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忘記了納迪婭·特納,就像不會想起任何看不見的人那樣。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孩,沒有當母親,她撞壞了父親的卡車,然後就從我們的記憶中消失了。她只會在幾個瞬間冒出來,比如有人問羅伯特·特納他女兒怎麼樣時,他會說不錯,還不錯,剛唸完大二,或是這個夏天在威斯康星實習,嗯,政府的什麼工作,誰知道啊。羅伯特還是會把卡車借給別人。牧師夫人沒有再招助理。我們也沒有再見過納迪婭。感恩節沒見過。聖誕節沒見過。我們在祈禱室裡汗流浹背地一遍遍處理寫滿要求的卡片的夏天就更不用說了。天氣炎熱的月份裡,人們的要求總是會達到巔峰。
僅僅過了幾年,在聽到那個謠言後,我們零星地拼湊出種種跡象。貝蒂說她從來都不願意在教堂的兒童房做志願者,就連跟著奧布里·埃文斯路過那裡時也不願意,這會不會很奇怪?阿格尼絲對靈魂之事的感應最為強烈,她說有一次在教堂大廳裡從納迪婭身邊走過時,她看見一個嬰兒跟在她身後,一個穿著過膝長襪的小男孩。阿格尼絲回頭看時,小男孩就消失不見了。哦,我本來就知道,每當我們提起納迪婭·特納時,她總會這麼說。剛看見她時我就知道了。我總是能看出來女孩有沒有懷孕。
秘密一旦公之於眾,每個人都變成了先知。
一個冬天,又一個冬天,再一個冬天。很快,納迪婭離開了太久,回家讓她感到內疚。到了大四,歐申賽德在她腦中變成一片困在雪花玻璃球裡的小海灘;她偶爾會把它從書架上取下凝視一番,但這玻璃球永遠也無法將她裝下。由於畢業臨近,她參加了lsat考試並申請了紐約大學、杜克大學和喬治敦大學的法學院,凡是能讓她遠離家鄉的專案她都申請了,最終,她接受了芝加哥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她做了整個夏天在安阿伯工作的計劃,然後在即將到來的秋天搬到芝加哥生活。然而家鄉卻以奧布里一通令人窒息的電話這種方式猛地將她拉了回來:盧克那晚求婚了,他們要結婚了,她想讓納迪婭第一個聽到這個訊息。
「怎麼了?」掛下電話後沙迪問,他坐在沙發邊緣,「我還以為她是你朋友。」
「她是啊。」
「那你為什麼不高興?」
「因為她的未婚夫是個渾蛋。」
「那她幹嗎還嫁給他?」
「她不知道。」
如果換一個男人,一個洞察力強的男人,可能會問納迪婭怎麼知道。而沙迪卻從沙發上站起身,煮麵條做晚餐去了。關於她遇到他之前的生活,有些問題他不會問,因為他不想知道答案。她願意成全他,避擴音起上大學前那個夏天發生的一切。她無法告訴他關於盧克和那個孩子的事情。沙迪是個思想進步的好男孩,但他或許不能理解她為什麼去墮胎診所。當墮胎作為一個寫文章或喝酒時討論的有趣話題,似乎就有了不同的意義,你永遠無法想象它會對你造成怎樣的影響。既然她不能告訴他孩子的事,也就無法向他解釋兩年前奧布里來探望她並宣佈自己正在和盧克交往時,她為什麼如此崩潰了。一開始,納迪婭甚至沒聽到她在說什麼。見到奧布里時,她太興奮了,她不敢相信奧布里真的來這裡了,就坐在沙迪的卡羅拉車的副駕駛座上。沙迪好心把車借給了她,好讓她開著車到底特律都會機場接奧布里。回安阿伯的路上,納迪婭一直盯著奧布里傻樂,已經開始想象帶她去潛水吧的情景了,那種兄弟會派對能讓科迪·理查森的家看起來像圖書館一樣安靜平和。她要把在大學裡認識的男朋友和朋友通通介紹給她家鄉的朋友,她生命中這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以一種久經世故和成熟的方式融合在一起。然後,她意識到奧布里提到了盧克。
「什麼?」她說。
「我說,我和盧克一直在交往。」
「什麼?」納迪婭又說了一遍。
「我知道,」奧布里說,「你不覺得詭異嗎?」
「為什麼會詭異?」
「不知道。只是以前我們從沒有過交集,可現在……」
她的聲音漸漸變弱,有些意味深長。在一起,又是什麼意思?發生關係?不,如果打破了守貞誓言,她會說的,不是嗎?如果沒有發生性行為,那他們在一起又做些什麼呢?這是讓納迪婭最心煩意亂的地方。盧克追求了奧布里。他帶她去動物園,為了喂鳥特意買了花蜜。奧布里把他們站在鳥籠前的照片發給她,照片中,盧克的胳膊上落滿了熱帶鳥,除此之外,還有他們在迪士尼慶祝第一個週年紀念日的照片——盧克戴了一頂耳朵翹起來的高飛棒球帽。納迪婭想象不出盧克在公共場合戴可愛帽子的模樣,更別提要精心計劃一場約會,而不是提前幾個小時發資訊臨時決定的約會。他現在不一樣了。或許他只是和除她以外的人在一起時不一樣。
她從沒想過他們的關係會長久。怎麼可能呢?他們之間有什麼共同之處?什麼能將他們綁在一起?然而,她不停地在照片間滑動滑鼠,一張是他們倆一起坐在碼頭邊,一張是他們在市中心吃晚餐,還有一張是感恩節時他們和牧師及謝潑德夫人在廚房的合影。謝潑德夫人笑容滿面地將胳膊摟在奧布里的腰上,彷彿她早在多年前就選定了完美兒媳一樣。這回她肯定放心了,因為盧克終於開竅了。
「那你要去嗎?」沙迪問,「參加婚禮?」
「我想我需要去。」她說。
「我隨時可以和你一起去。」他說。
她能聽見他聲音裡的笑意,儘管他背對著她。他經常做出暗示,要和她一起回家去見她父親。他們的朋友拿結婚這件事逗他們,但她總是避開談論加深關係的話題。除此之外,儘管他媽媽喜歡她,但還是希望沙迪能娶一個穆斯林女孩。
「好。」他宣佈的時候納迪婭說,「你想讓我怎麼做?」
「沒怎麼,」他說,「我就是覺得好笑。」
「我爸想讓我嫁一個信奉基督教的男孩,」她說,「這對一些人來說很重要。」
沙迪暗示未來的方式讓她反感。他剛接到谷歌的錄用通知,但有一次他提到,甚至可以說有些狡猾地表示,畢業後如果她願意搬回加利福尼亞,他可以調到山景城辦公室工作。他對加利福尼亞廣闊程度的低估讓她覺得好笑。難道他不知道從山景城到聖地亞哥開車要八小時嗎?不管怎樣,他願意改變生活並追隨她,這讓她感到害怕。她愛上他時,他想要成為一名國際記者,坐上直升機飛到飽經戰亂的國家。他的獨立讓她自由。然而現在他要在辦公室裡工作,他對她的期望讓她感到心煩意亂。由於畢業臨近,她發現自己越來越愛找碴和他吵架,比如她告訴他自己並沒打算在畢業典禮中上臺。沙迪告訴她,她這樣做很自私。
「畢業典禮不只是為了你自己,」他說,「它關乎所有關心你的人。難道你不覺得你爸爸想看你上臺嗎?」
「你不覺得這跟你沒關係嗎?」她說。
如果母親不在場,她根本不想上臺。母親從沒上過大學,但她說過總有一天會去上大學,永遠是總有一天。每當郵箱裡出現帕洛瑪學院的手冊時,她都會靠在廚臺旁,用眼睛掃過那些粗體字印刷的課程名稱,她永遠也上不了這些課。有一次,納迪婭的父親把這些目錄和其他垃圾信件一起扔掉了,母親幾乎把垃圾桶翻了個底朝天,後來父親才說那些信件已經被他扔到了屋外的大垃圾箱裡。
「我以為是垃圾。」他說。
「不是啊,羅伯特,不是的。」她母親說,「不是,那不是垃圾。」
她看起來萬分絕望,好像丟失的不僅是一份每六個月就會寄到她家信箱裡的目錄。那時,母親忙於工作和家庭,根本沒有時間回去上學,但她總是告訴納迪婭希望她能上大學。在檢查她的數學作業,責罵她潦草的字跡或者詢問她閱讀作業時,母親都會提醒她這件事。納迪婭知道母親因為她才沒上大學,她會想,如果她離開這個家,母親是不是就能去上大學了。現在,畢業看起來很愚蠢。如果母親不能和她合影,不能在她名字被叫到時為她歡呼,她為什麼還要戴上學士帽,穿上學士服,汗流浹背地站在太陽底下?在她腦中,她只能看見那些再也沒有機會拍的照片,照片裡,她們用胳膊摟住彼此,母親大笑時會露出眼角長出的些許皺紋。
那天晚上,納迪婭向沙迪道歉。她光著身子鑽進他的被窩,他呻吟,轉身朝向她,她還沒碰他,他就已經硬了。他伸手在床頭櫃裡摸索,與此同時,她去舔他鹹鹹的皮膚、他脖子會癢的地方。她吃了避孕藥,但還是總讓他戴上避孕套。
「你剛才在想什麼?」事後他問。
「我討厭你那樣。」她說。
「哪樣?」
「問我在想什麼。只要你一問,我腦子裡立刻一片空白。」
「又不是測試,」他說,「我只是想了解你。」
那晚晚些時候,她從他的臂彎裡鑽出來。他整晚抱著她弄得她渾身是汗。有時她會想,是不是隻有在寒冷的冬天,一切都死氣沉沉的時候,她才愛他。
奧布里·埃文斯的整個人生總結起來就是她睡覺的地方。
少女時期床頭板上帶著粉色公主圖案的床;父親離開時親戚家客廳裡的伸縮式沙發;酒店滿房時母親汽車的後座;她們搬進新公寓後莫的沙發床下連線的摺疊矮床;母親的床,因為母親討厭獨自睡覺;母親的男朋友搬進來後她自己的床,也是那男人摸她的那張床;她逃跑後姐姐客房的床;現在是盧克的床,在這張床上他們從沒做過愛。他這張沒做過愛的床是她的最愛。這間公寓裡常常鋪一張藍格子床單,總是有些凌亂,好像剛剛有人坐在上面一樣。他的一室公寓裡基本沒有其他東西:一個柳條編織的屬於他母親的籃子,現在裡面裝著負重器械;垃圾桶裡伸出的皺巴巴的比薩盒;門前的一排耐克鞋;一根掛在牆上的柺杖。她第一次來他的公寓時,在門口僵住了,不確定該做什麼。他們從沒單獨相處過,在一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地方,其他人沒有鑰匙,也不會來打擾。盧克指了一下他的床。
「不好意思,」他說,「家裡沒有其他坐的地方。」
於是他們坐在床上看電影。他們在床上做的其他事情有:吃用紙盤裝的比薩、打牌、玩關閉受傷功能的麥登橄欖球遊戲、看超級碗、用她筆記本的小喇叭聽音樂、拉手、親吻、討論和祈禱。他們在一起睡過覺,靠在一起的那種。她躺在枕頭上,聞著他醉人的古龍水味,漸漸進入夢鄉,同時,他蜷縮著身體貼住她,親吻她脖子後面。她並不感到害怕。所有的床都有自己的故事,盧克講述了一個不一樣的故事。她將耳朵緊貼在枕頭上,沒有聽到憤怒的聲音。只有他的身體貼近她時,床單發出的沙沙聲和她怦怦跳動的心。
「你還好嗎?」他問,「和派對有關的一切。」
「沒事。」她說。
「如果太過頭,就告訴她停下來。我媽一旦開始,就會像一列失控的火車。」
「她只是想幫忙。」
「不管怎樣,」他說,「她一旦開始……」
他們剛從他父母家裡回來,母親將一隻胳膊摟在奧布里的腰上,領著她在後院轉悠,解釋新娘送禮會的佈置。
「現在,服務生會站在這兒。」謝潑德夫人說,指向院子中央,「不能站太近,吃飯時他們圍一圈可不行。盧的餐飲不是我的首選,不過你知道,約翰想照顧下迪肯·盧的生意。當然,我全程做計劃時,他什麼意見也沒有,等我預定前,他的意見全來了。我希望盧家的夥計們能用點心。我告訴他們用蔓越莓紅的桌布,但我知道他們會用紅色的。」
如果說擔心細枝末節令人精疲力竭,那麼裝作擔心的樣子更耗費精力。奧布里並不在乎桌布的顏色是蔓越莓紅還是紅色,這讓她感到內疚。謝潑德夫人如此努力為她計劃一個完美的新娘送禮會,她至少應該表示出一絲關心。可是她還有其他煩惱。婚禮前數月,她開始失眠。像所有人生大改變一樣,它一步步發生,卻又一股腦地襲來。起初,她只是輕度失眠,過一會兒就能睡著,但總會在鬧鐘響之前醒來。後來,隨著深夜降臨,她輾轉反側,醒醒睡睡,躺在被單下,筆記型電腦貼在她的肚子上發熱,又一集電視劇對映在她的眼鏡上。再後來是大塊時間的失眠,一塊又一塊地散落在深夜裡,她起床拿水喝,蜷縮在床上,坐在床邊,讀《聖經》,直到一縷光打過百葉窗。到了四月,她每晚只能睡幾個小時,而那幾個小時比完全不睡覺都令她疲憊。她失眠了,並不是因為每個人都在試圖告訴她的那些婚禮瑣事。她邀請了母親,卻沒有收到回信。母親來與不來都讓她憂慮。
「你他媽逗我呢?」莫妮克說。她們倆坐在餐桌旁。桌子上放滿了謝潑德夫人在過去幾個月裡送來的關於婚禮的書。凱茜把那裡稱為戰場。
「莫,別緊張。」奧布里說,「反正她可能也不會來。謝潑德夫人說我至少應該邀請她,否則我可能會後悔……」
「所以你想讓她來。」
「我不知道。」她說,儘管她已經想象過團聚的情景:母親走下火車,提著一個小綠箱子,過去的恐慌一點點消散。她的頭髮現在可能更短了,一頭染成銀色的鬈髮。她會穿一件繫到脖領的珊瑚紅針織衫,因為海邊的涼風會讓她感到寒冷,她站在車站四處張望,用手擋住陽光,然後發現奧布里。然後她會微笑,早餐時,奧布里會注意母親做事情的所有細節——她將鬆餅對角切成塊的樣子,她傾聽時將胳膊抱在一起的樣子,服務生服務時她總會與他們聊上兩句的樣子。她感覺自己又變回了小女孩,因見到母親的臉而無比喜悅。
「誰在乎謝潑德夫人怎麼想?」莫說,「她又不是你母親。」
「你也不是。」奧布里說。一開始她有些開心,可是過了一會兒,她感到噁心,想象著姐姐深色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她們的眼睛長得不一樣,姐姐的眼睛遺傳了母親的特徵。奧布里的眼睛則像她的父親,一個她們都不知道是誰的男人。奧布里小時候第一次知道她們只有一半血緣關係後號啕大哭。沒事的,姐姐告訴她,因為我對你的愛是雙倍的。
「誰的婚禮?」納迪婭那天晚上在電話裡問。
「我的。」
「誰做主?」
「我。」
「那不得了。莫要是不想和她說話就不用說啊。可這是你的婚禮,你想他媽請誰就請誰。人生苦短,你想再見媽媽一面,那就應該邀請她。」
奧布里將指甲摳進手掌,攥緊拳頭。她剛搬來和姐姐一起住時總做這個動作。一齣現不好的想法,她就會用全力攥緊拳頭。姐姐總會抓起她的手來回搓,好像她們只是冷了一樣。她坐在床邊,鬆開拳頭,看著遠處清晰的小新月漸漸變紅。
「你在聽嗎?」納迪婭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對不起。」奧布里說。她甚至沒有意識到問納迪婭是否應該邀請母親參加婚禮這件事有多麼欠考慮。
「幹嗎道歉?你又沒殺她。」
「話是這麼說。」
「不用這樣,好嗎?」
「不用什麼?」
「把我當成什麼可憐、可悲的女孩對待。」
「我沒有。」奧布里停頓了一下,「真希望能認識你媽媽。」
「我也希望。」納迪婭說。
奧布里想知道是不是隻有她們覺得不瞭解自己的母親。也許母親們生來就深不可測。
「密歇根怎麼樣?」她問。
「太他媽冷了。現在還在下雪。你信嗎?」
「這就是你想要四季分明的代價啊。」
「去你的。這種四季分明被過分美化了。」
她喜歡聽納迪婭在密歇根的奇遇:她在那兒的第一個冬天如何跟著從芝加哥來的朋友去範馬佑百貨買大衣和靴子;他們如何嘲笑她痴迷於在中西部百貨商場伴隨鋼琴家的演奏套上毛茸茸的靴子。她只在冰上滑倒過一次,那時她上大二,在前往派對的路上,好在當時她用另一隻沒有拿啤酒的手撐住了自己的身體。納迪婭也在其他地方生活過。她在麥迪遜議會大廈進行夏季實習;她到牛津大學進行過一學期的學習,在那期間,她週末會到愛丁堡和柏林玩;在巴黎,她的背包被地鐵門狠狠夾住,最後還是一幫惱火的巴黎人將她拉了出來。奧布里喜歡聽這個故事,無所畏懼、酷酷的納迪婭·特納在這個世界上最複雜的城市裡有這麼一次尷尬的經歷。也許你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也許你每到一個地方生活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再給我講一遍你在英格蘭的故事,」她說,「那艘船的故事。」
一艘平底船,納迪婭給她寫郵件時講過。有一次,她和幾個朋友乘平底船遊查韋爾河。她是唯一一個有勇氣掌舵的人,因為其他姑娘都被那個滑桿卡在岸邊泥地裡最後翻船的故事嚇壞了。所以在其他人喝雞尾酒和香檳的時候,她一直在划船,她也喝了很多酒,比她本該喝的量要多,因為那天超級熱。她喝得微醺,划船讓她感到疲憊,不過她還是全程在劃,穿過茂密的樹林。她一次都沒有讓船劇烈搖晃過。用納迪婭自己的話說,那是她生命中最好的一天。
在電話裡,納迪婭哼笑了幾聲。奧布里想象著她坐在密歇根公寓的窗前,望著窗外飄雪。
在她最好朋友的婚禮前一週,納迪婭回來了。
春日的霧氣在玻璃上凝結,電話鈴響起,她靠向窗戶。棕櫚樹頂端長出了尖刺般的葉子,然後是每家每戶的西班牙式紅色屋頂。她剛到密歇根時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這裡的房子,有石板的白色屋頂,就像她在電影裡看過的一樣,而不是棕褐色灰泥點綴著紅色波浪那種。在聖地亞哥機場的廁所裡,她整理頭髮的時候,兩個說西班牙語的女人從她身邊經過,儘管她只能聽懂一點點,但這熟悉的外語還是讓她很開心。
她走出航站樓,父親站在路邊向她招手。人們很難不注意到他,因為他是唯一一個開卡車來的人。她沒有回應地揮手,而是徑直走向他,拉著行李,試圖拿穩手中的咖啡。儘管是陰天,她還是戴了一副巨大的太陽鏡,她覺得被這陰鬱的天空欺騙了,彷彿天空知道她所期待的是豔陽高照,現在卻成心拒她於千里之外。她越走越近,父親從卡車裡出來,幫她拿包。他們試探性地相視一笑,彷彿害怕對方不會給予回應一樣。
「看看,這是誰啊。」他說。
「嘿,爸爸。」
他過去抱她,她用一隻手回抱父親,動作有些笨拙,只有這樣咖啡才不會灑。他看上去沒有什麼變化,只是老了一些,多了一點皺紋和白髮。她想知道現在是誰給他剪頭髮。
「真有意思,」他說著掛上五擋,「你現在喝咖啡了。」
他笑笑,朝她手中的咖啡點了下頭。上大學以前她從來不喝咖啡。有一次,她嚐了一口母親的咖啡,差點吐出來。她以為咖啡是甜的,像熱巧克力那樣,結果嚐起來又苦又噁心。現在她甚至不再喝熱巧克力了,去年冬天她買了一盒提神用,可是太甜,最後就給扔了。機場星巴克的咖啡幾乎不能叫作咖啡,她已經開始懷念沙迪公寓裡的法壓壺了,儘管他第一次教她怎麼用時,她翻了個白眼說她想喝咖啡,而不是做科學實驗。不過她沒有告訴父親這些。她不需要讓父親知道她有多少個早晨是在沙迪家醒來的。
「你的朋友,」父親說,「他過兩天飛過來?」
「星期五,」她說,「希望你別介意。」
在底特律都會機場時,沙迪和她吻別。「我知道你討厭回家,」他說,撫摸了一下她被頭髮貼住的後頸,「你是一個好朋友。」她又親了他一下,因為她不是一個稱職的朋友,一點邊也沾不上。好朋友不會為最好朋友的婚禮強顏歡笑,好朋友自然而然就該為對方開心。這趟旅行讓她焦慮,她無法判斷沙迪飛過來和她及父親住在一起對她來說是更欣慰還是更糟糕。
「上學怎麼樣?」她父親問,「一切順利?」
「挺好的。」她說。
「你會拿到證書和所有的東西?」
「他們會寄到這裡。」
「哦。不錯。」
「你沒生氣吧,對嗎?」
他聳聳肩。「我希望看到你畢業,」他說,「只要你認為是最好的選擇就行。」
她靠在溫暖的玻璃窗上,這時他們開過德爾瑪湖。沙迪曾經說過她自私,父親甚至連失望都不願承認,不知道為什麼,這更令她沮喪。
他們在房前停好車後,她跟著父親走到前門。父親堅持幫她拿行李。她跟著他走進屋,突然停了下來。這個房子感覺不一樣了,甚至氣味也不一樣了,彷彿它是一個活著的生物體,而這個生物體的基礎化學成分發生了改變。一棟房子能在幾年內改變它的氣味嗎?還是她只是忘記了這個家原本的樣子?她瞟了一眼客廳,發現了真正變化的地方。父親把照片摘下來了。並不是所有照片——她慢慢往前走,在茶几上發現了一張她的照片,壁爐架上有一張她的中學畢業照。只有母親的照片被摘下來了。牆上還有原來相框的印記。
「他怎麼能那麼做呢?」後來她問沙迪,「她可是我媽媽。」
她從沒在他面前哭過,在電話裡哭也一樣讓她感到尷尬,彷彿他一直盯著她一樣。她在床邊的地毯上蜷縮著身體,用背心輕拭眼睛。
「也許看著她的樣子對他來說太傷心了。」沙迪說。
「就像她從沒來過一樣。像是他從沒愛過她一樣。」
「我認為他還愛著她。這也是他如此痛苦的原因。」
「對不起。」她說。
「為什麼?你沒做錯什麼啊。」
「不管怎麼樣。你打電話來不是聽這些破事的。」
「這是你的生活,」他說,「我想聽。」
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些掛在牆上的照片。以前,她每天從這些照片旁邊走過,現在,她只依稀記得一些場景:父母結婚那天,母親在花園裡,他們一家人在諾特草莓農場。她怎麼都記不清了?或許她以前記得,後來開始遺忘。房子聞起來不一樣是因為母親的氣味消失了嗎?或者她只是忘記了母親的氣味?
謝潑德一家住在一個慵懶、安靜的社群裡,一排房子長得一模一樣,有波浪形的屋頂以及高聳的棕櫚樹。在前面的門廊上,有一個棕色的歡迎墊,上面寫著上帝保佑這個家,這句話是祈禱還是命令,無人知曉。在前門,棕褐色的牆壁上畫滿了畫(兩個玩棒球的女人,一幅他們在電視劇《考斯比一家》裡見過的送葬畫);一架看上去太過原始而無法彈奏的紅木鋼琴放在樓梯間;在它上面是一幅精心安排的全家福照片。牧師和謝潑德夫人在大婚之日,面帶微笑地站在小教堂前,這對驕傲的父母和剛剛出生的兒子合照。在鋼琴另一端,青少年時期的盧克戴著帽子穿著長袍,憤怒地盯著照相機,不屑於微笑。
婚前單身女子派對的那個下午,納迪婭循聲來到後院。謝潑德家的草坪上已經擺好了罩著深紅色桌布的圓桌。負責餐飲服務的團隊是一群黑人少年,他們穿著筆挺的白襯衫,繫著圍裙,在後院招待賓客,往玻璃高腳杯裡倒冰水和檸檬水。她發現了草坪另一邊的奧布里。奧布里站在一棵枝葉繁茂的樹下,被一圈女人圍在中間。她穿了一條鑲著金邊一直垂到膝蓋的白裙子,黑色的鬈髮齊肩,她正用手捂住嘴開心地笑著。驚奇的是,她和這裡的一切是多麼和諧,她屬於這裡。
奧布里看到納迪婭朝她走過來,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她撲向她,胳膊繞在她的脖子上,兩人撞到一起,膝蓋發出響聲。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回來了!」奧布里說,「我好想你啊。」
「我也是。」納迪婭大笑,感覺在院子中央擁抱有些傻,但又不想先鬆手。
奧布里挽住她的胳膊,帶她參觀。一路上,上室教堂的婦女們看到納迪婭,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彷彿她是從太空裡蹦出來的一樣。她們說:喲,看看這是誰啊。有些人直接把她拉入懷中擁抱,更直白地說:看看是誰終於捨得回家了。在她們的眼中,她是一個敗家女,甚至比這還糟,因為她回家時並不是身無分文,態度也不卑微。如果是敗家女,你可以憐憫她。而她呢,她拋棄了家,回來時變成了一個更優秀的人,還一同帶回了令人神往的大學故事、出色的實習經驗、見多識廣的男朋友以及周遊世界的經歷。(「巴黎?」她分享故事時,修女威利斯說,「呵呵,做作。」)是因為她現在太自命不凡了嗎?還是說她的離開在她和上室教堂的其他女性中間劃開了一道無法修補的裂痕?也許那道裂痕本來就有,離開只是讓她看清了它而已。交談進行到一半,謝潑德夫人走了過來。她穿了一套粉色西服裙和一雙高跟鞋。她走路時,高跟鞋會陷進草地裡。
「親愛的,歡迎回來。」她拍拍納迪婭的肩膀。
納迪婭想將她過去四年裡做的所有事都告訴謝潑德夫人。她被列入優等生名錄以及她實習和出國的經歷。她離開這裡,做出了一些成績,她想讓謝潑德夫人知道。然而,就在她打招呼的當下,牧師夫人已經走遠了,在院子裡奔忙,和其他賓客聊天。她根本不關心納迪婭取得的任何成績。她對她僅有的一點興趣也早就在幾年前消失了,從納迪婭停止為她工作那一刻起就消失殆盡了。於是納迪婭將這些故事嚥了回去。她由著奧布里把她拽到另一群女人中間,一圈展示結束後,她來到莫妮克和凱茜就座的桌子。她和兩人相擁,感激她們的親切舉動。
「喜歡這場秀?」莫妮克說。
「別這樣。」凱茜說。
「怎麼了?難道不是嗎?我的意思是,服務生?說真的,她想討好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