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曾經也是小女孩。這著實讓人難以置信。
哦,你現在看不出來了——我們的身體向橫發展,下垂,臉和脖子往下耷拉。變老了就會這樣。你的每一部分都往下垂,彷彿身體越來越向它曾經來時與即將歸去的地方靠近。可是我們曾經也是小女孩,也就是說,我們都愛上過渣男。基督教裡沒有這個概念。這世界上有兩種男人:渣男和非渣男。作為女孩,我們都經歷過。在路易斯安那州進行棉花地的收益分成耕種,直到潮溼的空氣讓我們汗流浹背。在冰涼的廚房裡為準備去福特工廠的爸爸們打包午餐盒。在哈萊姆積冰的人行道上拖著步子走,將撕開的布料裝進衣服口袋中。然後我們就長大了,遇到想帶我們去加利福尼亞州的男人。在彭德爾頓營站崗的軍人,向我們承諾婚姻和孩子,還有所有陽光美好的事情。粉色雲朵還未飄到海邊,我們還未找到上室教堂,還未遇見彼此,還未成為妻子和母親,在這一切發生以前,我們還是女孩,還未愛上渣男。
以前發現渣男總是一件容易的事。在臺球廳和備有自動唱機的小酒吧,在地下酒吧和房租籌措舞會,有時在教堂,在最後一排長椅上打呼嚕。我們的兄弟提醒我們要小心這類男人,因為他們沒有任何前途,在奔向沒有前途的路途中,他們會惡劣地對待我們。可是現在呢?大多數年輕男子對我們來說似乎沒有那麼渣。大搖大擺地走在市中心,喝得爛醉如泥,嘴裡罵罵咧咧,在夜店外打架,在媽媽家的地下室抽大麻。當我們是小女孩的時候,想追求我們的男人會先在客廳裡與我們的父母喝咖啡。現在呢,只要女孩願意,年輕男子就可以和她亂搞。如果她遇到了麻煩——呵呵,你只要問問盧克·謝潑德,就知道年輕男子接下來會怎麼做。
現在的女孩需要與男人親密接觸後才能分辨這個人是不是渣男,到了那會兒可能為時已晚。我們曾經也是小女孩。愛上一個永遠不會愛你的人是一件興奮刺激的事情。任由你天馬行空。愛上一個渣男並不可恥,只要你能安全地及時脫身。不幸的女人會勾到渣男,或者更糟,受到渣男的引誘。他會一直拖著她走,直到自己累了才停下。他會爬上她的肩膀,她的身體會因為託著愛他的重量而開始下垂。
是的,我們擔心的正是這些女人。
自從上次見過納迪婭·特納後,盧克打碎了七個盤子、兩個碗、六個杯子。「創了個人紀錄,」他的老闆查理在員工早會中宣佈,「不對,重說——應該是公司之最。夥計們,為謝潑德鼓掌。一次又一次他媽的打破了紀錄。」盧克從沒摔過盤子。他用了好多年練習在空中抓球,從防守手中搶斷球,在球落到草地前用手接住它們。事實上,他接東西的神奇技能在胖查理海鮮小屋是一段佳話、精彩集錦——如果這東西真存在,那麼盧克·謝潑德就是全部:盧克在杯子落地前的最後關頭一把接住;盧克單手捧碗接小費;顧客鼓掌或同事拍他後背時,盧克將滑落的托盤擺穩。但自從科迪·理查森的派對後,他再也沒有過英雄事蹟,沒有過最後關頭的挽救,沒有過神一般的反應速度和警覺。如果《體育中心》報道工作場所的運動員事蹟,他們的評論員一定會垂下頭說:「真不幸,謝潑德原本大有前途。」現在,杯子直接從他手中或托盤上滑落;而盧克,曾經那麼崇尚最後關頭的挽救、衝進達陣區前最後優雅的一躍,現在卻發現自己跪在黏糊糊的地板上,灑出的雪碧浸溼了他的褲腿。
「哦,×他媽的。」查理威嚇他。
「我知道,我知道。」
「你是不是想把我所有的盤子都摔了?」
「我說過了,對不起。你還想讓我怎樣?我正在清理。」
「我想讓你學會怎麼拿杯子。猴子都能拿杯子,謝潑德。你這該死的猩猩。」
盧克起身衝向垃圾桶,肩膀的一點點接觸——那一點點間隔足以讓查理退縮——就像醫生往他腿上注射麻醉劑一樣。一點點痠痛,隨後緩解。
專注,這才是盧克需要做的。一次專注一件事。伸手拿杯子時,胳膊動作流暢,正如將杯子捧在手中時握緊杯柄的感覺。他確實很專注,一直都是這樣。一整個輪班下來,他沒有摔碎任何東西。後來,納迪婭回來了,一種強烈、突然的疼痛如飢餓般襲來。在海灘沖涼處親吻她,雙手放在她沾有沙子的腹部,嘴唇吻過她被太陽曬黑的脖子。後來回到家裡,他跪在床邊,手指伸進她比基尼內褲的側面,她的肌膚在他的撫摸中燃燒。她的味道像海洋。當他在她身體裡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像海洋一樣,波濤洶湧又沉寂安靜。結束時,他親吻她的側臉,親吻她耳朵附近柔軟的肌膚,鬆軟的胎毛被汗水浸溼後變得捲曲。他的嘴從未觸碰過如此嬌柔的東西。
晚餐休息時,他和cj在胖查理後面的小巷抽菸。他們以前在學校一起打橄欖球。cj是一個身材魁梧的薩摩亞人,留著一頭捲曲的長髮,是一個不錯的中衛,收到過許多第三區學校的邀請信,比不上盧克收到的那些招生包裹和登門拜訪。儘管如此,結局還是殊途同歸,在這個夾雜著溼垃圾味、海味和貓尿味的小巷裡。盧克靠著牆,吸大麻煙卷。
「你沒事吧,uso?」cj說,「你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跟一個女孩出了點破事。」盧克說。
「誰?穿短褲看書的那個?」
盧克猶豫了一下,他需要向人傾訴,說:「她說她懷孕了。」
cj大笑,一種奇怪的帶著喘息的大笑。
「哦,簡單啊,」他說,「真的很簡單。確定是你的孩子以前屁都別給她。我才不管那孩子長得多他媽可愛,沒鑑定前連尿布都甭買……」
「除了我她沒跟別人在一起過。」盧克說。
當然,他不能確定,但他知道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她從沒承認過自己是處女,但他能從她的緊繃中看出來。他進入她身體的時候,她發出的那一點點喘息;他還沒怎麼動的時候,她緊閉雙眼的樣子。他問了她三次是否要停下來。三次,每一次她都搖頭。她是那種從不願承認痛苦的女孩,彷彿不承認痛苦會讓她變得更堅強一樣。她的母親兩個月前去世了,他知道也正是這個原因她才會和他發生關係。為什麼她沒有提過他的跛腳,為什麼她願意脫下他在胖查理的工作服,儘管那衣服滿是油汗味。她十七歲,母親去世了,她想讓他幹她,釋放她的悲傷。每次傷害她他都感到愧疚,她將雙臂繞過他的後背緊緊摟住他,他陷得更深,他儘可能慢地做動作,直到完事時最後那一激靈。後來,他假裝沒注意到床單上的血跡。他將她摟過來,抱得更緊,身子躺在那些斑斕的血跡上。
cj朝碎瓷磚屋頂吐了一口煙,然後將剩下的菸頭扔進水坑裡。
「儘管是這樣,」他說,「你最好去驗一下那孩子。就算不是你的,政府也會拿走你所有的錢。我認識的一個人就是這樣。他媽的破法律。」
「她打掉了。」盧克說。
「哦,媽的。」cj拍拍他的後背,「那更簡單了。哥們,你走運了。」
盧克不覺得幸運。納迪婭第一次告訴他的時候,他感覺通了電一般,就像以前剛練完舉重似的,小火花在皮膚下湧動。現在想來,那天早晨他最擔心的不過是能否準時上班,以保住這份爛工作。現在卻是一個小孩。一個他媽的小孩。他感覺糟糕透頂——她的樣子十分痛苦,幾乎什麼東西都沒吃——不過,他卻有那麼一絲絲覺得這件事十分奇妙。他出力創造出了一個人,一個在整個世界裡從未存在過的人。大多數時候,他一天中需要完成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牢記當日的特供午餐。他甚至開始想象一等她離開就跑到休息室:開啟工作電腦,上谷歌搜尋什麼時候才能顯肚子,怎樣消除懷孕反應,養一個孩子需要多少錢。納迪婭卻告訴他她想墮胎。他向她保證會籌到錢,儘管他僅為自己的公寓存了兩百塊錢,一卷錢放在他床下的橘黃色耐克鞋盒裡。幾瓶啤酒和幾雙球鞋就能輕而易舉地花光他的工資,他覺得自己太傻了,從鞋盒裡拿出畢生積蓄。他怎麼會認為自己有能力養活一個孩子呢?
他本沒打算將她一個人留在診所。但是約診當天,他同往常一樣,將手機放進了工作的儲物櫃裡,這讓他意識到想要抽離是一件多麼容易的事情。他已經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她也如此。他再也不用與她相見。他不用去想她手術後的樣子——黯然神傷、疼痛不已——也不用去找合適的詞語安慰她。他不用告訴她這是正確的決定,事實上,在做決定時,他幾乎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他可以簡單地將手機鎖起來,轉身離開。這是他的天賦,一個與任何人都不相連的身體。
可是後來他在科迪·理查森的派對上見到了她。她看起來不像棄孕。這個詞他以前只見過一次,許多年前,在父親的教堂會眾加入墮胎診所門前的抗議活動時見到的。那時他只是個孩子,緊貼在媽媽身體一側,因為其他的遊行者讓他害怕。一個穿著寬大迷彩背心的男人跺著腳呼喊:「這是一場戰爭,哥們,我們正在前線抗爭。」一位黑人老者舉著標語牌,上面寫著「墮胎是對黑人的種族滅絕」。一位修女拿著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被醫用鉗夾碎的血淋淋的嬰兒腦袋。標語上寫著「根本沒有棄孕女人,只有亡孩之母」。許多年過去,盧克依舊無法忘記那個標語。「棄孕」這個詞一直在他腦中縈繞,甚至比那幅生動的照片還要清晰——一種不可逆的、純粹的冷漠,不是沒有懷孕的女性,而是另一群女性。他一直以為,棄孕的女人會像懷孕的女人一樣將棄孕顯露在外。但是當納迪婭·特納闖進派對的一剎那,她和他上次見到的樣子沒有任何區別——穿著高跟鞋,露出大長腿,紅色襯衣緊貼在胸前,用她的美麗讓他感到痛苦。她甚至沒有哭。他是那個脆弱的人,他是那個無法面對她的人。
現在,他不停地打碎東西。如果你上班時摔碎一個盤子,查理只會在下一次員工會上羞辱你。兩次,這一晚他便不會再讓你服務客人。盧克數數兜裡的小費——十五美元零錢皺成一團,還有幾個五分硬幣。連油費都不夠。他瞥了一眼cj,cj還在咧著嘴衝他笑,敬畏於他的運氣。
「也許是幸運吧。」盧克說,在酸楚的空氣中吐了一口煙。
那年夏天,納迪婭睡在奧布里·埃文斯床上的時間比睡在自己床上的時間還要多。
她睡在右側,離浴室最遠的一邊,因為奧布里半夜起床的次數更多。早晨,她刷完牙會將牙刷放在水槽邊的架子上。她坐在最靠近窗戶的椅子上吃早餐,雙腿盤在椅子上。她用凱茜的亮橙色杯子喝果汁。她把衣服留在奧布里的房間裡,最開始的時候並非故意——那次她將運動衣忘在了椅背上,將游泳衣忘在了烘乾機裡——再後來她故意落下東西。沒過多久,莫妮克將整個洗衣筐的衣服倒在床上,兩個女孩的衣服全部攪在一起打成結。
一點一滴地融進另一個人的生活並不是難事。奧布里不再問她是否想在這裡過夜——下班後,她們一起去停車場,奧布里開啟副駕駛的車門,等納迪婭爬進車裡。奧布里也很孤獨。在學校,她沒有交到很多朋友。她寧願在教堂多花一些時間做義工,也不願意打橄欖球或跳舞。去了解另一種孤獨的模樣,這感覺很奇怪。你不可能一次性瞭解全部;就像進入黑暗洞穴一樣,摸著洞壁前進,碰到凹凸不平的邊緣。
「你確定人家沒煩你?」有一天晚上她父親問道。
「是啊,奧布里邀請我的。」
「可你現在總在她家。」
「所以你現在關心起我去哪兒了。」她說。
他在她的房間門口停住。「別跟我耍小聰明。」他說。
她離開了這裡,儘管大多數夜晚,她和奧布里什麼也沒做,只是窩在沙發上大笑,看糟糕的電視真人秀,為對方塗指甲油。她們開車來到市中心,在碼頭的小商店裡閒逛。去年夏天,納迪婭在喬喬果汁店工作,微笑著等待來往的客人眯起眼睛看掛在她頭頂的七彩價目表。櫃檯上貼著一張壓膜索引卡,她按照上面的配方做冰沙,腦子卻一直在做白日夢。她的服務物件大部分是來散步的有錢白人,他們將粉灰色調的毛衣系在肩上,彷彿拿在手裡很累似的。她從沒進過碼頭的任何一家餐廳,比如多米尼克的義大利餐廳或燈塔生蠔餐廳——這些豪華的地方她永遠也消費不起——不過有時那裡的服務生會來喬喬果汁店和她說笑。一個在德維諾工作的服務生告訴她,曾經有一位好萊塢製作人衝著她大喊「aldente!aldente!」,意思是「有嚼勁」,他將盤中的義大利扁麵條退回去三次,直到麵條煮到夠硬才作罷。他想讓約會物件刮目相看,那個歷經滄桑的金髮女人幾乎不為所動,真是悲哀——如果只能以對服務生大吼大叫的方式讓女人刮目相看,那麼做好萊塢製作人又有什麼意義呢?至少沒人會在喬喬果汁店讓約會物件刮目相看。工作的時候,她喜歡盯著窗外停在海港邊的船隻發呆。她從沒見過船裡的樣子,儘管它們只停在半米以外的地方。她哪兒也沒去過。
有時晚上下班後,她會留下幫奧布里做義工。她們為流浪漢打包食物,幫修女威利斯打掃教室,擦黑板,把桌子上的培樂多橡皮泥清理乾淨。星期五晚上,她們會組織老年賓果遊戲,將一把把金屬椅拖到屋裡,擺好零食,叫各種數字,這些老年人每次都會讓她們至少叫上三次。其他夜晚,兩個女孩在海港邊散步,透過商店的玻璃窗看小飾品。夜幕即將降臨,船隻浮在水上搖曳,晚些時候,她爬上奧布里的床後,感覺自己像那些船一樣在水中漂浮。兩星期後她就要離開去上大學了,她在兩種人生中漂流,雖然很興奮,但她並沒有準備好放棄現在的生活,這個在今年夏天找到的生活。
有時候,凱茜會烤東西吃,她們一起在後院吃晚餐,然後一起走到街尾買夏威夷刨冰吃。莫妮克會給她們講工作中發生的事情:一個將自己眼睛挖出來的有幻想症的瘋男人,一個在輪椅上睡著撞到柵欄的女人,那女人差點把自己插進柱子裡。一天晚上,她給她們講了一個女孩的故事,那女孩吃了墨西哥的違法墮胎藥,一開始還死不承認,後來血流不止,差點暈倒在急診室的地上。
「那女孩怎麼了?」後來在她們洗碗的時候,納迪婭問道。
「什麼女孩?」莫妮克遞給她一個溼盤子。
「那個女孩。那個吃墨西哥藥的女孩。」
她還是無法說出「墮胎」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也許聽起來會不一樣。
「嚴重感染。不過她挺過來了。這些女孩不敢告訴任何人自己懷孕了,她們從網上搞來這些便宜藥,誰都不知道藥裡有什麼。如果她真無知到沒去尋求幫助,她可能就死了。」莫妮克遞給奧布里一個盤子,「你們倆可千萬別做這種事。給我打電話,知道嗎?或者打給凱茜。我們帶你去看醫生。千萬別一個人去做這種事。」
納迪婭在網上看過那些墮胎藥,四十美元,用棕色盒子寄到你家。如果盧克沒找到做手術的錢,她就會去訂這種藥。只有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你覺得那樣做很差勁嗎?」過了一會兒她問奧布里,「那個女孩做了什麼?」
「當然了。莫說她差點死了。」
「不,不是那個。我是說,你覺得這樣錯了嗎?」
「哦。」奧布里關上燈,床的另一邊隨著她的重量塌了下去,「為什麼?」
「不知道。只是問問。」
在屋子的黑暗中,她幾乎看不清奧布里的輪廓,更別說她的臉。在黑暗中說話的感覺很安全。她仰身躺著,盯著屋頂。
「有時候我會想……」她停頓了一下「如果我媽把我打掉了,她現在會不會還活著?也許更快樂。她本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其他朋友若聽到她這麼說,一定會瞪大眼睛吃驚地看著她。她們會說「你為什麼要那麼想啊?」責備她竟然有這種黑暗的想法。而奧布里只是握緊她的手,因為她懂得失去,人在失去的時候會去想象任何可能阻止它發生的情景。納迪婭會去想象母親的另一種人生,另一種沒有用子彈打穿腦袋的人生。母親沒有在病床上抱著一個微小、滿是褶皺的身體,臉上露出疲憊的笑容,相反,她只是一個十七歲的誠惶誠恐的女孩,坐在墮胎診所外,等待醫生叫她的名字。母親不再是她的母親,母親從高中畢業,從大學畢業,甚至拿到了研究生學位。母親去聽大學的講座,或者自己授課,站在講臺後,蹺起一條腿,讓腳趾貼到另一側的小腿上。母親到世界各地旅遊,在聖托里尼懸崖上向藍色的天空張開雙臂。在她拼湊的這些真實畫面中,她一直都是她的母親。而納迪婭不存在。她的生命結束,母親的生命開始。
那年夏天,兩個姑娘開車去洛杉磯探索不一樣的海灘。不知為什麼,在好萊塢的影響下,無論太陽、沙子還是海水,這裡都更勝一籌,甚至更加光彩奪目。她們到威尼斯海灘漫步,沿途路過練習舉重的運動員、大麻店、賣t恤的服裝店和吉事果店,以及用水桶敲鼓的鼓手。她們在聖莫尼卡海灘游泳,開車穿過蜿蜒崎嶇的馬里布懸崖。她們還去了其他地方:在聖地亞哥市區坐有軌電車穿梭於整個城市,在荷頓廣場櫥窗購物,在海港村散步,偷偷溜進位於瓦斯燈街區的夜店。納迪婭對保鏢甜言蜜語,讓他放她們進一個地下俱樂部,在那裡,吧檯邊的小酒杯紅光熠熠,工業式風扇在頭頂慵懶地轉動,她必須趴在奧布里的耳邊大聲嚷,對方才能聽見。她們遇見各種各樣的男孩:在沙灘上扔足球的男孩,將整個身體探出車窗的男孩,在噴泉前抽菸的男孩,還有在酒吧主動為她們買酒,勉強能算作男孩的男孩。在吧檯邊,男孩們簇擁著她們,納迪婭與他們調情,而奧布里看起來有些拘謹,雙臂緊緊抱在胸前。她沒交過男朋友,可是這麼拘謹又怎會交到男朋友呢?所以,她們在歐申賽德的最後幾晚,納迪婭十分清楚該帶奧布里去哪裡:科迪·理查森家。奧布里從沒去過那裡,納迪婭在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少,為了懷舊,她覺得自己也應再去一次。此外,若坦誠面對自己的內心,也許還能在那裡見到盧克。她想象他們告別的情景,不會戲劇化,他們不是那種性格誇張的人,不過在他們最後的交談中,她可以從他眼中看到他意識到自己對她造成的傷害。她想感受他的悔意,後悔離開她,後悔沒有好好愛她。這輩子第一次,她希望乾淨利落地了結一件早已了結的事情。
派對當晚,她坐在奧布里的床邊,幫她的朋友化妝。她抬起奧布里的臉靠向她,輕輕地將金色眼影掃在她的眼皮上。
「你得穿這條裙子。」她說。
「我跟你說過,這條太短了。」
「相信我,」她說,「今晚所有男孩都會想找你。」
奧布里不屑地笑笑:「那又怎樣?又不代表我想和他們勾搭。」
「最起碼你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吧?」
「什麼?」
「性。」她咯咯笑了起來,「別想著會浪漫美妙。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為什麼會尷尬?」
「因為……嗯,有男人見過你的裸體嗎?」
奧布里睜大雙眼。「什麼?」她說。
「我是說,你最過分做到什麼地步?」
「我不知道。親吻吧。」
「老天哪。從來沒讓男的摸過嗎?」
奧布里重新閉上眼睛。「拜託,」她說,「咱們能聊點別的嗎?」
納迪婭大笑。「你太可愛了,」她說,「我和你完全不一樣。我不是處女了,而且……」她聳聳肩,「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她從沒對奧布里說過盧克的事。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們在一起的時光,這讓她感到尷尬,因為他們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源於她所做的愚蠢決定。是她一天又一天地跑到胖查理餐廳去見盧克。她愛上了一個根本不願讓別人知道他們在約會的男孩。她開始和他上床的時候還有幾個月就要離開去上大學了,而每次在一起的時候,她甚至都沒要求他戴上避孕套。母親提醒過她,永遠不要變成這種蠢女人,而她恰恰變成了這樣,她不想讓奧布里知道她的這一面。
奧布里再次睜開眼睛。眼裡噙著淚水。納迪婭抽了一張紙巾,輕輕擦拭,以免抹花眼線。
「我真希望能更像你。」奧布里說。
「相信我,」納迪婭說,「你不會想像我一樣的。」
那晚,除了救生塔那頭有一處篝火外,整片海灘空無一人。幾乎是一片廢棄的海灘,像她們的私人小島一樣。她伸手去拉奧布里的手,奧布里在她身後走得很慢,不停地往下拽黑色超短連衣裙。
「別讓我喝太多酒。」她說。
「就是要讓你喝酒,讓你放鬆。」
「納迪婭,說真的。我酒量很差。」
「哦,不至於那麼差勁。」
「那是你這麼認為。」
科迪·理查森的廚房比平常更擁擠。穿著破洞緊身牛仔褲的滑板青年為啤酒檯球賽大吼大叫,在他們旁邊,三個胖乎乎的金髮女孩大聲倒數,然後一口灌下龍舌蘭酒。地板上,一個滿臉雀斑臉色慘白的女孩將一根大麻煙遞給兩個身材瘦削的男孩,不過那兩人正忙著親熱,根本無暇理會。納迪婭為奧布里調變了一杯酒,她卻搖搖頭。
「太多了。」她說,把杯子推回去。
「只有兩杯!」
「你量都沒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