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祈禱。
遵照保羅的指示,雖說不是無止無休地祈禱,也差不多如此了。每個星期三和星期日,我們聚集在祈禱室,脫下外衣,將鞋放在門外,穿著襪子在室內活動,滑著步子前進,我們像少女一樣在打過蠟的地板上嬉鬧。屋子中間,我們坐在白色椅子上,其中一個人走到門邊的木箱前,箱子裡裝滿了祈禱者的請願卡,那人將手伸進箱子。隨後我們開始祈禱:為厄爾·弗農祈禱,他希望吸毒成癮的女兒趕快回家;為辛迪·哈里斯的丈夫祈禱,她的丈夫想要離開她,因為他逮到她給老闆發下流照片;為特蕾西·羅賓森祈禱,她又開始酗酒,全是烈性酒;為索爾·楊祈禱,他正在幫患老年痴呆的妻子度過生命最後的時光。我們誦讀請願卡,我們祈禱,祈禱新工作,祈禱新房子,祈禱新丈夫,祈禱更健康,祈禱孩子更乖巧,祈禱更多信仰,祈禱更多耐心,祈禱更少誘惑。
我們不認為自己是「祈禱勇士」。這個詞肯定是男人想出來的,他們覺得任何困難都是一場戰爭,可是祈禱比戰鬥來得更精細,特別是代禱者。不僅僅是意念,還要扛起別人身上的重擔,而這個「別人」常常是陌生人。你閉上雙眼,聆聽人們的請求,鑽進別人的身體。你變成特蕾西·羅賓森,渴望威士忌。你變成辛迪·哈里斯的丈夫,搜查妻子的電話。你變成厄爾·弗農,為吸毒成癮的女兒清洗打結的髒髮。
除非你變成他們,哪怕有一秒沒做到,都只是徒有虛名,祈禱者什麼也不是。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沒花多久就搞清了羅伯特·特納的卡車發生了什麼。禮拜日,原本正常打蠟發亮的卡車,拖著凹陷的前保險槓和撞碎的前車燈,緩緩駛入上室教堂的停車場。我們在大廳聽到年輕人嘲笑納迪婭·特納,議論她如何在某個海邊派對喝得爛醉如泥。於是,我們再次變回年輕人,事實上,我們變成了她。整晚跳舞,手裡拿著一瓶伏特加,踉蹌著走出大門。在車道間交織變道,莽撞駕車回家。金屬嘎吱作響。怎麼可能,羅伯特聞到酒味一定會打她,或者也許會擁抱她。她何德何能擁有這兩樣。
卡車是那個夏天第一個不祥徵兆,可是我們中沒有人往這方面想過。那時,撞壞的卡車對我們來說只意味著一件事。
「瞧瞧她都做了什麼。」
「誰做了什麼?」
「那個特納家的姑娘。」
「哪個是她?」
「你知道那個。」
「小麥色皮膚的黑人女孩,眼神清澈。」
「哦,那個姑娘啊?」
「還能有哪個特納姑娘?」
「她看起來——」
「絕對是。」
「感覺她把自己吐了出來。」
「你們都看見了他的——」
「嗯。」
「你覺得修理要花多少錢?」
「她幹嗎那麼做?」
「她可真野。」
「可憐的羅伯特。」
「不是一般的野。」
我們只為羅伯特·特納感到難過。他經歷了太多不幸。半年前,他妻子偷了他的槍,將自己的腦袋打爆了。太陽剛剛升起,她將藍色雄鷹車停在後街,槍聲響起的一剎那,車被震得左搖右晃,一小時後,一位慢跑者發現了她。羅伯特將那輛雄鷹車從警察局開回家,車座頭枕上仍浸有他妻子的血漬。誰也不知道那輛車發生了什麼。謠言不絕於耳,人們都在猜測,在清理妻子的遺物後,他便將它們用車拉走,通通丟入聖路易斯雷河,包括她的隨身小本、圖書館逾期未還的圖書,以及幾年前他在墨西哥為她買的紅寶石髮卡。但是像羅伯特這樣感性的男人,也許早已將汽車零件一個個賣掉,有時我們不禁會想,從面前開過的車裡會不會有埃莉斯·特納的消聲器,旁邊車道上閃著的是不是她的轉向燈。
一切的一切,再加上現在魯莽輕率的女兒。難怪羅伯特看上去如此憂心忡忡。
那晚,我們在門外的木盒裡找到一張有他署名的祈禱卡。卡片中間寫著為她祈禱,所有字母都是小寫。我們無從知曉他指的是哪個她,是他死去的妻子,還是那個魯莽輕率的女兒,所以我們為兩個人一起做了禱告。你要知道,祈禱不僅僅是意念。為死去的人祈禱。無法進入身體,你只能試圖尋找他們的靈魂,可是誰願意去尋找埃莉斯·特納的下落呢?無論她的靈魂藏在何處。
那晚離開祈禱室時,我們察覺到了上室教堂的某些東西發生了轉變。很難解釋具體是什麼,只是感覺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不對勁。我們對上室教堂的牆壁瞭如指掌,如同我們對自家牆壁一樣熟悉。我們輕輕走向過道,唱詩班正在排練,我們注意到,在角落放樂器的壁櫥前,一幅油畫遭到了損壞,女廁所的牌子也擺歪了。我們花了數十年去研究噴泉上方屋頂上那個像大象耳朵一樣的斑點。我們知道埃莉斯·特納自殺前一晚跪在聖殿地毯上的確切位置。(我們中更有靈性的人甚至發誓依舊可以看到她膝蓋鋸齒狀的曲線。)有時我們開玩笑說,等我們死後,所有人都會成為這些牆的一部分,像牆紙一樣被平平整整地按在上面。在聖殿的彩色玻璃窗附近,或者星期日學校教室的角落裡,再或者被貼在祈禱室的屋頂上,每個星期三和星期日,我們都聚在這裡進行調解。
我們並不知道那輛撞壞的卡車將納迪婭·特納的未來與我們的未來綁在一起,打成了結。這些年,我們看著她來來去去,每一次都將這個結系得更緊。
星期日晚上,特納家迎來一位貴客。
納迪婭的大多數週末都在床上度過,不是因為肚子還在痛,只是她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她現在不懷孕了,但她把父親的卡車撞壞了。要是好幾個星期才修好該怎麼辦?他怎麼受得了,沒有卡車分散注意力,沒有跑腿的差事,只有工作和家?她的父親唯一愛做的事情,卻被她毀掉了。更糟糕的是,父親沒有吼她。她反倒希望父親生氣時能勃然大怒,那樣會更簡單、更乾脆。相反,他卻將憤怒留在心底,在廚房裡,他靜靜地在她周圍移動,或者乾脆避開她。她感覺自己消失在了寂靜中,直到空氣裡突然傳來兩聲高音,那聲音輕到讓她以為自己在做夢。隨後,她聽到三下敲門聲,她突然感到一陣刺痛。盧克。她跳起來,用手迅速將頭髮梳成一個馬尾,把內衣帶塞進緊身短衣裡,調整了一下短褲。她光著腳走過冰冷的瓷磚地,開啟門。
「哦,」她說,「嘿。」
牧師謝潑德笑呵呵地站在門階上。她從沒見過他穿得這麼休閒,不是教堂長袍,也不是三件式套裝,他穿了一件polo衫,一條牛仔褲,一雙黑色運動鞋,鞋底經過特殊處理,盧克說因為他膝蓋不好。她總是將牧師想象成一個穿毛衣戴眼鏡的無趣老男人,事實上,牧師謝潑德看起來更像是她會甜言蜜語討好的在俱樂部外站崗的保鏢,他高大健碩,一頭紅褐色的頭髮幾乎頂到了門框。禮拜日的早晨,他顯得更高大一些,他披著黑色長袍穿過祭壇,餘音繞樑。此刻穿著polo衫的他,站在她家門前臺階上,看起來更放鬆。甚至可以說友善。他衝她笑笑,有那麼一秒鐘她看到了盧克,盧克若隱若現的臉龐,像是穿過碎玻璃的點點光亮。
「親愛的,你好,」牧師說,「你爸爸在家嗎?」
「在院子裡。」
她向後退了幾步,以便讓他進屋。他站在門口,觀察客廳,她想知道他怎樣看她的家。他可能拜訪過太多家庭,只要一踏進屋內,就能立刻洞悉一切。有些房子充滿疾病,有些充滿罪孽,有些充滿悲痛。她的家呢?也許空空如也。沉寂、整潔的房間,整個家像一個永遠無法結痂的傷疤。她帶牧師到後院,父親正在混凝土板上做臥推,他把槓鈴放在架子上。
「牧師。」他拿起美國海軍陸戰隊的灰色t恤擦臉,「不知道您前來造訪。」
她關上紗門,回到門廳。她轉身的時候覺得牧師正盯著她看,有那麼一秒鐘,她懷疑牧師是否早已知曉。也許他的職業賦予了他非凡的學識,他可以看見她肩膀上的東西,那沉重的秘密。即便他沒有神聖的力量,或許也能察覺到。或許他能感受到他們之間曾經的聯絡,她轉身的一瞬間,他伸手觸控到了那分崩離析的邊緣。
她踮著腳從大廳走進浴室,趴在馬桶蓋上,透過破碎的窗戶聽他們說話。
「我正好在這附近,」牧師說,「早些時候看見你的卡車了。一切都好嗎?」
「沒什麼大事,」她父親說,「車身要稍微修理一下。野餐的事情不好意思……我知道我說過會幫忙運那些椅子……」
「我們會想辦法的。」牧師停頓了一下,「大家都說是你女兒撞的。」
她趴在馬桶蓋上,用力抓緊膝蓋。
「咱們年輕時也這麼瘋狂嗎?」她父親說。
「比這更瘋狂,也許。她沒事吧?」
「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她父親說,「比我聰明太多,這是肯定的。馬上就要去上大學了。她本該比誰都清楚。這才是讓我擔心的。」
「你知道這些孩子,他們就是想不斷打破底線。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她以前不這樣,」她父親說,「也許是這樣。也許我根本不瞭解她。埃莉斯總是在她身邊……她們很親密,我很難介入,以前也從沒想過要介入。母親是自私的。你知道嗎?一開始她都不讓我抱納迪婭。後來還是醫生勒令她休息,她才肯讓我抱。你永遠也無法介入母親和孩子之間。我不知道,牧師。我想好好撫養她。也許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做。」
她悄悄回到客廳。她不想再聽了。她痛恨聽到父親為她的錯誤而自責,儘管如此,她知道,自己心裡還是在怪他。畢竟,努力振作起來的人一直是她。修女們帶著食物前來拜訪時,去應門的都是她,父親則消失在臥室的黑暗中。她一直吃修女們帶來的食物,到後來快要吃吐了,她能夠準確嚐出哪份是誰做的。修女海蒂帶來的通心粉和乳酪太過油膩,平底鍋一角浮著厚重的黃油。修女阿格尼絲骨瘦如柴,做的是蘋果派,上面的格子線條筆直,像用尺子畫的一樣。有好幾個星期,納迪婭吃的都是捐來的食物,每一口都伴隨著悲傷的酸楚,直到有一天,她開始厭煩這些老女人的造訪,她們友善的笑容下隱藏了一顆好事之心。一天,她將盤子留在前門臺階上,沒去理會門鈴。她開著父親的卡車前往雜貨店。晚餐,她做了烘肉卷。她做的肉卷像磚頭一樣乾硬,在平底鍋上留下一層烤煳的棕色凝膠狀物質,儘管如此,父親還是照樣吃了。
牧師離開後,她把母親的理髮器拿到客廳,父親正在看一部牛仔電影。雖然這是他們的日常時間,她以為父親可能沒有注意到她,但他安靜地站在那裡,走進後院。他們可以用這種方式交談,沒有任何對視,理髮器發出嗡嗡的聲音。
「牧師問起了你。」她父親說。
天空散發出濛濛的光亮,如薰衣草色的絲綢在她頭頂泛起漣漪。她拿著理髮器在他頭上修剪,一撮撮灰白色的頭髮掉落到他的肩膀上。
「哦。」她說。
「牧師夫人需要一個助理,」他說,「只是這個夏天。雖說不是什麼好工作,但有錢,而且你能學到點不錯的技能。」
「我不能去那兒工作。」她說。
「為什麼不能?」
「就是不能,」她說,「我會去找別的工作。」
「這工作不錯……」
「我不管,我會去找別的工作……」
「你能用這筆錢支付我修卡車的費用,再用剩下的錢付書費和學費。」他說,「這是一份不錯的工作,對你也有好處。在上室教堂花一些時間,對你會有幫助。上帝會……你必須相信他,知道嗎?你相信他,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會像照顧我一樣照顧你。」
他聽上去像在努力說服自己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彷彿她在教堂待夠了時間就能將聖靈之氣吸入骨髓似的。她嘆了口氣,撩起肩上的頭髮。父親又怎會知道什麼對她好?說到底,他又瞭解她什麼?
她去工作的第一個早晨,父親開著臨時代用車駛上上室教堂所在的小山,她無精打采地靠在車窗上。教堂,棕褐色的外觀,高聳的尖頂,在山上灌木叢中露出身影,處在鄉下最容易起火的位置。外地人從來不敢冒險到如此遙遠的北方。所有到海濱城市的人都想享受波光粼粼的海水和清爽的徐徐海風,這也是為什麼人們會選擇待在城裡,在碼頭的木棧道上漫步,漁夫懶洋洋地坐在金屬椅上,岸邊矗立著一根根柱子,孩子們蹦蹦跳跳地提著紅桶到dq冰激凌店。海灘北面是綿延數英里被山艾叢覆蓋的海岸線,山艾在森林大火高發季極易引火。春天,大家很少會想到火災,父親開車的時候,她盯著窗外燒焦的林地,目光掠過一株株黑色的殘枝。雖然上室教堂位於火災多發區,一陣強風就能把燃屑吹到教堂腳下,但是到目前為止,教堂從未起過火。這是神的庇佑,教堂會眾經常說,上帝太眷顧上室教堂了,上帝庇佑著他們免受火焰的傷害。
這是人們講給自己聽的故事。母親給她講過許多遍她自己的故事,向她講述上帝如何將她引領到上室教堂。她那時是一位年輕母親,一位剛到加利福尼亞州的孤獨寂寞的軍嫂。她甚至連高中畢業證都沒有,只能在市中心的戴斯酒店清潔房間。母親的上司是一位黑人女性,上司告訴母親,她能擁有這份工作是多麼幸運。
「以前它是我們謀生的手段,」她說,「現在呢?他們只想僱那些墨西哥人。一丁點英語也不會說,十分廉價。在私底下非法支付他們工資。你說西班牙語嗎?」
「不會。」她母親說。
「沒關係。你會學的。」
久而久之,她學會了一些基本表達,比如你好嗎,或者能遞給我那個嗎,以及所有髒話。有時候,若不能送納迪婭去育兒中心,她就會帶著納迪婭一同工作,其他女同事柔聲細語地哄逗她,她們在陽臺哄她入睡時會唱西班牙搖籃曲,在陽臺上能將整個海灘的風景盡收眼底。她母親幾乎聽不懂那些歌,但她從《奧普拉脫口秀》上聽說,讓嬰兒接觸不同種類的語言非常有利於嬰兒的大腦開發。她後來會說,正因如此納迪婭才這麼聰明。上幼兒園前她就讀完了第一本書,這讓許多家長困惑不解,一位母親認為她只是把故事背下來了,甚至自己去買了本書測試她。納迪婭的母親記得那些墨西哥女人簇擁著她,讓她完全浸泡在西班牙語中,她的大腦不停地吸收各種單詞,被填得滿滿的。
她學到的零零碎碎的西班牙語只能幫她這麼多。她的丈夫被派到了波斯灣,儘管她在歐申賽德住了一年,卻沒有交到任何真正的朋友。於是,寂寞的她希望在教堂找到歸屬感。她不確定該從哪裡開始尋找。除了天主教堂,人們還會忠貞地用聖人的名字為它們命名,大多數聖地亞哥的教堂名都與航海有關,比如,海岸線浸信會或海濱社群教堂。那樣的名字讓她想到教堂會眾穿著游泳短褲擁進教堂在長椅上坐下的情景,牧師胳膊下夾著衝浪板爬上聖壇。她試過各各他堂和以馬內利教會,但感覺都不對勁。以馬內利教會里有一位女牧師是哈佛畢業的,在佈道時這件事她提了不下三遍。各各他堂呢,她身後的一個女人靈魂附體,幾乎把所有人的腦袋都敲了一遍。許多年來,她從一個教堂跳到另一個教堂,不是太小就是太大,要不就是太現代或太傳統。後來,一天下午,她正在清理一間屋子的垃圾桶,一張上室教堂的佈告飄到她的腳上。
「它是我的金髮姑娘教堂,」她以前經常告訴納迪婭,「我走進去的一剎那就知道了。它的一切都無可挑剔。」
每個禮拜日的早晨,上室教堂擠滿了喧譁的人,西裝革履的男士用力相擁,女士們行貼面吻之禮,隨後她們會互約早午餐,從《聖經》裡拿出便箋潦草寫下約會日期,剛會走路的小孩繞著貼有臨時遊戲標籤的花盆玩耍,修女們戴著插有羽毛的鮮豔帽子昂首闊步。納迪婭初次來到上室教堂時,躲在母親身後觀察,那時她只有母親膝蓋那麼高,當她們從她身邊走過時,帽子上的羽毛一上一下地飄動,她感到困惑不解。她們將白色手套拉到手肘位置,走起路來小鈴鼓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她不知道這響聲是否與年紀有關,如果有一天她變得滿臉皺紋、白髮蒼蒼,走路的時候是不是也會發出這悅耳的聲音呢。這問題把母親逗得哈哈大笑。
「哦,你的身體是會發出一些響聲。」她說,一隻手握住納迪婭的手。
那個禮拜日父親第一次沒有陪在她們身邊。禮拜儀式結束後,母親在佇列裡與牧師握手,對於父親的缺席,向牧師表示了歉意。
「我丈夫剛從國外回來,」她這樣解釋,「而且他對教堂的事情不是很感興趣。」
納迪婭的父親在一星期前就回家了。那時她四歲,對父親幾乎沒有什麼印象,不過那個年紀的她已經懂得承認這一點並不怎麼光彩。在期盼他回家的最後幾個月裡,母親將納迪婭抱在腿上,拿出一本相簿,慢慢翻看父親懷抱她的照片,那時她還是個小嬰兒。有一張照片裡,她像小貓一樣蜷在他的懷中,那時父親很年輕,身材魁梧,穿了一身海軍藍色制服,對著相機微笑。他鼻子旁邊有一顆痣,黑色柔軟的短髮像母親化妝刷上的毛。她仔細研究他的臉,尋找與她的相似之處。人們總說她和母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開始在他身邊時她有些小心翼翼,甚至害羞。在機場大廳外,他蹲下來去抱她,她往後退了幾步,被眼前這個身著迷彩服手提超大軍用行李包的男人嚇了一跳,他的臉被沙漠的陽光曬得黝黑。之前研究父親照片所付出的努力並沒有讓她做好準備去迎接現實裡的他,無論是他的體格還是氣味。他皺了皺眉。
「她不記得我了?」他對母親說。
「嗯,你離開時她還只是個小嬰兒。」母親往前推了她一下,「去吧,抱抱爸爸。去吧。」
她向前走了幾步,父親一把將她拉入懷裡擁抱。他的胸脯十分堅硬。她衝他笑笑,儘管父親的擁抱有些疼。開車回家的路上,父親將她抱在腿上,母親則抱怨說她應該坐在車座上。
「她應該多熟悉我。」他說。
「只是需要一些時間,羅伯特。」母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