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潑德夫人需要討好誰嗎?不,她為奧布里舉辦這場婚前派對是出於愛。納迪婭想象謝潑德夫人和奧布里一起看婚禮目錄的場景;謝潑德夫人在試衣間,看著奧布里在鏡子前轉圈;牧師夫人在這場景裡顯得有些煞風景;兒子找到了一個好女孩——適合她的女孩,這讓她多麼驕傲,她現在一定非常開心,終於如願以償得到了心儀的兒媳婦。吃午飯時,納迪婭沒什麼胃口,只吃了一點便把剩下的食物倒進垃圾桶裡。喧鬧擁擠的後院讓她有一種幽閉空間恐懼症的感覺,她走進屋裡,來到樓上的衛生間,坐在毛茸茸的馬桶蓋上,給沙迪發資訊。臭臭,想你。他應該馬上就下班了。她想回安阿伯;想坐在他那把充滿愛的椅子上;想坐在商業街旁喝咖啡,注視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她不再屬於這裡,不像奧布里那樣。她下樓時看見了盧克的臥室。從客廳看過去,那間房和以前不一樣了,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看見這間屋子變成了客房。那不再是盧克的房間了,牆上貼著橄欖球海報,窗下放了一張雙人床。她記得曾經偷偷溜進那間屋子;記得在他少年時期的臥室裡脫衣服的奇怪感覺;記得將內衣扔在鋪著紅藍橄欖球桌布的桌子上;記得在擺滿波普·華納少年橄欖球賽獎盃的架子旁脫掉牛仔褲;記得在床頭上方貼著的傑瑞·萊斯海報的注視下親吻他。
「我不住這屋了。」
在她身後,盧克·謝潑德出現在門口。他看起來打扮了一番,刮掉了臉頰上的硬胡楂,甚至還戴上了眼鏡。這副方框眼鏡是他在藥店買的。「我只有在需要看起來聰明的時候才戴。」他以前對她說過,邊說邊小心翼翼地將它收進胸前的口袋裡。她不太理解。難道他不想讓自己看上去總是那麼聰明嗎?
「我搬出去了,」他說,「在河邊找了個地方。」
「我不在乎,」她說。他知道她在乎,這讓她感到尷尬。「我有男朋友了。」
「我知道。那個非洲男的。」
「他是美國人,」她說,「他父母是從蘇丹來的。」
他聳聳肩。她討厭他漫不經心的樣子,討厭他隨意評論她的生活,尤其是他們已經多年沒有說過話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從奧布里那兒聽來的,想到他們兩個人在床上談論她就讓她有一種背叛感。他拄著一根木頭柺杖,走進房間,當他步履蹣跚地從她身邊走過時,她扭頭望向另一邊。他撲通一聲坐在床上,床發出吱吱的聲音。
「告訴你件事吧。」他說。
「什麼事?」
「我以前從教堂裡偷過東西,」他說,「我小的時候。」
「騙子。」
「騙你是小狗。」
「比如偷什麼?」
「什麼都偷。只為了看我能不能偷出來。」
為了證明沒撒謊,他伸手在床下尋摸,拿出一本用裂紋皮包裹的褐紅色祈禱書。這是他上六年級時從修女貝蒂的鋼琴凳裡偷來的。修女威利斯因為他在班上隨便說話,罰他在聖殿做三十分鐘禱告,而他卻探究起了教堂。他趴在教堂的長椅下偷看,踮著腳踩地毯的流蘇,圍著聖壇使勁跺腳。鋼琴凳讓他著迷,一個能儲存東西的凳子?裡面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重要東西,就像電影裡的大反派將槍藏在假書裡一樣。可是那裡只有一些零散的樂譜、圓珠筆和這本祈禱書,並非他所期望的軍械庫的樣子。
「那是我媽媽的。」她結結巴巴地說。
她有好幾年沒見過這本書了。她母親以前把這本書放在她的床頭櫃上,可是有一天,它突然不見了。她當時在整棟房子裡找了好幾個星期。
「我知道。」盧克說。
「她以為這本書被她弄丟了。」
「對不起。」他說。
「你幹嗎不還回來?」
「我很內疚。」
「所以你就一直留著它?」
「我把它給忘了,」他說,「我搬家時發現的。我必須得把它給你。」
他把書遞給她。她坐在他旁邊,翻了翻顏色泛舊的薄紙。聖歌的名字從她眼前飄過,她湊近了一些,這本書有一股灰塵和皮革的味道,以及一種淡淡的香味,那隱約散發出的味道正是母親的香水味。她感覺到眼睛裡的淚水,還有盧克的手,在她的後背上,很溫暖。
婚禮的前一個週末,奧布里媽媽的回信寄到了,在她寄出的邀請函背面寫著:我們來不了了。不過祝賀你!她站在郵箱前讀這封信,一遍、兩遍、三遍,然後她將卡片放回信封,扔進了垃圾箱。她進屋時,姐姐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奧布里脫下鞋,爬上身旁的沙發,將頭靠在莫妮克的大腿上。
「她不來了。」她說。
「哦。」
「就完了嗎?」
「你想讓我說什麼?」
「我不知道。」她咬咬嘴唇,看電視裡的金髮記者正站在一棟著火的房子前採訪消防員,「我想讓她來參加婚禮很傻嗎?」
「不啊。」她姐姐說,「誰願意說恨自己的母親?」
她閉上眼睛,享受著姐姐為她梳頭髮的感覺。上高三前的暑假,奧布里第一次來歐申賽德看望姐姐。莫在機場取行李的地方等她,朝她誇張地揮手,生怕奧布里認不出來她。她還是老樣子,身材嬌小,留著母親討厭的短髮。她笑容滿面地將奧布里拉近,說:「看看你,都長這麼大了。」莫的身後站著一個雙手插兜的白人女子。那女子不到三十歲,留著一頭夾雜著褐色的金髮,看上去溼漉漉的,她面露微笑,那笑容看起來甚至有些假。她穿了一件灰色無袖背心和寬鬆的牛仔褲,褲腳在腳踝處。她向前邁了一步,伸出雙手。
「終於見到你了,太好了,」她說,「希望坐飛機沒有太辛苦。」
奧布里表示還不錯,並說謝謝,然後她們尷尬地站在那裡,直到莫問現在是不是應該走了。她拿起行李箱,凱茜從奧布里的肩膀上拿過尼龍行李包。她裝作自己能背動的樣子。
「哎喲,」她對莫說,「她可是你妹。」
她似乎是那種一感到不自在就試圖用幽默來緩解的人,奧布里隱約覺得應該笑笑,讓大家都放鬆下來。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她們問了她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比如學校、朋友,她也是輕描淡寫地回答。她坐在後座,可以看到她們對視時焦慮的眼神,紅燈停下時,她聽見莫輕聲說:「她只是困了。」就像小時候一樣,她總是替奧布里在母親面前說話,彷彿奧布里本人不在似的。
她不困,其實一點也不。一整個星期,她都像幽靈一樣在姐姐家遊蕩。她感覺自己把身體留在了臥室,在保羅的手下,他呼吸的溫度還殘留在她的脖頸上,而她的靈魂在這身體周圍飄蕩,總能感覺到它的拉扯。她在小鎮的最後一天,姐姐帶她到海灘玩。到了海邊,她們跟在一個旅遊團後面。一位揹著腰包戴著眼鏡的老人正在為一個小型旅遊團做講解,向他們介紹歐申賽德碼頭的輝煌事蹟——它是西海岸最長的木製碼頭,已經重建了六次。兩百多年前,一場暴風雨摧毀了第一次建造的碼頭,潮落時仍然可以看到殘留在水中的木堆。第二次和第三次建造的碼頭也遭到了暴風雨的破壞。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第四次建造的碼頭重新開放時,小鎮舉辦了一場為期三天的慶祝活動。二十年後,它又遭到另一場暴風雨的席捲。
「這個碼頭,」他說,邁著沉重的腳步,「面前這個碼頭建造於一九八七年。就在不久前,眨眼的工夫。在你們有生之年,這裡還會再建碼頭,也許有更多。暴風雨會來臨,而我們會一直建下去。」
過了一會兒,待她們走到碼頭盡頭時,她問姐姐能不能跟她住在一起。她握緊莫的手,輕聲說道,拜託,請別趕我走。就在她們緩慢地跟在旅行團後面的過程中,她低頭盯著腳下的木樁,只是想到這個城市會繼續建碼頭就已經精疲力竭了,而碼頭終將被海洋淹沒。除了長度,它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沒有棧道,也沒有摩天輪,只是在一半的地方有一家漁具店,在盡頭處有一家小餐廳。這個碼頭不過是一根不斷粉碎再重塑的長木頭罷了。多年以後,她會想,有時候這個碼頭的輝煌之處是否只在於重建,人們看重的是努力的過程,而非修建的結果。
收到母親回信的第二天,奧布里在海邊碰到了納迪婭。她躺在沙子上,用胳膊肘撐著身體。納迪婭翻過身躺在了旁邊的毯子上。她穿了一件足以吸引每個男人目光的黑色小款比基尼,不過她似乎並不關心是否能成為全場焦點,彷彿她早已習慣,無須多言。她當然習慣了,瞧瞧她的樣子就知道。自從上中學起,她越長越瘦,穿著越發簡單,妝容也不再那麼誇張,彷彿在用這種方式突出她的美麗是多麼渾然天成。相比之下,奧布里在她身邊顯得又矮又胖,她甚至沒有勇氣脫下套在泳衣外的t恤和短褲。她是否一直都覺得自己是長相難看的那個?還是現在才有這個想法?她是否只是缺乏安全感,因為她在新娘送禮會上偶然看到的那一幕?她一直努力告訴自己那沒什麼,但盧克和納迪婭在床上聊天的情景始終停留在她腦中揮之不去。不是上床,沒錯,可他們坐在床上聊天時那種放鬆和親密感,就像老朋友一樣。她丟下院子裡的客人去找盧克,然而當她發現他們兩人在屋裡時,她在門廳處僵住了,好像她才是那個打斷聚會的人。與盧克每走近一步都會讓她感到害怕:他第一次牽她的手,或是第一次親她,或是邀她上床抱在一起。然而納迪婭看上去卻是那樣舒服。他們對這種親密感並不陌生。他們在過去有過交集,最令人受傷的是,二人都對此閉口不談。無以言表的過去是最糟糕的。
「你和盧克發生過什麼?」她說。
納迪婭動了一下。眼睛被巨大的墨鏡遮住,她將胳膊舉起,搭在前額。
「什麼?」她說。
「我知道你們倆以前有關係。」
她並不知道,但她假裝自己知道,這樣納迪婭就沒有否認的機會了。
「很久之前了。」納迪婭說,「根本不算什麼。我們勾搭過幾次。別跟我說你生氣了,不至於吧?」
「我幹嗎要生氣?不是沒什麼嗎,對吧?」
她聽起來有些嫉妒,有點醜陋,但她不在乎。為什麼他們倆誰也沒有告訴過她?是因為他們覺得她太過脆弱,怕她知道這件事後崩潰?
「聽著,我發誓真沒什麼。」納迪婭說,「我的意思是,×。我好多年沒跟他說過話了。我們上高中時勾搭過。你知道我高中和多少男生鬼混過嗎?」
她嘲笑了自己一聲,然後坐起來,撣掉肚子上的沙子。奧布里看見墨鏡中反射出來的自己,幾乎噘著嘴,頭髮被壓得亂糟糟的。她覺得自己這樣不開心很傻。盧克當然和其他女孩好過。和他約會前她就聽聞過他在這方面的名聲。中學似乎非常久遠。就連她也早已記不清當時令她心動的男生叫什麼名字了。對盧克來說,納迪婭或許只是另一個戰利品。又或者他一直對她念念不忘。是啊,怎麼可能忘記?她是那麼美麗、自信和堅強。她根本不懼怕坐在男人的床上。也許她穿的內衣款式正如那些更加開放的客人送的禮物一樣,而奧布里永遠也不會穿上它們。穿這種細帶內衣站在盧克面前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傻瓜。她不會挑逗男人。她怎麼知道他喜歡什麼?萬一他撫摸她時,她還是跳腳可怎麼辦?她再次攥緊拳頭,感受著指尖掐入皮膚帶來的疼痛緩解她的焦慮。
夕陽漸漸落入天際,兩名海軍朝她們走來,試圖勸說她們一起玩排球。兩人都穿著深色游泳褲,而一模一樣的寸頭暴露了他們在軍隊服役的事實。使他們暴露的不僅僅是髮型,還有他們表露出來的殷切心情。其中那位身材魁梧的拉丁美洲男子一直衝納迪婭微笑,那樣子太過友好,像極了那些徘徊在電影院門口和保齡球館的年輕海軍,迫切想和女孩搭訕。他像極度亢奮的小孩一樣,在沙灘上跳了起來,他臉上的痘印仍然隱約可見。
「來吧,女士們,」高個黑人說,「我們還差兩個人。」
他在看她,奧布里注意到,直視她的眼睛,和大多數男人看納迪婭時的眼神一樣。她避開眼神對視。在陌生男人面前她總是緊張,即使她認識這個可能傷害她的男人。如果連一個認識你的男人都有可能傷害你,天曉得陌生男子會做出什麼事。
「我不怎麼擅長運動。」納迪婭說。
「你可以跟我一隊,」年輕一點的男人說,「我教你怎麼打。」
她笑了一下:「我會打,只是不擅長而已。」
「那也沒事,」他笑著說,「我教你怎麼打得更好。」
他的名字叫jt,全名是喬納森·託雷斯。他告訴她們叫他什麼都行。他算不上帥氣,但笑容很具親和力,這讓納迪婭有些動搖。她用腳趾碰了下還穩穩躺在毯子上的奧布里。
「來吧,奧布里,」她說,「咱們去玩玩。」
「沒事,我看你們玩。」
高個男子拒絕這個提議,將手搭在腰部,他叫米勒。
「不行,」他說,「你不答應我們就不走。」
他讓她想到了特納先生,他和藹的說話方式,無時無刻不在的提醒,最重要的是,他的笑容,看上去總是那麼從容。他看上去很沉穩。排球網就在幾十米外。如果想走隨時都可以。
「算了,管它呢。」她說,讓米勒扶她起來。他粗糙的手掌裡沾滿了沙子。
她做了一個衝動的決定,她從沒做過這種事。突然之間,這一晚打破了先前的承諾。今晚,她可以變成另外一個女孩,變成那種可以和陌生男人說話,而且不會感到害怕的女孩。她只有和納迪婭·特納在一起時才會變成這種女孩。jt拿著排球回來,隨後他們一起走向最近的排球網。全程他都在和納迪婭聊天,用胳膊夾著她們的毯子。
「你到底多大?」她說。
他咧嘴笑了笑:「我剛才說了啊,二十歲。」
她轉頭問米勒:「他在說謊吧?」
「不予置評。」他說。
她們後來得知,jt十八歲。打完比賽,他們來到一家維也納炸小牛排店,幾個人擠在一間小包廂裡,共享兩位海軍買來的辣薯條和熱狗。兩個大男人在收銀臺爭搶,吵著要付錢。他們才做了六個月的兄弟,米勒告訴她們,可是對海軍來說,這六個月感覺像一生。
「看看這孩子。」米勒指著好哥們jt,一串乳酪滴落在桌上,「剛來這兒時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連自己的襪子都不會洗。」
米勒二十八歲,更有智慧,更精明。他高中剛畢業就加入了海軍,已經去過兩次伊拉克。他右耳部分失聰,因為一枚迫擊炮曾在他腦袋附近爆炸。
「你說什麼我都聽不見,」吃晚飯時,他對奧布里說,「你說話太輕聲細語了。」
她坐近了一些。大腿捱到他。
「好點沒?」她說。
她一開始以為他只是在和她調情,直到他低下頭,皺著眉頭認真聽她說話,她才知道並非如此。他不是那種會調情的人。打排球的時候,jt有一半時間都在說笑,另一半時間接不到球,因為他將注意力都放在了穿著比基尼的納迪婭身上。米勒隊一直領先。他看上去像是那種玩任何東西都要贏的人,輸了電子遊戲會衝電視螢幕大喊,或是沒接好球就摔乒乓球拍。他從沒吼過奧布里,儘管她有時沒打好,相反,即使再微不足道,只要她做對了,他都會快步上前和她擊掌。他總是這樣認真嗎?還是在國外打仗的經歷使他成了這樣?jt從沒上過戰場,但他知道,很快就要輪到他了。他並不害怕。這恰恰是他最初選擇入伍的原因:完成任務。
「能去學習和旅行,」他說,嘴裡塞滿了薯條,「還有去加利福尼亞和美女們吃熱狗。」
他們回到海邊時,天色已晚。兩個男孩都有六塊腹肌,他們把撕碎的紙板扔進自己生的火裡,坑裡的火穩定地燃燒著,木頭和皺巴巴的報紙在火的燃燒下發出噼啪聲,米勒想生火,又不想使用打火機。
「這是作弊。」他說,手裡拿著打火機跪在一圈石頭旁。他努力使冒煙的灰燼變成火焰,將木頭堆成複雜的幾何形狀。你得放點空氣進去,他解釋道,但不能太多,否則火就滅了。你要掌握好度,因為同樣的空氣既能點燃火焰也能熄滅它。jt等煩了。他借了一罐打火機油。
「來一點點就行。」jt將木頭插進去前,米勒說。火焰一下躥了起來,女孩們尖叫。jt大笑。
「×!」他總是說這個字,「你看見它蹦多高了嗎?」
米勒站起來,撣撣膝蓋上的沙子。他看起來有些失望。
「沒事的。」奧布里說,「你幾乎成功了。」
他朝她笑笑,不過緊閉著嘴,沒有露齒。她打排球時把訂婚戒指摘了下來,現在又把戒指戴了回去,米勒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坐在納迪婭邊上。她們兩人裹著毯子坐在一塊大木頭上。晚上的空氣有些涼,她們擠在一起,同喝一瓶喜力啤酒。她將腦袋靠在納迪婭的肩膀上,突然懷念起她們一起度過的那年夏天:開車兜風、看電影以及在特納先生的吊床上搖擺的時光。她就要結婚了,而納迪婭要回到中部地區。她們還能像以前那樣待在一起消磨時光嗎?你能開始懷念一段尚未結束的友誼嗎?還是說懷念本身就意味著它已經終結?
火堆另一邊,jt撲通一聲坐在沙子上。「真希望有人能抱抱我。」他說。
「別看我。」米勒說。
他們互相拱對方,逗得兩個女孩哈哈大笑。一會兒,兩位海軍要返回軍營,或者去電影院門口巡邏,尋覓新的女孩。不過現在,他們還可以裝作彼此是朋友,會再次相見。米勒給了奧布里一個痛苦的微笑。
「最後的自由時光享受嗎?」他說,朝她的戒指點點頭。
她沒有說話,感覺自己尚未獲得自由。
「結束了,」jt嘲笑道,「該死的,我還等著發生點什麼呢。」
他安靜了一會兒。火要熄滅了,米勒將另外一把紙屑扔進火堆助燃,然後咧嘴笑了笑,跳起來。
「我坐煩了,」他說,「咱們去游泳吧。」
jt脫掉上衣,將衣服扔到沙灘上,脫掉拖鞋。他朝碼頭方向大叫著,全速衝進水中。
「來嘛。」奧布里說。
「你瘋了嗎?」納迪婭說,「那水冷死了。」
「我不管。」
她將納迪婭從木頭上拉起,她們的毯子滑落到沙子上。她拉著她邁過火堆,然後開始奔跑,笑著尖叫,穿過潮溼的沙子奔向碼頭。她跳進冷水中的一剎那,想到如果姐姐知道一定會殺死她。姐姐會教育她,說有人因為跳進淺水而四肢癱瘓、脊椎粉碎。反正她已經跳了,而且什麼壞事都沒發生。又一個冰冷的浪襲來,浸溼了她的短褲,她嫌麻煩沒有脫掉。jt在她們周圍浮了起來。納迪婭大笑,她的頭髮變得捲曲,奧布里將頭髮撩到後面,在月光下浮在水面上。在海岸那邊,米勒獨自站著,靠在衛生間的牆上,手裡拿著衣服。她踉踉蹌蹌地從水中出來。
「你幹嗎一個人站在那兒?」她說。
「因為你們都瘋了。」他說,「我可不跳進去。」
「為什麼?你害怕了?」
「怕死?」他說,「是啊。」
他參加過戰爭。他殺過人,或許即便沒殺過,他也接受過訓練。他的生活與死亡相伴,所以他知道在死亡面前根本沒有勇敢一說。只有那些愚蠢到不了解現實的人才不害怕。
「我不害怕。」她說。
「不怕什麼?」他說。
「不怕你。」
有一分鐘的時間他們誰也沒動,然後米勒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腰。她沒有動。他吻了她,一開始很輕柔,然後用力,他的嘴唇吻到她的脖頸時,她僵在那裡,與此同時身體也在燃燒。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她將他一把拉入黑暗的衛生間裡,倒在滿是溼黏沙子的髒兮兮的地板上。她幾乎看不清面前的他,但她能感受到他,他的大手握緊她的手。他可以將她殺死。他可以將她的頭猛擊在地板上。他可以用這雙大手勒死她、掐死她。可是在危險面前她沒有害怕,相反,她只感到興奮。她爬到他上面,他呻吟著親吻她。
「我什麼都沒帶。」他輕聲說。
避孕套,他是指。她將身體抽離。在外面,一輪明月照在海面上,透過衛生間的門,她可以看見納迪婭和jt在水中隨著波浪上下浮動,他們還在大笑,互相潑水。她從米勒身上爬起來,蹚著水加入了他們,又將自己浸溼,無法分辨海水和她自己。
「我覺得他喜歡你。」納迪婭說,「年齡大的那個。」
她們將車停在一旁,在聖路易斯雷河邊看日落,也可以說是餘暉。夏天的時候,河水會枯竭,乾裂的土地蜿蜒著穿過樹木。奧布里靠在卡車的窗戶上,感受玻璃的溫度。她發誓仍能聞到米勒壓在她身上的味道。她想告訴納迪婭剛剛在衛生間裡發生的事情,她怎樣佔主動權,怎樣沒有感到害怕,然而她沒有對她說,理由同她離開前拒絕記下米勒的號碼一樣。她知道她不會再見米勒,她想將這個記憶留給自己。她並不覺得與別人分享殘酷的現實能幫她排憂。殘酷的現實永遠不會讓人心情愉悅。
「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她說。
「告訴你什麼?」
「你和盧克。你從來都沒打算告訴我。」
「為什麼要告訴你?我們在高中時勾搭過。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我來說就有!」
她從沒吼過納迪婭,一秒鐘也沒有,看到她嚇了一跳,她感到很驕傲。隨後納迪婭將她拉入懷中,擁抱她。
「對不起,」她輕聲說,「對不起,好嗎?我不會對你隱瞞任何秘密。」
她親吻了她的前額,奧布里太累了,沒有力氣反抗。她靠向納迪婭,神奇的是,在這一切發生後,她仍能感到某些東西像納迪婭撫摸她頭髮的手指一般溫柔。
法學院入學考試,lawschooladmissiontest的縮寫。
美國職業橄欖球大聯盟(nfl)的年度冠軍賽。
一名已退役的美式橄欖球運動員,被譽為史上最偉大的外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