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好女孩 布莉·貝內特 第2頁,共2頁

「我倒了有兩秒鐘。沒區別。」

喝完第一杯後,奧布里開始放鬆。第二杯後,她開始微笑,不再在乎她的裙子差點露出屁股。第三杯後,她開始和男生跳舞,那男孩當然在乎她的屁股有沒有露出來,納迪婭將她拉走,以防他太過動手動腳。奧布里喝醉後變得特別可愛。她靠著納迪婭,將胳膊搭在她身上,撥弄她的頭髮。她坐在她的大腿上,胳膊繞在她的肩膀上。她告訴納迪婭她愛她,兩次。每一次納迪婭都一笑置之。

「不,」奧布里說,「我真的愛你。」

上一次有人對她說這話是什麼時候?她不記得了,她有些尷尬,所以裝作沒聽見。她擰開一瓶水,遞給奧布里。

「喝點吧,」她說,「趁現在還沒吐。」

在科迪家參加派對是一種很奇怪的經歷。她感覺自己在一家博物館,偷偷溜進護欄裡,為了更近距離觀察展示品。她注意到了所有細節,微笑背後的悲傷、佯裝幸福的疲憊面容。從某種程度來說,她感到寬慰,至少她知道,別人有時也會假裝快樂。她喝完啤酒,幾乎沒有感覺,奧布里試圖灌她喝更多的酒。

「我不能喝了,」納迪婭說,「我要開車。」

「可你根本沒玩呢!」

「我有……」

奧布里噘起嘴:「不,你沒有。」

「有,我有,而且你玩得很開心。這才是重點。」

「可你只是坐在那裡。」

「你開心我就開心。」她說。

她說的是真話,很奇怪,儘管她一直很清醒,儘管沒有看到盧克令她很失望。看著奧布里放飛自我盡情享受的樣子,可以說她很快樂。

「天哪,奧布里。」納迪婭一隻手攬著她的腰,攙著她走在莫妮克和凱茜家的車道上,「你可真輕。」

「我可沒那麼醉。」

「哦,你很醉……」

「沒有……」

「有,你他媽的就有。」她將手伸進奧布里的手提包裡摸索著房子的金色鑰匙,「現在,閉上嘴,好嗎?所有人可能都睡了。」

她用一隻手夾住奧布里的嘴,迅速將她推進黑漆漆的屋裡。腳下的地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輕輕踮著腳,帶奧布里走進客廳,另一隻手被她的呼吸搞得溼溼的。在她的臥室裡,奧布里噗的一聲,一頭倒在了床上,像一隻海星一樣四仰八叉。納迪婭扭動著脫下裙子。她照了一下鏡子。在她身後,奧布里用手肘撐起身體,看著她脫衣服。

「你可真美。」她說。

納迪婭大笑,在抽屜裡翻找睡覺穿的t恤。她知道奧布里正在盯著她看,這讓她有些不自在。她不喜歡別人看她脫衣服,包括盧克在內。她穿上一件掉色的電光隊t恤,將頭髮鬆散地盤起來。

「你可真……」奧布里說,「你太美了,真不公平。」

「得了。上床睡覺吧。」

「可我一點也不累。」

「要換短褲嗎?你不會想穿著這件衣服睡覺吧,嗯?」

「咱們還要聯絡,好嗎?」奧布里說,「你上大學以後。」

納迪婭喉嚨一陣發緊,她沒有說話,將自己隱藏在安靜黑暗的氛圍中。「當然。」她終於說出口,不確定這樣回答是為了安慰奧布里還是自己。

客廳另一頭,空調的嗡嗡聲非常大,她的思緒久久不能平靜,奧布里仍然安靜地躺在她旁邊。她躺在她的肚子上,像個小嬰兒一樣,在黑暗中,納迪婭將一隻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拍打。

「還記得蹦床嗎?」奧布里說,「我跟你講過的,那個在我鄰居院子裡的蹦床?」

「怎麼了?」

奧布里緊閉雙眼,低聲說:「那是我的第一個秘密。」

早晨,盧克那條殘廢的腿感到一陣灼熱般的疼痛。是一種不同於往常的疼痛。他了解其他型別的疼痛,年少輕狂的副作用。選擇「大冒險」,將雙眼矇住越過攀登架,摔斷一隻胳膊;街頭籃球打得太過認真,扭傷腳踝又戳傷手指;和朋友一起醉酒打架,肋骨骨折。在大學裡,他用切身經歷學習疼痛,肌肉痠痛的緊繃,毫無緣由的瘋狂推搡,後背承受一百多斤的重量,全部壓在肩膀上,讓你喘不過氣。太過勞累的疼痛,讓你無法起床,無法思考,只能苟且度日。不打橄欖球以後,他知道自己還是無法忘記疼痛。他仍然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狂暴與骨頭撞擊的聲音。

腿的疼痛不同於往常,不是他了解的刺痛或腫痛,特別是早晨的時候,幾個小時沒有活動,疼痛會變得更嚴重。一個星期日的早晨,媽媽敲他的房門時,他花了一分鐘才從被子裡出來,一瘸一拐地光著腳走到門前。金色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傾進屋裡,灑在地毯上。他靠在門上,小心翼翼地開啟門,探出腦袋。母親穿著一件桃粉色裙裝站在走廊,手包夾在胳膊下面。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清了清嗓子。

「什麼事,媽媽?」他說。

「嘿,媽媽,」她說,「媽媽早上好。見到你太好了,媽媽……」

「對不起,我剛醒。」

「我來抱你一下,我整日除了工作就是躲在屋裡。」

他輕輕走上前,一隻胳膊倉促地摟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是不是說過讓你去看醫生?」她說。

「疼得沒那麼厲害。」

「都快走不了路了,還不肯聽話。」她搖搖頭,「你為什麼這樣站在門口?」

「你應該不想進去。裡面很亂。」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得了,媽媽,你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想看看我兒子。」

「我最近很忙。」他說。

她不屑地笑笑。「忙。我知道你還想著特納家那姑娘。你跟你爸一樣。永遠不知道怎麼放手。木已成舟,過去的就過去了。」她摸摸他的臉頰,「聽著,事已至此。你給自己惹了這麼大的麻煩,你應該跪著感謝上帝幫你解決了這事。不是每個人都有第二次機會的,知道嗎?」

「知道。」他說。

「你需要做的是去教堂,」她說,「如果你多聽聽經文,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盧克靠在門框上。他本不想讓家長介入,但他急需那筆錢,他甚至有那麼一點希望,他們會因為他想墮胎而狠狠教訓他一頓,然後拒絕給他錢。那樣他就可以回去找納迪婭,可憐巴巴地舉起雙手投降,告訴她他盡力了,但是籌不到錢,也許他們應該花些時間重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然而他的父母,他們從不喝酒,不罵人,甚至不看r級電影,卻幫著納迪婭殺死了他的孩子。

「好,」他說,「我儘量去。」

在歐申賽德,所有季節交織在一起,一整年陽光明媚,可秋天還是來了:歡快的歡迎語在歐申賽德中學的電子螢幕上滾動,沃爾瑪也將雙肩包和活頁夾擺在貨架最前排。納迪婭收到密歇根大學寄來的信,通知她新生入學安排。她每次看到寫在紅葉圖案裡的新生手冊都會感到一陣緊張,她試圖吞食掉這份緊張的情緒。在歐申賽德,樹葉不會變紅,它們會慢慢枯萎,逐漸變成淡綠色,飄落,堆滿排水溝,散落在街邊。這是她此生第一次,在這個葉落樹枯的時節離開,到別處生活。

她動身去密歇根州前的禮拜日,上室教堂組織了一次仁愛活動歡送她。她是教堂會眾裡第一個拿到著名大學學術獎學金的人,不過獎學金並不涵蓋一切。她還需要一些小東西,比如一件真正的冬天穿的大衣,所以牧師讓納迪婭和她父親站在聖壇前,腳下放了一個空桶。第二約翰把買菸錢放了進去,反正他答應了妻子要減量。修女威利斯把買彩票的錢捐了出來,她小聲對瑪格達萊娜·普賴斯說希望她的號碼這星期不要中獎。甚至其他修女也往裡面放了一些錢,要知道那可是她們長期靠買劣質洗潔精而省下的社保救濟金。納迪婭的注意力全在一個接一個起身捐款的人身上,一開始她甚至沒有注意到坐在最後一排的盧克。他穿了一件灰色西服,納迪婭的眼睛瞟到他時,父親摟緊了她一下。

禮拜結束後,她的父親站在感恩隊伍裡感謝牧師,她察覺到盧克悄悄從她身後湊近。

「我們能談談嗎?」盧克問。

她點點頭,跟在他身後,從教堂會眾身邊走過,從教堂前門出來,繞到後面的花園。噴泉周圍盛開著一簇簇的非洲紫羅蘭,金合歡的枝葉爬滿盧克坐的石凳,盧克將那隻病腿伸展開。她在他旁邊坐下。

「聽說你撞車了。」他說。

「幾個月前。」她說。

「你沒事吧?」

她痛恨他的虛情假意。她猛地站起來。

「我沒錢。」她說。

「什麼?」

「那筆錢。在我爸那兒。我會還給你。」

「納迪婭……」

「六百,是嗎?好像我欠你人情似的,我討厭這種感覺。」

「對不起。」盧克掃了一眼周圍,身體傾向她,壓低聲音,「我沒法去診所。如果被人看見我……」

「所以你不在乎有沒有人看見我?」

「那不一樣。你不是牧師的孩子。」

「我當時需要你,」她說,「你卻把我一個人扔在那兒。」

「對不起,」他說,語氣溫柔了一些,「我並不想。」

「呵,你就是這麼做的……」

「不是,」他說,「我不想殺死我們的孩子。」

她也許會想象他們的寶寶長大。寶寶邁出第一步。寶寶滿屋子扔水瓶。寶寶學習跳躍。總是叫寶寶,儘管有時她會猜想自己會給他起什麼名字。跟著父親的名字,叫盧克,還是跟著姥爺的名字,叫羅伯特。她甚至想到以其他親人的名字命名,比如她媽媽的爸爸,叫伊斯雷爾,然而她無法讓寶寶叫那麼沉重的名字,揹負著《聖經》般的嚴肅感。所以還是叫寶寶,儘管在她的想象裡,他長成了男孩、少年、男人。自從盧克第一次說出「我們的孩子」而不只是叫他孩子後,她總是控制不住去想這個寶寶長大的樣子。

那天晚上,浮橋酒吧裡幾乎沒什麼人,只有漁夫在吧檯前分酒喝。他們穿著法蘭絨襯衣,弓起壯實的後背。她推開前門,走進後面的小房間,奧布里正在等她。有時她想將一切都告訴奧布里,關於盧克,關於墮胎。她想象她們兩個人在黑屋子裡,她怎樣顫抖著深吸一口氣,向她懺悔,奧布里會告訴她上帝已經原諒了她。有時她會質疑這個原因吸引著她與奧布里交往。她有沒有一絲想法認為接近奧布里,靠近她純潔的光環、善良的心靈就能夠得到寬恕?她閉上雙眼,奧布里把手放到她的額頭上,將她身體裡的所有罪惡抽離。

「怎麼了?」納迪婭剛一坐下,奧布里便說。

也許納迪婭可以告訴她,她沒有準備好去當一名母親,放棄她的未來,她無法想象自己再困在那座房子裡生活,那個只會讓她想起母親的家。她認為她和盧克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其實她一點也不在意,因為這一次她有權自私,不是嗎?畢竟她才是那個要和另一個人共享身體的人,所以她有權做決定,不是嗎?然後當盧克告訴她他想要這個孩子——不是孩子,是我們的孩子——他今天的表情才是摧毀她的地方,因為他從未以這樣的身份在她的腦海中出現。這個年輕男人做了什麼?他本該釋然,因為他沒有責任了,他已經處理完最麻煩的部分,他把問題解決了。也許她的舉動嚇壞了盧克。也許他把她一個人留在診所是因為他無法面對手術後的她。

她可以把一切告訴奧布里,奧布里會理解。但也可能不會。她的表情會像盧克一樣,恐懼、厭惡……然後她會從房間裡退出來,無法接受這件事,怎麼會有人忍心殺害一個手無寸鐵的可憐的寶寶。或許她會說她理解,但她的笑容僵硬,那種永遠不會延至眼角的笑容,然後她打電話的次數會越來越少,到最後她們之間不再交談。她會消失,像所有人最終會做的一樣。

納迪婭從小隔間裡出來,突然感覺被困住了。她恍惚地走到檯球桌前,手在綠色毛氈上滑過。小時候父親教過她怎麼打檯球。他帶著她到指揮官家參加聖誕派對,朋友們都在喝蛋酒,他卻在後面陪了她一整晚,教她怎麼打檯球。派對結束後,他們會慢慢開車回家,繞著整個社群看鄰居家的聖誕燈。儘管她一再請求,父親從來不會在家裡掛聖誕燈,不過他還是會開車帶著她到處看別人家的漂亮裝飾。

「你會玩嗎?」奧布里問。納迪婭搖搖頭,奧布里說:「想學嗎?」

「你會打檯球?」

「凱茜教的我。」她拿起一根檯球杆,也遞給納迪婭一根。「沒事。我教你。」

她耐心地教她基本動作,站在她身後糾正姿勢。奧布里手把著手教納迪婭打第一杆,頭髮弄得她脖子癢癢的。納迪婭想感受與另一個人接觸時的柔軟和持續的壓力。她想讓奧布里抱住她,即便不是真正的環抱。

「能再教我一遍嗎?」她說。

哈萊姆區,美國紐約市曼哈頓島東北部的黑人居住區。

divisioniii,美國大學生體育協會將學校分成三個級別或區,屬於divisioni和divisionii的學校可以為運動員發放體育獎學金。divisioniii則不可以發放任何獎學金。

uso,薩摩亞語,兄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