。」
「我像她一樣離開了他。」
他觸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她閉上眼睛,融化為他指尖的柔軟。
「不,」他說,「那不一樣。」
「一樣,」她說,「我感覺我必須變成她,為了我們倆。」
她開始哭泣。盧克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帶她離開餐桌。在浴室裡,他用健康的那條腿跪在地上,往浴缸裡放水。
「你為什麼做這些?」她說。
「因為,」他平緩地說,「我想照顧你。」
後來,他在她的床頭櫃上放了一杯水,安撫她上床。這幾個星期以來,她第一次如此放鬆地睡覺,沉沉的一覺,因為盧克在客廳照看她的父親。入睡前,她想到,那晚在墮胎診所,她多麼希望醒來時看到的是這番場景。盧克在那裡,照顧她。照顧自己讓她感到精疲力竭。然而現在,見到她沒穿衣服,盧克便退了出去,好像他從沒見過她裸體的樣子,好像他不瞭解她身體的輪廓,不瞭解她肚子上的凹痕一樣。母親以前總說上帝在這個地方親吻了她。盧克以前也親吻過同樣的地方,與神靈的吻相重合。她浸在溫暖的泡泡浴中,閉上雙眼。
第二天早晨,盧克帶來父親的藥,納迪婭在廚房親吻了他。他一隻手攥著藥房的紙袋,另一隻手摟住她的腰。在她的臥室裡,窗簾隨風擺動,盧克將她放到她兒時的床上,兩個人的重量壓在床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無聲地、安靜地。不同於年輕時急促地撩起裙子、露出她的腹部,把牛仔褲脫到膝蓋處;現在,他解開衣服,將它掛在椅背上。他脫掉她的襪子。他散開她剛剛洗過的頭髮,將臉埋進去。他們緩慢又從容地進行著兩個受傷之人表達愛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試探彼此受傷的肌肉能伸展到何種程度。
英美製重量單位,1磅合0.4536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