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請柬後,我們所有人都在談論這場婚禮。用手寫體寫的字,金閃閃的方格——僅僅是閱讀都要眯著眼睛看,塞在鑲著金邊的白色信封裡,用印章封上,外面寫著牧師夫人名字的首字母,一個斜體l對應著一個線條飽滿的s。顏色鮮明的請柬閃著熠熠星光,咖啡休息時間,我們將請柬拿近看時,整個臉都散發出光芒。我們都聽說了婚禮的秘密細節;迪肯·盧的妻子朱迪告訴弗洛拉,蛋糕來自「天堂寄出的甜點」,三層高,濃郁到足以讓人甜掉一顆牙。第三約翰告訴阿格尼絲會有超過一千名賓客出席婚禮。在做賓果遊戲時,教堂的風琴演奏者科迪莉亞輕聲告訴貝蒂,迎客處會設在牧師自己的家裡,服務員忙前忙後,將放在托盤上的高腳玻璃杯遞給賓客。
你不能怪我們。到了我們這個年齡,見過太多場婚禮,實在太多了,真的。婚禮對我們來說太無聊了,甚至在牧師說話前,我們就能睡著,那些彼此間沒有任何瓜葛甚至從未想過結婚的人的婚禮,那些連三明治都不能分享更別說分享生活的人的婚禮。但這場婚禮再次燃起了我們的希望。教堂會眾裡的年輕人只是單純地讓我們提不起興趣。那些男孩整日死氣沉沉,動作慢吞吞的,沒精打采地坐在教堂長椅上,當你想和他們說話時,他們的嘴巴也閉得死死的。在我們還是少女時,我們認識的男孩都是精神飽滿、《聖經》至上的信徒。(我們也認識那些打檯球、抽菸的賭徒,但最起碼他們知道要繫好皮帶。)現在的女孩更糟糕。如果我們敢穿得像這些女孩似的到教堂來,我們的媽媽一定會大叫。所有人都知道一個教堂風氣的好壞完全取決於這裡的女人,等我們所有人都死後,誰將支撐起這個教堂?誰來擔任輔助董事的職務?誰來組織女性價值大會?誰在聖誕節負責發食品籃?我們觀察未來的時候,發現宴會的長桌子被堆在了地下室慢慢積灰,女性《聖經》學習室空無一人,由此推斷這些女孩沒有將會議室變成迪斯科舞廳。
奧布里·埃文斯不同於別人。幾年前,我們看見她在聖壇前哭泣時,想起了曾經的自己。那時,我們還只是少女,穿著漿洗過的印花裙,戴著白手套,擠進信徒野營集會的女孩;為教堂的野炊活動烤紅薯派的獨唱女孩;跪在隔離教堂的女孩;為了不讓白人牧師看見而被迫坐在一邊的女孩。在她身上,我們看到了自己,或者說是我們以前的樣子。女孩剛剛感受到慢熱愛情的第一束火花。牧師將手放在我們的前額上,我們沉淪了,雙臂向後伸展,第一次大聲喊出一個男人的名字。耶穌!當我們第二次喊出這個男人的名字時,那喊聲像是第一聲的幻影。儘管那時我們尚不知曉她來自何方,但我們明白為什麼當牧師問她想得到什麼樣的恩賜時,奧布里·埃文斯會哭個不停。她輕聲說:救贖。
沙迪到的那晚,納迪婭的父親帶他們到港口邊一家叫多米尼克的餐館吃飯。她花了整個早晨的時間翻找母親的祈禱書。她慢慢翻看每一頁,在空白處發現母親潦草的筆跡就會停下來仔細看看。大多數筆跡都是母親用藍色鋼筆畫出的一些詞和短語,一些隨意的、抽象的詞,比如「平安」或「庇護」。母親偶爾也會寫一些腳註,但根本看不懂,在一首詩下面,她潦草的字跡看上去像是購物清單。納迪婭不確定自己在找什麼——線索,也許吧,但又是暗示什麼內容的線索?母親為什麼要死?她期望從祈禱書裡找出什麼?自殺遺書?
「有道理。」沙迪在從機場回家的路上說,「大多數人不是都會留張字條嗎?」
但轉念一想,母親沒留下任何遺言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在納迪婭的眼中,母親的自殺是衝動之下臨時做的決定,一種想要死亡的迫切需要矇蔽了她的雙眼,直到她眼前一片漆黑。如果她有時間坐下來寫遺言,那麼她一定有足夠的時間意識到不該朝自己開那一槍。寫遺言可能看起來很自私,那是一種辯護的渴望,她已經知道這個選擇具有傷害性。儘管如此,納迪婭還是翻找祈禱書,希望能找到一些內容,幫助她瞭解母親。
晚飯時,父親點了蒜蓉鮮蝦義大利麵,並買了一瓶梅洛紅葡萄酒。她沒有告訴父親這酒和吃的不搭。父親不喝酒,到多米尼克這種高檔餐廳就餐的次數更是少之又少。他想給沙迪留下個好印象。他們如此相談甚歡只讓納迪婭感到更加厭煩。她帶沙迪回家時,父親帶他仔細參觀了他們的家,兩個男人的站姿幾乎一模一樣,雙手插在牛仔褲兜裡。他們輕鬆地交談著一些納迪婭根本不在乎的話題,比如高爾夫球、密歇根橄欖球,她尷尬地站在一邊,聽著他們說話,好像她才是那個第一次到父母家拜訪的客人。更糟糕的是,走著走著,父親用手指向那面白牆。
「不好意思,」他對沙迪說,「正如你看到的,我們需要在這塊重新裝飾一下。」
兩個男人大笑。她找了個藉口從那間屋子裡出來。然而,她越想越激動,所以吃晚飯時,她一直很沉默,態度很不友好。
「你沒有權利那麼做,你知道的。」她終於說了出來。
沙迪望向她。父親怔住,義大利麵從叉子尖滑落。
「什麼?」他說。
「把那些照片摘下來。」
父親咬緊牙。他將叉子放到盤子邊。
「納迪婭,」他說,「已經過去四年了……」
「我不管。她是我母親!你想過我的感受嗎?走進去以後她就沒了?」
「她已經去世了,」父親說,「而且你也離開了,你現在來告訴我應該怎麼在我自己的房子裡生活?你覺得你走了以後所有人的生活都停滯不前嗎?」
他用餐巾慢慢地擦擦嘴,起身離席。她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角落的衛生間裡,恨極了自己沒有管住這張嘴。她用雙手托住腦袋,感覺到沙迪正在揉她的脖子。那晚晚些時候,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她的房間,鑽進被窩。和他一起睡在這張小號雙人床上讓她覺得擁擠,可是此刻她太過痛苦,無法拒絕他的陪伴。
「我太賤了。」她說。
「沒有,」他說,「生氣也沒關係啊。」
她突然很厭煩他的這種耐心。他總能做到無止境的通情達理,而這一點她永遠無法企及。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她希望他能生一回氣。哪怕只有一次,她希望他能看清她的真實面目。
「我跟新郎幹過。」她說。
他沉默許久,久到讓她開始懷疑是不是睡著了。
「什麼時候?」他終於開口。
「四年前。」
「哦,」他心平氣和地說,「所以是四年前的事了。」
「他現在要娶我最好的朋友。」她說,「如果你最好的朋友跟我幹過,你會不介意嗎?」
「你那時才十七歲,當然不介意了。十七歲跟誰都有可能。」
他摟緊她的腰。待他入睡後,她立即從他沉重的胳膊裡鑽出來。她坐在窗邊,在月光下睡著了,懷裡抱著那本偷來的祈禱書。
納迪婭在婚禮上哭了三次。
一次是奧布里走過婚禮通道的時候,她手裡握著一把百合花,面帶微笑,她的白色裙襬像一道納迪婭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一樣拖在後面。盧克念誓言的時候,她輕輕擦拭了幾次臉上的淚水。他自己寫的誓言,他一邊大聲念,一邊顫抖。她看見他顫抖的雙手,有一種想用自己的雙手讓它們冷靜下來的衝動。新人在宴會中跳第一支舞時,她的眼睛第三次溼潤了,盧克和奧布里隨著布萊恩·麥肯奈特的歌曲一起擺動。或許他正在她耳邊輕唱,他的聲音粗啞又有些跑調。父親坐在旁邊一桌,看著他們兩人翩翩起舞。因為腿的緣故,盧克的步子有些踉蹌。父親是在想她的母親嗎,在想他們自己的婚禮嗎?她聽過他們的故事,他們如何用僅有的兩百塊錢辦婚禮。母親的一個朋友為她縫了一條裙子,另一個朋友為她烤了蛋糕,他們給賓客的食物是炸雞和三明治。肯定是一場廉價的婚禮,母親曾說,然後大笑,但是別人告訴他們,這是這麼多年來參加過的最有趣的婚禮。她從來都不認為父母是有趣的人,不過也許他們曾經是。或者也許父親在想有一天自己女兒的婚禮會是什麼樣?她看了一眼沙迪,沙迪微笑著握緊她的手。她又擦了擦眼睛,想到自己可能又要讓父親失望了。
宴會上沒有酒。她本來也沒指望謝潑德一家會花錢提供免費酒吧服務,但她以為至少會有香檳。宴會進行到一個小時,她以去衛生間為藉口,實則去外面呼吸一些新鮮空氣。她從後門出去,驚訝地看見盧克也在外面,他靠在一個花架上,脖子上的灰色領帶鬆開了。
「你在外面幹嗎?」她說。
「我得喘口氣。」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