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女孩 布莉·貝內特 第2頁,共2頁

「就這麼點本事嗎,小婊子?來啊,混賬玩意,有本事再來啊!」

第二場比賽,還是那個中後衛,大步朝他跑來,盧克變向走內側,全速從他身邊跑過,球啪的一聲落入他手中,他帶球衝到達陣區。這一次沒有被撞倒,他幾乎感到一陣失望。他的憤怒在這裡有了歸屬。見鬼,眼鏡蛇的整支隊伍都很憤怒。每個人都有自己與名望擦肩而過的故事:被教練搞砸了前途;家裡負債累累,被迫退隊外出找工作;未遇到賞識自己的伯樂。他的憤怒比其他人的更容易得到原諒,因為全隊最受同情的就是他。他是最年輕的隊員,被剝奪未來的人,所以其他隊員對他都很友善。羅伊·塔伯特邀請他一起去釣魚;埃德加·哈里斯免費幫他換油;傑里米·芬徹借給他燕尾服,這樣他參加朋友婚禮時就不用花錢租衣服了。

「別他媽弄壞了,傻×。」芬奇說,遞給他裝衣服的袋子。這是近幾個月裡別人對他做過的最貼心的事。

沒有訓練的時候,盧克就和球隊一起去燒烤。他坐在白色戶外椅上伸懶腰,眼鏡蛇隊的其他隊員圍在一起烤肉,討論怎樣醃製牛排最好。芬奇認為牛排根本不需要醃製,不需要像小娘們兒一樣搞得那麼花哨,該怎麼吃就怎麼吃;裡特說不好意思,他不想吃直接從牛身上切下來的肉,這可不代表他是個小娘們兒,只是他不是穴居人而已;戈爾曼說芬奇當然知道很多關於吃肉的事。隊員的妻子負責拌土豆沙拉、義大利通心粉和乳酪,她們有時聚在一起嘲笑這幫男人,盧克覺得也許他也可以這樣生活。

他坐在兒童泳池邊,看著眼鏡蛇隊員的小孩們潑水玩耍,孩子們爬上岸後跳到他身上,試圖攻擊他,他們的身體又滑又涼。好不容易才從壓在他身上的孩子群中抽身,他發現有個人正站在一旁用手擋著陽光看他,那女人不是戈爾曼的妻子就是裡特的妻子,他總是記不住。她笑了笑。

「你很會跟小孩玩啊。」她說。

「謝謝。」他說。她的話讓他感到開心,為此他有些尷尬。

燒烤結束後,派對慢慢安靜下來,火光漸漸微弱,他坐在提基火炬下,將啤酒喝完,他告訴芬奇很久以前他也做過父親。

「我×,這太扯了,」芬奇說,「她想把你的孩子處理掉?你還不能說不。就算她想留著這孩子,猜猜她會找誰要錢?如果他付不起,再猜猜鋃鐺入獄的人是誰?一個男人就再也沒有權利了。」

盧克喝光了瓶中的啤酒,看著頭頂搖曳的火焰。他覺得自己很可憐,如果一個男人連深夜喝多後都不能自憐,那什麼時候還可以?

「她離開了我。」他說,「她去了歐洲和其他破地方,現在正在×一個傻×。」

芬奇將一隻胳膊搭在他脖子上。「抱歉,兄弟。」他說,「真是太扯了,我們都知道。我愛我妻子勝過一切,但如果她把我們的孩子做了,我會殺了她。」

他眼睛瞪圓了一下,盧克知道他是認真的。他突然感覺噁心。他起身太快,腳下的地變得傾斜,他感到一陣眩暈,以前戴上母親的老花鏡滿屋子跑時就是這個感覺。芬奇不讓他走回家,將他拉到屋裡。他的妻子為他在沙發上鋪好被褥,儘管盧克告訴她自己只要薄毯子就行了。她的額外照顧讓他感動,後來他才意識到,也許她只是不希望他吐在沙發上而已。他希望自己不會。沙發墊凹凸不平,他伸了個懶腰,感到渾身疼痛。他感激此刻感受到的一切。隊友的妻子從大廳拿來一條薄毯子,她將毯子蓋在盧克身上時,他閉上了眼睛。

芬徹夫人的名字叫櫻桃。水果一樣的名,鳥一樣的姓。

「不是雪利,」她說,「大家都想叫我雪利。我幹嗎要叫酒的名字?」

「我上中學時有個同學叫霞多麗。」盧克說。

「嗯,你可真是個小孩。」她說,「說不定你上學時還有女同學叫柚子呢。」

她總是這樣,叫他小孩。他並不介意。她不肯告訴盧克她多大,但他猜她大概三十五歲,這個年齡算不上老,可是女人卻開始這麼認為了。如果他有一天結婚,他要找一個比他大的女人。在一段感情中,年齡大的一方總要承受過多的壓力。如果你是年齡小的一方,女人不會對你有過多要求。她會想照顧你。他感到輕鬆了許多,由於她對他的關注和低期待。如果一個超過五十歲的男演員出現在電視上,櫻桃會說:「我打賭你不知道他是誰。」即使知道,他也會聳聳肩,因為這樣會逗得她大笑。她幫孩子們做三明治時,他會坐在吧檯邊,儘管他從來沒有要求過,她也總會給他做一個。

她對他來說沒有吸引力,不屬於他通常願意花時間相處的女人。她有些胖,笑的時候嘴咧得很開,露出寬厚的下巴。她是菲律賓人,在夏威夷長大,從小生活貧困。盧克從沒想過夏威夷還有窮人。

「難道不是衝浪、吃烤乳豬、穿草裙之類的狗屁玩意嗎?」他問。櫻桃兩天沒和他說話。

「盧克,關上電視,到外面去吧。」她後來說,「並非對每個人來說,天堂都是天堂。」

芬奇在卡內奧赫灣駐紮時認識了她。她在一家叫阿羅哈的咖啡館當侍應,餐廳位於旅遊宰客區,選單上的食物都是「衝浪牛排」和「夏威夷式羊排」這樣的名字。芬奇點了海邊布朗尼蛋糕,但他一直管它叫屁股布朗尼,這逗得她開懷大笑。她那年十八歲。等到了盧克現在的年齡,她已經結婚並搬到大陸居住,生了三個孩子。盧克喜歡她的孩子,但他懷疑,孩子也許是櫻桃和芬奇還在一起的唯一原因。他每次來家裡和芬奇看比賽時,都會觀察他們兩人,希望在他們之間發現一絲隱藏的紐帶。然而,芬奇幾乎從不會關注櫻桃,她在他身邊很安靜,彷彿兩人之間有一道線,標誌著各自的空間,就像交戰國家劃分領土一樣。櫻桃在廚房吧檯後面,像遊客似的穿過客廳,芬奇則奇怪地窩在火爐邊任何一個角落,而不是趴在沙發上。

在眼鏡蛇隊的派對上,櫻桃和其他妻子在一起喝灰皮諾葡萄酒,她總是百無聊賴的樣子。有一次,盧克聽到其他妻子說她傲慢;這讓他想起她的故事:晚餐吃甜味三明治,很少與在都樂糖水罐頭廠工作的父母見面,從小認為所有人都像她一樣對父母知之甚少——她的記憶中只有父母在深夜裡的身影,或是模糊地記得父母清晨在她額頭上的親吻。還有她怎樣步入婚姻,如何變胖,即使到現在她也覺得需要囤積——將糖果藏到抽屜最裡面,將舊衣服收起來放到垃圾袋裡,藏到衣櫃後面——萬一不夠了怎麼辦?貧窮永遠伴隨著你,她告訴他。一種深入骨髓的飢餓感。即便吃飽,也還是會感到飢餓。

「我明天開始新的飲食。」她說,從放優惠券的抽屜裡拿出里斯的杯子。

「哪種?」他說。

「那種只有恐龍吃的東西。」

「它們不是都滅絕了嗎?」

她大笑:「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你,盧克。」

「為什麼?」

「因為你誠實。」她說,「因為你不會說‘哦,櫻桃,你不需要節食’,真是扯淡。對你說這種話的人都是那些你剛從屋裡離開就叫你死胖子的人。」

他喜歡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誠實、不狡猾、不多愁善感的人。他發現和她在一起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多,儘管他知道不應該這樣。他不習慣和已是妻子的人做朋友,但他知道要遵守哪些界限。即便他知道芬奇不在家時他不應該來造訪,他有時還是會在下午上班前到他家晃一圈。他通常編一些藉口:來還芬奇借給他的套筒扳手;弄丟了平板電腦;以為把水瓶落在了茶几上。事實上,他只是想和櫻桃說話,而櫻桃總是表現出一副對他的生活感興趣的樣子。她告訴他應該去哪兒找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告訴他應該考慮回學校上學,告訴他不要再看納迪婭的臉書了。

「這是你的第一個錯誤。」她說,「永遠不要打探前任的訊息。你為什麼想去看她沒有你以後過得有多開心?」

櫻桃說得對。她對很多事的看法都是對的,他喜歡問她的建議。他無法問自己的母親,再也不能,自從那天早晨他告訴她關於懷孕的事情,她用錢處理了之後。他不是責怪她插手這件事,但他知道自那一刻起,他們之間的關係便發生了某種轉變,母親的所作所為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為她做不出這種事,他們關係的界限突然發生了變化,這使他迷失了方向,就像踏進一個房間去感受四周原有的牆壁,摸到的卻只有空氣。

「你們兩個娘們兒嘰嘰喳喳地說什麼呢?」芬奇來到廚房,發現他們倆正在交談,便問道。櫻桃總是說「沒什麼」,然後變回平日裡沉默的樣子。她的轉變速度之快讓盧克驚訝。也許所有女人都如此善變,視周圍人的變化而立即轉變態度。納迪婭在沙迪·瓦利德身邊又是誰呢?

「我看了你的影片。」櫻桃有一天說,當時盧克來還一本書,《布魯的堅持》。「給。」她說,把書遞給他。這就是可憐的夏威夷人。他差一點告訴她,就算不看這本書他也相信她,不過他還是讀了,因為他看得出來這對她很重要。他還算喜歡這本書,儘管他看到網上有人說書中對菲律賓人的處理可能存在種族歧視。是真的嗎,他打算問問她。在夏威夷,菲律賓人受到的待遇和黑人一樣?

「什麼影片?」他說,心不在焉地聽她說話,試圖在書架上找到這本書原來的位置。

「什麼意思?」她說,「還能有什麼影片?」

「哦,」他說,「那個。」

「芬奇請其他人來家裡,」她說,「他們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影片。」

那幅畫面突然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眼鏡蛇隊的隊員彎腰聚在芬奇的電腦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大笑。我的老天,看看謝潑德!再放一遍,就是這兒,等著,等著……我×!那骨頭,那一切的一切!他本以為自己是眼鏡蛇隊的一員,但並不是。他只是一個可怕的笑話。

「我能看看嗎?」櫻桃問。

「你已經看了。」他說。他有一種被她背叛的奇怪的感覺,好像在所有人當中,她應該是最瞭解的。

「不是,」她說,「你的腿。」

她說得太過自然,他愣了一下神才意識到她的請求是什麼。「為什麼?」他問。

「只是想看看。」她說,「我甚至無法理解你是怎麼穿著那東西走路的,走路姿勢能有一半正常就不錯了,更別提穿著它打球。」

她很好奇,與他腦中拿他尋開心的眼鏡蛇隊隊員不同。她看上去像個從撞毀的汽車裡爬出來的人,迫切檢視傷勢,試圖說服自己沒有想象中嚴重。他坐在書架旁的樂至寶沙發上,安靜地將運動褲捲到膝蓋處。看見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時,他母親哭了,他骨折的那條腿吊在上面,為了不讓母親擔心,他笑笑說:「沒事,根本不疼。」他父親那天下午從亞特蘭大打來電話——由於當時在牧師大會上發表主要演講沒能趕回來,不過父親送來了一塊祈禱布。當母親把這塊布放在他受傷的腿上時,盧克並沒有感受到上帝治癒傷口的力量。他什麼也沒感受到,也許,都是一回事。

櫻桃的手滑過他那道一直延伸至腳踝的醜陋的棕色傷疤,他的身體在顫抖。她彎下腰親吻他的傷疤,他閉上雙眼,像個孩子一樣,天真地以為她的吻或許可以阻止他的疼痛。他是多麼容易相信,這想法看起來多麼簡單,一個來自他母親的吻,一個永遠能癒合的身體。

第二天晚上,他把垃圾拖到胖查理後面的小巷,腦子裡仍然想著櫻桃的吻。就在她的小女兒來客廳要果汁喝的時候,他立刻離開了,櫻桃站起來,沒有看盧克。她感到尷尬,又怎會不尷尬呢?她很吝惜自己的感情,即便是對芬奇,他們兩個像是在進行一場比賽,比誰看起來最不在乎。然而盧克對她的善良心存感激。下班後,他想給她打電話。也許他可以叫她喝上一杯。不喝酒,也許是咖啡。他甚至不喜歡咖啡,但邀請女孩喝咖啡似乎不只是表明你想上她。他拖著鼓鼓的垃圾袋,用力將它拽進綠色大垃圾桶裡。碼頭邊夕陽西下,整個天空被染成了橘紅色。有時候,歐申賽德可以很美,即便在一條骯髒的小巷裡。

他往屋裡走時看見了眼鏡蛇隊的隊員。芬奇、裡特、戈爾曼和其他五個人,一起衝向小巷。

「喂,渾蛋,」他說,「我可不能給你們所有人免費啤酒喝,連問都不用問。」

沒有人笑,也沒有人罵回來,他知道壞事了。

幾年前,以盧克的速度完全可以快速衝進餐廳。而現在,他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芬奇鉤住了。他昏了過去,眼鏡蛇隊的隊員們開始玩命往他腿上跺。

bostonmarket,美國連鎖快餐廳。

finch,傑里米·芬徹的暱稱。

波利尼西亞神話中人類的始祖。

sherry,在英文中與cherry(櫻桃)發音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