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他說,「我不在乎花多長時間。她肯定會喜歡我的。」
現在,父親停在十字路口,再往前開就要駛上那條通往教堂的路了。自從母親的葬禮結束,她再也沒有走過這條路。這條路在她的記憶中很模糊,她感覺自己在上演一齣完全沒有經過排練的戲,突然間需要知道所有臺詞。她必須在禮拜上發言嗎?別人想聽她說什麼呢?是想聽她某一天還有母親,一天後就沒有了嗎?還是想聽她說母親唯一的悲劇就是她?在靈車後座上,她發現連褲襪跳絲了,於是一言不發地摳它,直到小跳絲變成大洞才作罷。
「我希望你認真對待,」她父親說,「謝潑德夫人為你做了件好事。」
也許吧,她不明白牧師夫人為什麼要幫她。自從撞見上七年級的納迪婭在教堂後面親吻迪肯·盧的侄子後,盧克的母親一直都很討厭她。他曾是她喜歡的型別:瘦高,愛穿比自己實際尺寸大三號的t恤,留著一頭之字形的玉米辮,她跟在他身後,在教堂一側的牆上,她壓在他身上,喘息著親吻對方。在這之前她從未親吻過男孩,所以她狠狠地親了他。同年早些時候,她和一個男孩約會了三個星期,不過他們只親吻過一次,還是在一圈朋友的慫恿下,不過那次並不算真的接吻。這次是真的親吻。他將手伸進她的上衣,伸進少女胸罩裡揉撫她的胸,她感到身體湧入一股熾熱的暖流,他突然將她推開,她以為他感覺到了,他的反應就像摸到了什麼滾燙的東西一樣。她順著他的目光發現牧師夫人站在那裡。她一把抓過納迪婭,將她拉到教堂後面,教育她的同時不停地搖晃她的手腕。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事!在教堂後面如此胡作非為!」謝潑德夫人又使勁搖了搖她的手腕,她的臉靠近她,「你不知道好女孩不會那麼做嗎?你不知道嗎?」
她仍然記得牧師夫人的臉突然向她逼近的樣子。她的眼睛一隻棕色,一隻藍色,那一刻,變得失焦模糊。她拽著納迪婭回到修女威利斯的課上。在星期日學校剩下的時間裡,修女威利斯讓納迪婭獨自坐在教室後面,她必須抄寫一百遍我的身體是上帝的聖殿才能下課。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母親沒有說什麼,但是當車開進車庫後,她安靜地關掉引擎,坐在車裡,手仍握著方向盤。
「我的媽媽試圖讓我與男孩子保持距離,」她說,「顯然沒奏效,所以我不會告訴你同樣的話。你要聰明些,必須要小心。男孩啊,這輩子都可以粗心大意。而你無論現在還是將來都必須要小心。這是你唯一的選擇,真的。你前途無量。不要為任何人放棄你的未來。」
「可那只是接吻啊。」納迪婭說。
「不要越過這條線,」母親說,「不要重蹈我的覆轍。只有這件事會讓你爸傷心透頂。」
她的父親是一名海軍,堅忍克己,勇猛強悍,胸肌堅硬厚實,甚至連擁抱都讓人感到疼痛。她從未想過自己有能力讓別人傷心,更別說是傷父親的心。母親懷她的時候只有十七歲。以她自己的經歷來說,母親肯定知道這給她的父母帶來了多大傷害。如果懷孕是納迪婭能做的最具傷害的事情,那麼對母親來說,她的不期而至又給母親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呢?母親若告訴納迪婭生小孩是她今生最糟糕的一件事,那麼母親的生活究竟被她摧毀成了何種面目?
納迪婭給盧克講過那個接吻的故事,他聽後將臉埋在枕頭裡大笑不止。
「一點也不好笑。」她說。
「喲,好了好了,」他說,「都那麼久的事了。你幹嗎覺得她討厭你啊?你從沒和她說過話。」
「從她看我的樣子能感覺到。」
「她看誰都那樣。她就那麼看人。」
他在床上轉過身,將臉埋在她的脖子裡,她卻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內褲上。她從不在他家待很久。一開始很刺激,在牧師家裡,不過後來,刺激感慢慢在恐慌的情緒中消失,她總會想象門外的腳步聲,鑰匙叮叮噹噹的聲音,車開進車道的聲音;盧克的母親將一絲不掛的她拽下床,不停地搖晃她的手腕。盧克覺得她這樣疑神疑鬼很可笑,其實她不想給他母親又一個討厭她的理由。她希望有一天盧克會帶她回家,正大光明地請她吃晚飯,而不是趁他父母出去的時候將她悄悄帶進臥室。他會把她作為女朋友介紹給父母,他的母親會摟著她的肩膀領她入座。
她父親將銀灰色的雪佛蘭邁銳寶轉彎開進停車場,緩緩駛向教堂大門。她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可以去找別的工作,」她說,「只要你給我點時間……」
「去吧,」她父親說,將門鎖開啟,「你可不想遲到。」
她從未在非週末的時間來過上室教堂,她用力推開沉重的雙開門,有一種非法闖入某地的感覺。平時禮拜日早晨熙熙攘攘的教堂現在包裹在安靜的氛圍中,大廳異常昏暗,鋪著藍色地毯的前廳裡空無一人。她甚至有些失望,這座空無一人的建築看起來是那麼質樸無華,就像有一次在迪士尼樂園,飛越太空山開到一半突然停在了途中,於是燈全亮了,那一刻她意識到自己不過是處在一個灰色大倉庫裡,裝置在軌道上緩慢滑動,這個軌道只有在特殊燈光的映襯下才會令人興奮。她順著黑暗的走廊走到教堂後面,走過星期日學校的教室,從幼兒園到八年級這段時間,她都會來這裡報到,以履行自己的職責,她走過唱詩班排練室,走過牧師辦公室,最後來到大廳盡頭牧師夫人的辦公室。她面前的這間屋子威嚴氣派,紅木傢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每個角落都放了一盆小型棕櫚樹。謝潑德夫人靠在桌子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她個子很高,至少有一米八,身穿紅西服套裙和一雙與之相配的高跟鞋,她高出納迪婭一大截。
「嗯,進來吧,」她說,「別光站在那兒。」
她看上去總是一副令人生畏的樣子,若不是因為她高大的個頭,或是頭銜,或是她講話時像美洲豹跟蹤獵物般慢慢踱步的樣子,那就一定是因為她那雙奇怪的眼睛。一隻棕色,一隻藍色,那隻藍眼睛透著一股冷酷,在教堂大廳裡,每次牧師夫人從她身邊走過時,納迪婭都會不自覺地將目光移到地上。
「你多大了,親愛的?」謝潑德夫人問。
「十七歲。」納迪婭輕聲說。
「十七歲。」謝潑德夫人停頓了一下,朝門口望去,彷彿在期待走過來的是另一個更優秀的女孩,「秋天你要去哪兒上學?」
「密歇根,」她說,覺得這樣回答有些突兀,所以補充了一句,「夫人。」
「學什麼?」
「我還不知道。但我想去法學院。」
「嗯,像你這樣的女大學生一定很聰明。你在辦公室工作過?」
「沒有,夫人。」
「以前工作過。對嗎?」
「當然。」
「做什麼?」
「我在商場裡做過收銀員。還在喬喬果汁店工作過。」
「喬喬果汁店。」謝潑德夫人皺了一下嘴,「嗯,聽著。我沒用過助理,也沒有這個需要。但我丈夫似乎認為我能幫上點忙。那咱們就給你找點事做吧,好嗎?」
她派納迪婭去牧師辦公室幫她倒杯咖啡。走過大廳時,納迪婭望向窗外的停車場。在教堂前面的草坪上,小孩們正在玩抓人遊戲。她猜是夏令營,她停下腳步眯起眼睛看,在一片混亂中,她發現了奧布里·埃文斯。是啊,奧布里當然會在教堂過暑假,她當然沒什麼更好的事情可做。她戴了一頂傻乎乎的狩獵帽,穿著一條肥大的工裝短褲,邁著大步慢慢跑向孩子們,她稍一靠近,孩子們立即四散跑開。她故意放掉大多數孩子,最後抓住一個跑得慢的,一把將他抱起來,孩子大聲尖叫,在空中不停地踢腿。如果有前世,納迪婭也許會喜歡她。在夏日早晨玩耍,抱起被她抓住的孩子,孩子的臉上掛著感恩的笑容。
在上室教堂工作的前幾個星期,納迪婭和父親的生活開始變得有規律:早早起床,安靜地吃飯,鑽進臨時代用車裡。他去上班時也會順道送她。開車的途中,父親會抱怨方向盤用得不順手,抱怨他有多討厭坐在這種底盤低的車裡,不過她知道,父親不過是想念自己的卡車而已,因為車在廠裡維修時,他無法為上室教堂服務。下班後,他在廚房裡徘徊,輕拍著衣服口袋,彷彿走進了一個陌生人的家裡,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應該把鞋脫在門口嗎?浴室在哪兒?最後,他只能跑到後院去舉槓鈴,像服刑的犯人那樣消磨時間。
工作時,納迪婭完成了謝潑德夫人交給她的任務:為婦女輔助會的午宴聯絡服務生,審讀教堂的公報,安排在兒童醫院募捐玩具的日期,影印夏令營登入檔。她盡力將每一件事做得完美,因為當她犯錯時,謝潑德夫人會給她臉色看——眯起眼,噘起嘴,似笑非笑,好像在說,看看我都要忍受些什麼啊。
「親愛的,這個你得再做一遍。」她會說,並招手讓納迪婭過來。或者,「嘿,現在啊,專心點。我們僱你來不就是讓你幹這個嗎?」
說實話,納迪婭不知道牧師和他的妻子為什麼要僱用她。他們可憐她,她知道,但誰不可憐她呢?在她母親的葬禮中,坐在教堂的前排長椅上,她能感覺到人們向她投來的憐憫的眼神,此外還有無聲的憤怒,出於禮貌誰也沒有將這股憤怒之情表達出來,儘管如此,她還是能感覺到脖頸後方這股熱火。「誰有資格譴責?只有上帝。」牧師開始念悼詞。可事實上,他引用這段《聖經》的意思就是讓教堂會眾譴責她的母親,他認為母親做的事情應該受到譴責。在宴會上,修女威利斯將她攬入懷中,說:「我怎麼都不能相信她竟然那樣對你。」好像母親開槍打的人是納迪婭,而不是她自己。
那之後的每個禮拜日早晨,父親都堅持敲她的門,而納迪婭總是躺在床上,將頭扭到一邊,假裝睡著。他不會強迫她一起去教堂。他沒有強迫她做過任何事。光是問她就已經耗費了他足夠多的能量。有時她覺得應該陪他去,如果這麼做能讓他高興。可是她想到修女威利斯在她耳邊低語時的樣子,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教堂那些人有什麼資格批評她母親?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想死。最糟糕的是,上室教堂的指責也開始讓納迪婭不禁評判起母親來。有時,當修女威利斯的聲音出現在她的腦中,她就會萌生這樣的想法:我也不敢相信她竟然這樣對我。
在上室教堂裡,納迪婭努力不去想那場葬禮。相反,她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分配給她的瑣碎工作上。所有任務都非常細小瑣碎,謝潑德夫人總是一副疾言厲色的樣子,做事有條不紊,她屬於寧願親力親為也不願教你如何做的那種人。(她之所以更傾向於授人以魚,不僅因為她認為自己能抓到更好的魚,還因為這種受魚者與飢餓之間唯一一道屏障的角色能讓她感到自己的重要性。)納迪婭討厭花大把時間研究謝潑德夫人,也討厭揣摩她的需求。早晨,納迪婭站在衣櫃前挑出一套符合老女人喜好的衣服。不能穿牛仔褲,不能穿短褲,不能穿無袖上衣。只能穿寬鬆褲、襯衫和端莊的連衣裙。作為一個生活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少女,她的衣服不是露腿就是露肩膀,納迪婭沒有幾件衣服能達到謝潑德夫人的要求。但她還沒拿到工資,也無法開口向父親要錢,一星期裡有幾個晚上,她彎腰趴在浴室的池子上,用溼手巾擦拭腋窩處的防臭劑。即使謝潑德夫人注意到了納迪婭在重複穿同一件衣服,她也沒說任何話。大多數時候,她根本不會注意到納迪婭。苛責或者漠視,納迪婭說不好哪個更糟。她看到牧師夫人看奧布里·埃文斯時的眼神十分溫柔,好像稍稍嚴厲一點就會讓她崩潰似的。是什麼讓她如此特別?
一天早晨,納迪婭在衛生間外撞見了奧布里,兩個女孩看到對方時都嚇了一跳。「嘿,」奧布里說,「你在這裡做什麼?」她仍戴著那頂狩獵帽,穿著那條肥大的工裝短褲,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像個郵遞員。
「工作,」納迪婭說,「為謝潑德夫人工作。基本上,我就是她的使喚丫頭。」
「哦。」奧布里笑笑,她看起來像一隻趴在膝蓋上的驚弓之鳥。任何一點動靜都會讓她誠惶誠恐,嚇到拍拍翅膀飛回樹上躲起來。她腳上那雙黃色的人字拖上有幾朵向日葵,好像在她腳趾間盛開一樣。看著她走路時鞋上的花朵不停地呼扇,納迪婭真想把它們扯下來。她怎麼會喜歡如此幼稚的東西?她想象奧布里·埃文斯在鞋店裡,走過一排排樸素的黑色涼鞋,偏偏從架子上取下那雙向日葵拖鞋。好像她認為自己配得上這花朵的每一次綻放似的。
一天下午,在夏令營學員回家後,謝潑德夫人給了奧布里一個擁抱,然後將她帶到辦公室裡喝茶。坐在那裡是什麼感覺?不是將信封放在桌子上,也不是在門口探出腦袋問問題,而是坐在那裡。粉色的窗簾看上去會不會更偏紫色?桌子上盧克的照片之所以被擺成那個角度,是不是為了坐在沙發上也能看到他的笑容?納迪婭試圖將注意力轉回正在整理的信封上,可是為時已晚。思緒如潮水般湧來。盧克,那個坐在父母中間的前排長椅上扯領帶的男孩,那個在星期日學校坐在她前面的男孩,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聖經》上,她仔細地觀察他,記下他鬈髮上每一個彎的樣子。盧克練完橄欖球后會穿上防滑球鞋邁著大步到處走,或者穿過教堂停車場大聲播放音樂,吵得老傢伙們連忙用手捂住耳朵。她的胃一陣翻江倒海,好像一次跨兩級臺階似的。悲痛不僅是一個簡單的詞,從失去的那一刻起,悲痛就與你如影隨形。你永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再彈回來。
那天晚上入睡前,納迪婭開啟床頭櫃,摸索著找出嬰兒腳——在她知道驗孕結果呈陽性後,一份來自免費孕產中心的禮物——如果可以這麼叫它。諮詢師多洛雷絲交給她一個塑膠袋,裡面裝滿了小冊子,比如《關愛你未出生的孩子》《墮胎行業的秘密》《那個藥會要了你的命嗎?》。在其中一個名為《真愛值得等待》的手冊下面,諮詢師夾了一張紫色的「珍貴的成長記錄」卡片,上面按周詳盡解釋了嬰兒發展的每個階段。卡片上附了一個徽章,一雙金色的小腳,多洛雷絲告訴她,這雙小腳的形狀和尺寸與她八週大的孩子的腳一樣。
離開診所前,納迪婭在衛生間裡默默嘔吐。隨後,她把小冊子丟進了垃圾桶,她將所有資料一張張塞進縫隙中,最後一張是一個附有寶寶小腳徽章的卡片。她從沒見過這種東西,一雙脫離了軀體的腳,也許正因為它的奇怪,才讓她決定留下這個小徽章。或許那時她已經知道自己會墮胎。她感覺陷入了兩難的選擇,當她沒能扔掉徽章時,她知道自己不會生下這個孩子,唯一能留下的東西只有這個徽章。她將徽章藏在了抽屜的最裡面,藏在舊筆記本、發繩和一個父親多年前買給她的空首飾盒後面。每晚睡覺前,她都會從抽屜裡翻出它,將它握在手心裡,撫摸那仍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金腳丫。
晚春時節,整個歐申賽德都籠罩在霧靄中,當地人稱之為灰色五月。當灰濛濛的天空持續到夏天時,這個稱呼就變成了陰霾的六月。不見天日的七月。霧八月。那年春天的霧氣格外厚重,到了中午,海灘上仍然空無一人,衝浪者看不到三米開外的景象,便遺棄了這片海灘。這裡積聚了太多滾滾濃霧,上室教堂的女士們不得不在去教堂的路上戴上帽子和圍巾以保護她們的髮型。隨霧氣而來的還有傳聞:牧師夫人新僱了一位助理,名字叫納迪婭·特納。
拉特里絲·謝潑德在這之前從未有過助理,所有人都懷疑這助理能否幹得長久。她個子很高,要求多,不是那種只會安靜地坐在前排保持微笑的溫順妻子。每當長者或丈夫暗示她管的事情太多時,她就會說她來這裡的使命不是乾坐著,而是為大家服務。她致力於幫助流浪者、兒童、因殘疾或患病而無法出門的人,幫助吸毒者康復以及幫助婦女工作,她親自主持為受到虐待的婦女提供庇護所的工作。她早已習慣生活中的混亂——在上室教堂跑來跑去,從一個會轉戰到另一個會,把捐獻給流浪者的衣物塞進後備廂裡,開車跑上高速路將玩具送到兒童醫院。她到受虐婦女的庇護所,到少管所,到任何一個需要她的地方,最後,她回到家為丈夫做晚飯。可是,她從未用過助理,而且也並不想要。
「我就是不喜歡她的樣子。」一天早晨,她對丈夫說。
「很多人的樣子你都不喜歡。」他說。
「那我錯了嗎?」
「那不是炒人的理由。」
約翰坐在桌子後面,抿了一口咖啡,拉特里絲嘆氣,又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透過窗戶,她可以看到滾滾濃霧撲向教堂的停車場。她算是受夠了。她來自佐治亞州的梅肯。她知道雨水,知道潮溼,但她討厭這種夾在兩者間的奇怪天氣。特別是與佐治亞州的春天相比——每當杜鵑花、桃花和木蘭花盛開之時,正是燒烤的好季節,可以坐在保時捷裡敞開車窗,盡情感受春天的溫度。可是在這裡,她連路都看不清。這破天氣讓她本就鬱悶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層陰鬱。
「親愛的,我們都喜歡特納教友,」她說,「但我不需要一個不知檢點又什麼都不懂的女孩整個夏天都跟著我!」
「拉特里絲,經文裡面說得好:好的牧羊人會讓九十九隻……」
「哦,我知道經文裡說了什麼。你可別想像對教會那些女人一樣給我講道。」
約翰摘下眼鏡,每次他想強調什麼的時候總會這麼做。也許焦點模糊後,有些事情更容易開口。
「我們欠她的。」他說。
她不屑地冷笑一下,轉身到窗前。她拒絕虧欠任何人,更別說是一個她鼎力相助的女孩。她是唯一一個迅速做出反應的人。那天早晨,兒子消沉地坐在餐桌前,用手託著腦袋,她的丈夫在廚房裡來回踱步。兒子的靜止不動與丈夫的無休止移動都讓她感到惱怒。她還沒有睡醒,更別提從頭上取下捲髮器。她聽到女孩懷孕的訊息時,甚至還未喝早晨的醒覺咖啡。
「你怎麼能找一個連上室教堂都不去的女孩?」她終於開口問。
「媽媽……」
「別叫我媽媽。你怎麼知道是你的?誰知道她和多少男孩搞過?」
「是我的,」他說,「我知道。」
「一個高中女生,」她說,「她到十八了嗎?」
「馬上。」他輕聲說。
「我們花了這麼多心思教育你,」約翰說,「你從小到大我們都在給你灌輸經文,告訴你人生的原罪,你竟然跑到外面做這麼愚蠢的事?」
丈夫對著盧克大吼,這場景她見過太多次。他和朋友用偷來的車去兜風,在電影院換影廳蹭看電影,偷偷把裝著啤酒的可樂瓶帶到海灘上,在禁止吸菸的託德兄弟公園裡吸食大麻,挑釁海軍士兵打架。他不是壞孩子,但是他放蕩不羈。黑人男孩沒有放蕩不羈的資本,她試圖告訴過他。放蕩不羈的白人男孩能成為政治家、銀行家,而放蕩不羈的黑人男孩只有死路一條。她對盧克說過多少次要小心?可他還是和一個未成年少女鬼混……羅伯特會怎麼想?他會生氣,那是一定的,至於有多生氣?會氣到把盧克拽到警察局嗎?
「她想打掉。」盧克說。
他看上去很挫敗,拂掉眼角的淚水。她好幾年沒見過他哭了。她的兒子,像所有男孩一樣,早已長大,離開媽媽的羽翼。她看著盧克飛快地長大,看著他夏天練習舉重在肩膀上留下的伸展紋,看著他變得越來越像一個成熟的男人,越來越不像她的兒子。他現在完全變了個人,他變得難以捉摸,只要她一進屋,他就不再講電話。上小學的時候,他在客廳的地毯上和朋友摔跤,而到了中學,她看到他將朋友狠狠地推到牆上,一幅畫從鉤子上掉了下來。最讓她介懷的是,當她大嚷著讓他停下來時,他的臉上竟露出驚訝的表情,彷彿粗暴是理所應當的,如果說這不對,反而會讓他驚訝。
女兒長大後會變得和母親更加親密,慢慢地她會像齊刷刷的縫紉打版圖一樣與母親一條心。兒子則會徹頭徹尾變成另外一個物種。所以即便她不願意看到兒子哭,但能借這個機會再次照顧他,也讓她感到心滿意足。她把他摟到肩膀上,輕撫他的頭髮。
「不哭了,」她說,「媽媽會處理的。」
她從銀行取出六百美元,把錢放進信封,讓盧克交給那女孩。那天晚上約翰徹夜未眠,在床上輾轉反側,在臥室裡來回踱步。
「我們不應該這麼做,」他說,「我良心上過不去。」
拉特里絲並不認為應該為此感到愧疚。他們沒有強迫女孩去做任何她不想做的事情。女孩若自己不想要孩子,便會想方設法不要。善良的做法,也就是基督徒的做法,是幫助她。現在,女孩可以去上大學,從此遠離他們的生活。雖然不是最完美的解決方案,但謝天謝地,這件事還沒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
儘管如此,約翰還是很難過,羅伯特·特納禮拜日在教堂裡出現時,他那輛撞壞的卡車彷彿已經是一個徵兆,一個長期審判的開始。約翰出於憐憫,沒有與拉特里絲商量就跑到羅伯特家為那女孩提供了一份工作。現在,整個夏天,那女孩都會在她手下工作,只因約翰想為一份莫須有的悲傷贖罪。
「我什麼都不欠她,」她說,「我早就還清了。」
goldilocks,金髮姑娘,源於童話故事《金髮姑娘和三隻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