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好女孩 布莉·貝內特 第2頁,共2頁

盧克剛剛脫離柺杖,正在過道里蹣跚而行,步子輕飄飄的,有些奇怪。卡洛斯告訴他,他的進步速度比所有人預期的都快。他送給盧克一個小型計步器,讓他在大廳走路時戴著,一個月裡,他已經走了五萬步。卡洛斯為他列印了一張寫著mvp:最有價值的步行者的證書。奧布里幫他把證書掛在了牆上。

「我不知道。」他說。胖查理不給病假,幾個星期前他們找人換掉了他。他需要找一份工作,否則就得搬回家和父母住在一起,而他的父母已經在上個月支付了他在康復中心的費用。他步履蹣跚地在過道上走著,心裡計算著康復需要的費用,一想到這裡就倍感壓力。又欠他們一次。他必須快點找到工作,也許是碼頭上另一家餐廳。他還會做什麼別的工作呢?

「不,不,」比爾說,「你想要的可不止這些。」

盧克笑了:「比如說呢?難道我應該想成為總統還是什麼鬼?」

「兄弟,這就是你的問題所在。」比爾說,「你變懶了。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知道這些年輕姑娘會全盤接收。成年男人和媽媽住在一起,小孩子滿世界亂跑,還沒工作。不知不覺地,我們變成了那類樂於讓女人照顧的男人。」

盧克從小就聽過上室教堂的老傢伙們類似的長篇大論,講述他們如何為了不讓所有成果付諸東流而苦苦努力的故事。好像他年輕就欠他們似的,還要對他們的侮辱感恩戴德。儘管這樣,他還是喜歡和他們混在過道里,聽他們講故事,想象他們的人生。比爾在訓練時從不聽從訓練員的指導。這些年來,面對疼痛,他太過固執,又太過溫和。誰會責怪他呢?他歲數大了,醫院外面沒有人等他。他只想和病友們胡說八道,看漂亮護士。只有盧克能說服比爾離開輪椅。

「你還挺擅長這個的。」卡洛斯對他說。

盧克說服比爾完成四組拉伸練習,並一直鼓勵他做完最後一個動作。比爾撲通一聲坐回輪椅上,猛地呼一口氣。卡洛斯站在過道里,露出震驚的表情。

「你應該找找物理治療訓練的工作。」卡洛斯說,「媽的,你在這兒待得夠久了。」

盧克告訴了奧布里。第二天,奧布里便把成為物理治療助理所需要的資格認證清單列印了出來。要讀兩年書,這讓他洩氣,但奧布里說時間怎麼都是過,為什麼不把它花在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上?她攥緊他的肩膀,這讓他感到放鬆。她說得對,除此之外,就算他在康復中心什麼也沒學到,至少也學會了耐心。過去的幾個月,他一直在學習如何走路。他覺得自己等得起任何事。

他終於從康復中心出院了,他現在強壯到可以獨自撐著柺杖走路。時間彷彿狂奔一般猛撲向他。他想念在康復中心裡的溫和時光,每一天都模糊地融為一體,只由用餐時間、例行訓練和奧布里的到訪來劃分。在康復中心以外的世界裡,他感覺時間超越了他,而他永遠也追趕不上。在康復中心,和其他人相比,他的學習速度飛快、反應敏捷,然而在父母家裡,他感覺自己在用慢動作移動,好像他努力做的每一個動作都要花上三倍時間,比如下床、洗澡、穿衣服和做早餐。白天,他忙著物理治療專案的申請和找工作。但是他沒有任何真正的技能,大部分不需要技能的工作又要求你至少能舉起二十五公斤重的東西。最後,他問父親上室教堂有沒有他能勝任的工作。

「也許我能在教堂做一些雜活,」他說,「撿垃圾。我不知道。反正是乾點什麼。」

向別人祈求掙零錢的工作讓盧克感到尷尬,父親卻將一隻溫暖的手放在他肩膀上,露出笑容。也許這一刻他已經等了許多年。他唯一的兒子會回到家裡,態度謙遜,主動要求向牧師提供幫助。也許從盧克出生起,他就開始想象這一刻了:有那麼一天,兒子會繼任教堂的工作。兒子會和他一起站在聖壇前;會帶領青少年學習《聖經》;會跟在他身後穿過上室教堂的大廳。然而,他兒子熱愛的卻是橄欖球,將每個禮拜日的祈禱時間用來看電視,除了奔跑和接球,上帝沒有召喚他做過任何事,可想而知,一直以來這位父親有多麼失望。

「教堂正在壯大,」父親說,「年紀越來越大。我們可能需要人手去探訪病患以及因殘疾或患病無法出門的人。」

「那個我能做。」盧克說。

他比任何人都理解疾病。疾病鑽入你的內心深處,即便已經治癒,即便可以治癒,你永遠都不會忘記被自己的身體背叛是什麼感覺。所以每當他帶著捐贈的食物敲門時,他不會說祝病人康復的話。他只是在他們沒有康復的時候過來陪他們坐坐。

他還會在上室教堂見到奧布里。起初,他一直擔心從康復中心出院後,她便不再與他說話,也許他們的友誼僅限於那個空間。然而,她似乎總是很高興見到他。她從沒去過他家,儘管他暗示過她。每個禮拜日的早晨,她都會坐在他旁邊。他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和父母一同坐在第一排,現在他坐在教堂後排靠過道的位置以便將腿伸開。每個禮拜日,父親為病患行按手禮時,她都會看他一眼,每個禮拜日,他都將目光移開,盯著地毯的流蘇看。一個禮拜日,她貼近他的耳邊。

「你想上去嗎?」她問,「我陪你上去。」

怎麼會有人相信痊癒如此簡單,開口請求就能實現嗎?那些還在生病的人是怎麼回事?是因為他們不夠虔誠嗎?她伸手去拉他的手,手指觸碰到他純潔的傷疤。他們的雙手握在一起,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可以變得完整。

五月一個歡快的夜晚,盧克拿著裝有啤酒的塑膠杯,這是一杯價格奇高的體育場售賣的啤酒。cj在手裡搖搖晃晃地舉著酒杯跟在他身後用力跺腳。他不喜歡棒球,但也同意了看教士隊的比賽,因為他們不在一起工作後就很少出來玩了。cj想去看橄欖球賽——在春季,你總能找到賽場比賽,甚至是春季練習——但是盧克說他想看棒球。他並不是真想看棒球,可是他不能讓自己和橄欖球產生更多瓜葛。他為橄欖球付出了太多。他要找新的事情熱愛。

第七局加時的時間,人群開始唱歌,記分板上有一個修道士弗雷德的動畫人物在跳舞。cj的嘴跟著動了起來,就像盧克跟著教堂的讚美詩對口型一樣。他們坐下,cj喝了一口常溫啤酒,然後放到地上。

「兄弟,我他媽的得離開胖查理。」cj說。

「做什麼去?」

「我不知道。只要不是這個。也許會參軍。」

「海軍?」

「也許吧。我還能做什麼?」

他想象不出cj在軍營裡的樣子,或是他揹著槍氣喘吁吁地穿越沙漠的樣子。cj能通過體能測試嗎?他足夠強壯,這是肯定的,可你得跑將近五公里啊,他從沒見過cj跑超過一米。

「如果他們把你發配到別的地方呢?」盧克說。

cj聳聳肩:「至少有點意義。我得像你一樣乾點他媽的正事。你有未來。我有什麼?」

一個黑人商販爬上金屬樓梯,大吼:「花生!誰想要一大袋鹹堅果?」人群大笑,盧克抿了一口酒,用沾有油漬的餐巾紙擦擦嘴。他不再習慣有別人嫉妒他的人生。他住在父母家,每個星期從父母那裡拿五十美元,那感覺更像是領取救濟金而不是工資。當他不得不走很長一段距離時,他會將身體倚靠在柺杖上;在體育館,他腿裡的金屬棒三次觸響了探測器,他被搜了三次身。不過,至少他還是有些進步的。秋天,他開始上物理治療課。他和一個女孩一起度過週末,那女孩讓他冷靜,將他縫合。一個穿著託尼·格溫球衣的淺黑膚色的漂亮女孩從他面前走過,他開始幻想是否有機會帶奧布里去看場比賽。她戴上他的帽子一定很可愛,也許他們會上「接吻遊戲」,她會靠向他,也不會因為起鬨的人群感到尷尬。他希望教士隊能擊出全壘打,這樣空中放煙花時他就能看見她的臉。

八區看臺頂部坐著一個穿著比自己實際尺寸大三倍的天使隊隊服的黑人小男孩,他正朝賣棉花糖的人大喊。小販沒有注意到他,正在往臺階下面走。

「嘿,兄弟!」盧克站起來,突然一動有些疼,「這兒呢!」

他指向小男孩。小販停下來,小男孩磕磕絆絆地往下走,跨過人群,在空中揮舞著鈔票。男人彎腰拿糖,有粉色和藍色的,男孩跳起來,一個勁兒地指著藍色棉花糖。小販找零錢時,他迫不及待地左搖右晃,隨後他露出了笑容,像取得勝利一般用手舉起棉花糖。所有人護著小孩,用手護著他的後背,以防他絆倒。他走到盧克身邊時,盧克的手指滑過他瘦弱胳膊的內側。

「告訴我一個秘密。」奧布里後來說。

盧克在床上伸了個懶腰。正值晚春時節,他的房間有些熱,但他不能開窗戶,因為奧布里會感到冷。她總是感到冷,盧克喜歡這一點,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溫暖她。她蜷縮著身體趴在他的胸口,他低頭親吻她的額頭。晚上他的父母不在家,但他知道她來這裡並不想做超出擁抱以外的事情。他們剛開始約會時,他會盡量找與她單獨相處的機會。他知道她不想過早發生性關係,但不是永遠不做這件事。只是時間問題,他想,等她準備好再說。然而,幾個月過後,他們還是沒有發生關係。很多時候,奧布里到他家來,他們甚至不會靠近他的臥室,他們會和父母一起吃晚餐,或是一起坐在門廊的鞦韆上。在牧師家裡鬼混也許對她來說很奇怪,所以他開始去她姐姐家找她,儘管在一個全是女人的屋子裡會讓他感到尷尬。他走進一間浴室,裡面的臺子上擺滿了女性用品——形狀和大小各異的瓶瓶罐罐,有乳液、面霜、精華液和雙倍護髮素——他用粉色香皂洗完手,感覺皮膚十分滑嫩,聞起來像脂粉,這東西太過女性化,所以他開始用廚房裡的橙子味洗潔精洗手。

無論走到哪兒,他們都沒有發生關係。親吻可以,有時撫摸也可以,但總是穿著衣服,永遠止於腰部以上。他從沒有和哪個女孩約會卻沒見過對方裸體的經歷,他慾火焚燒,想象真正撫摸她會是什麼樣子。晚上他們打電話,他會想象她在床上的樣子,她穿著小內褲,上身沒有胸罩,躺在床單上。在她給他講述一天中發生的事情時,他有時會自慰,想象著她的乳頭透過白色襯衣凸起的樣子。事後他總是為自己褻瀆她形象的行為感到愧疚。骯髒。

透過她單薄的t恤,他能夠撫摸她隆起的胸,他想撫摸她,但是忍住了。她想要聽秘密。她很認真。他想過提起看棒球賽時遇到的那個男孩。他總是會想起那個男孩嫩滑的皮膚,但那聽起來很變態,即便是他自己也這樣認為。她不會明白。他自己都不太明白。

「我曾經讓一個女孩懷孕了,」他說,「她把孩子打掉了。」

奧布里沉默了一分鐘。「她是誰?」她終於問。

「我以前認識的一個女孩,」他說,「我以前愛她,但她不想要那個孩子。」

「她後來怎麼樣了?我是說那個女孩。」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自那之後我們就沒再說過話。」

她去拉他的手。他鬆了一口氣,儘管他還是不能告訴她事情的全部。

「跟我說說,」他說,「你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事。」

她盯著屋頂,然後說:「我小時候以為自己有超能力。」

他大笑:「什麼?」

「超級感官,」她說,「不是超能力,因為它們沒有讓我變厲害。但你知道以前生物課上,他們講的動物的適應性嗎?就像生活在海底的魚,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會開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在黑暗中發光,這樣就能引誘獵物得以生存,就是那樣。」

「什麼樣的超能力?」他說。

「比如我可以嗅出一個男人是好還是壞。或者在他摸我時,我可以從皮膚裡跳出來。」

「誰?」

「我可以非常清楚地聽見,」她說,「我能聽見他在公寓裡移動的聲音,就像老鼠在管道里咔嗒咔嗒跑一樣。他還沒有到我房間時,我就能聽見他的聲音。我總是想,為什麼我母親從沒聽見過,不過我告訴自己,她聽不到。因為她沒有超能力。」

她開始哭。他笨拙地用雙手托住她的臉,親吻她被淚水浸溼的臉頰、下巴和額頭。他把臉埋在她的脖子裡,想要保護她。

mostvaluableplayer的縮寫,指「最有價值球員」,是nba一年一度對該賽季發揮突出的球員頒發的獎項。

聖地亞哥教士隊著名球員。

kisscam,比賽休息時間進行的與觀眾互動的遊戲,大螢幕對準觀眾席上的球迷時,鄰座兩人便要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