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別不舒服。」
「想來點別的嗎?」
「我不知道。」
他從桌上撐起身子:「我給你找點別的……」
「我不能要它。」她說。
盧克半截身子剛起來,頓時停住。
「什麼?」他說。
「我不能要孩子,」她說,「我他媽不能當別人的母親,我得去上大學,我爸會……」
她無法將自己的內心想法大聲說出來——墮胎這兩個字讓她感到醜陋、沒有人性——盧克懂的,不是嗎?她收到密歇根大學的錄取郵件後,第一個就告訴了他——她還沒有說完,他就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力氣大到差點將她的胳膊折斷。他知道她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她離開家的唯一機會,離開她那個緘默的父親。她將郵件給父親看的時候,父親的眼角沒有露出一絲笑容,不過她知道,如果她走了,沒有她在眼前時刻提醒父親他已經失去的愛,父親會更開心。她不能讓這個孩子將她的生活禁錮在這個地方,這個她有機會逃離的地方。
也許盧克明白,但他沒有說。一開始他一言不發,陷在隔間裡,他的身體突然變得遲緩、沉重。那一刻,他看上去比她成熟,滿臉胡楂,疲憊、憔悴。他捧起她的赤腳,抱在自己的腿上。
「行,」他說,聲音變得溫柔,「行。告訴我怎麼做。」
他沒有試圖改變她的想法。她很感激,雖然她心裡有那麼一絲希望,希望他會做出一些老派的浪漫舉動,比如求她嫁給他。她肯定不會答應,但如果他做了,那感覺應該不錯。相反,他問她需要多少錢。她覺得自己很蠢——她一點也沒有想過手術費這種現實問題——他答應她會籌到錢。第二天,他將信封交給她,她叫他不要到診所等她。他揉揉她的後背。
「你確定?」他說。
「確定,」她說,「做完來接我就行。」
有人等候會讓她感覺更糟糕。脆弱。盧克見過一絲不掛的她——他進入過她的身體——然而,不知為什麼,讓他見到自己的恐懼,這種程度的親近令她無法忍受。
預約手術那日清晨,納迪婭搭乘巴士前往市區的墮胎診所。她曾坐車路過這裡無數次——一棟不起眼的棕色建築,隱藏在美國銀行大樓的影子中——她從沒想過裡面是什麼樣子。巴士一路朝海灘方向駛去,她望向窗外,想象著診所的白色無菌牆,手術盤上鋒利的器具,穿著寬鬆毛衣的胖接待員將哭哭啼啼的女孩轟進候診室。事實上,診所大廳寬敞明亮,牆被刷成了奶油色系,那些顏色被賦予灰褐色或赭石色這類高階的名字,橡木桌上擺放著一摞雜誌,藍色花瓶裡裝滿了貝殼。在離大門最遠處的一把椅子上,納迪婭假裝閱讀《國家地理》雜誌。在她旁邊,一個紅髮女孩嘴裡嘟囔著,正絞盡腦汁思考拼字遊戲;她的男朋友癱坐在一旁,盯著手機。他是屋裡唯一一個男人,也許那個紅髮女孩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擁有更多的愛——因為她有男朋友的陪伴,即便他看上去不怎麼像一個好男友,即便他根本沒有與她交談或是握著她的手,如果盧克在,一定會那樣做。房間另一邊,一個黑人女孩穿著緊身黃裙,用牛仔衣的袖子抹鼻涕。坐在女孩身旁的母親是一個胖女人,胳膊上刺有紫色玫瑰,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看上去很生氣,又或許只是擔心。女孩看起來有十四歲,她啜泣的聲音越大,周圍人越努力不去看她。
納迪婭想過給盧克發簡訊。我到了。我沒事。可是他剛剛開工,也許他那邊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她慢慢翻看雜誌,視線從書頁移到金髮接待員身上,接待員戴著聽診器,臉上露出微笑。她望向屋外來往的車輛,望向身旁裝滿貝殼的藍色花瓶。母親一向痛恨海灘——到處都是髒亂的沙子和菸頭——但她喜歡貝殼,所以無論什麼時候去海邊,她總要花上一整個下午在沙灘上漫步,彎著腰在潮溼的沙子中挖貝殼。
「貝殼能讓我平靜。」有一次她說。她將納迪婭緊緊抱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撿起貝殼,把裡面擦亮。貝殼在她的手中散發出薰衣草紫和綠色的光芒。
「特納?」
走廊裡,一位留著花白色長髮綹的黑人護士念出手中金屬記事板上的名字。納迪婭拿好錢包,她能感覺到護士匆匆掃了她一眼,護士的眼睛瞟過她的紅上衣、緊身牛仔褲、黑色淺口高跟鞋。
「你應該穿寬鬆一點的衣服。」護士說。
「我挺舒服的。」納迪婭說。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十三歲,正站在副校長辦公室裡,因衣著不合格而接受副校長的訓斥。
「運動褲,」護士說,「打電話的時候應該有人告訴過你。」
「他們說了。」
護士搖搖頭,扭頭望向大廳。不同於大廳裡那些穿著粉色手術服和橡膠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白人護士,她彷彿對此早已麻木。無論是穿著奇裝異服出言不遜的女孩,還是獨自一人坐在候診室、身旁無人陪伴的女孩,對她來說彷彿早已見怪不怪。不,這樣的女孩就算成績再好,相貌再出眾,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她只是又一個遇到了麻煩的黑人女孩,一個試圖擺脫困境的女孩。
在超聲波室裡,技師問納迪婭想不想看螢幕。你隨意,他說,但對某些女人來說是一個了結。她告訴他不用。她曾聽說過,她們中學有一個大約十六歲的女孩,生產後便將孩子丟棄在了沙灘上。那女孩跑回去告訴警察她發現了一個棄嬰,結果被捕了,警察認出她就是孩子的母親。可他是怎麼知道的呢,納迪婭一直想不通。或許,他通過巡邏車的泛光燈,發現了她大腿上的血跡;或許,他嗅到她乳頭滲出的奶水味;或許,與這些都沒有關係。或許是她將孩子遞給警察時流露出的小心翼翼的樣子,或許是警察撣掉孩子毛髮上的沙子時,她眼神中流露出的關切;或許是當警察往後走時,他發現了她那無法與孩子割捨的如縷縷金線般的母愛。一定是什麼出賣了女孩,納迪婭不能犯同樣的錯誤。轉身就跑。她不能猶豫,不能讓自己去愛這個孩子,也不能與他建立感情。
「直接做吧。」她說。
「如果是多胞胎呢?」技師問,準備將儀器放到她身上,「比如,雙胞胎、三胞胎……」
「我為什麼要知道那個?」
他聳聳肩:「有些女人想知道。」
她已經知道了太多關於這個孩子的資訊,比如他是個男孩。現在辨別還太早,但是她能感覺到身體的異樣,有些地方是她,有些地方不是她。是一個男孩。這個男孩會繼承盧克的厚鬈髮和小笑眼。不行,她不能這樣想。她不能因為盧克而允許自己去愛那個孩子。技師拿著感應器在她塗滿藍色凝膠的腹部打旋時,她將頭轉向了另一邊。
過了一會兒,技師停下來,將感應器停在她的肚臍上。
「啊。」他說。
「怎麼了?」她說,「什麼事?」
也許她根本沒有懷孕。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不是嗎?也許檢驗出錯了,也許寶寶感應到了他並不受歡迎,也許他自己放棄了。她忍不住了——將頭轉向顯示屏。螢幕上滿是白色楔形條紋,在中間位置,有一個橢圓形黑洞,裡面有一個白色斑點。
「你的子宮是一個完美的球形。」技師說。
「那又怎樣?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他說,「也許,你是個超級英雄。」
他咯咯笑了起來,感應器在凝膠周圍旋轉。她不知道要在超聲波掃描圖裡看些什麼東西——斜傾的額頭,又或者是,肚子的輪廓。反正不是眼前這個豆子形狀的白色東西,小到她用拇指就能蓋住。這麼大一個小白點怎麼可能是條小生命?如此小的一個東西就能讓她失去一切?
她回到候診區的時候,那個穿牛仔外套的女孩正在啜泣。沒有人看她,連那個胖女人都沒有看她,胖女人現在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納迪婭錯了——這個女人不可能是女孩的母親。母親看到孩子哭泣一定會上前安慰,而不是坐得更遠。如果是母親,一定會抱著她,讓她的淚水浸入自己的身體,一定會在護士再次喊女孩的名字前,輕輕安慰女兒。而這個女人卻走過來,掐了一下女孩的大腿。
「你叫啊,」她說,「你不是想長大嗎?呵呵,現在你長大了。」
手術只需十分鐘就能完成,那個留著長髮綹的護士告訴她。連一集電視劇的時間都不到。
在冰冷的手術室裡,納迪婭盯著面前的顯示屏,螢幕上閃過世界各地的海灘。頭頂的播放器放著冥想音樂——古典吉他伴隨波浪湧動的聲音——她知道,此時她應該想象自己正躺在熱帶小島上,趴在白色的沙子裡。然而,當護士將麻醉面罩放到她的臉上讓她數到一百時,她腦中唯一閃過的畫面是那個將小孩遺棄到沙灘上的女孩。也許沙灘是一個棄嬰的好地方。將孩子放到沙子中,希望有人找到他——在月光中散步的老夫婦、將手電筒的光打在啤酒箱上的巡邏警察。如果他們沒有發現,如果沒人撞見,這孩子就要回到他最初的家,就像她肚裡的海洋一樣。海水衝到岸上,將孩子攬入臂中,哄他入睡。
手術結束後,盧克沒有來找她。
她給他撥完電話後,時間過去了一小時,休息室裡只剩下她一個女孩在等人,她蜷縮在加厚的粉色躺椅上,肚子上捂了一塊保暖貼。整整一小時,她凝視著屋內的黑暗,看不清其他人的面容,但是可以想象,她們的臉色一定同她的一樣慘白。也許那個穿黃裙子的女孩正趴在椅子的扶手上哭泣。也許那個紅髮女孩繼續玩起她的拼字遊戲。也許她以前做過這手術,也許她已經有孩子了,只是不能再要。如果有了孩子,這件事會不會變得容易些,禮貌地拒絕第二個,因為你已經滿員了?
這時候其他人已經陸續離開,她拿出電話,第三次打給盧克,那位留長髮綹的護士拖過一把金屬椅來,還拿來一盤脆餅和一盒蘋果汁。
「肚子會絞痛一陣,」護士說,「拿熱的東西捂一捂疼痛就會消失。家裡有熱力貼嗎?」
「沒有。」
「給自己弄一條熱毛巾。那樣也管用。」
納迪婭希望換個護士。她看見其他護士在屋子裡進進出出,不停地安撫女病人,她們面露笑容,緊握病人的手。可是面前這位留長髮綹的護士只是在她面前晃晃盤子。
「我不餓。」納迪婭說。
「你得吃東西。你不吃東西我不能讓你走。」
納迪婭嘆了口氣,拿起一塊脆餅。盧克在哪兒?她懶得應付這個護士,懶得看她那皺巴巴的皮膚和逼視的目光。她想躺在自己的床上,將身體裹在被子裡,靠在盧克懷裡。他一定會給她做湯,用筆記型電腦給她放電影,直到她入睡。他一定會親吻她,對她說她有多勇敢。護士一會兒站直,一會兒雙腿交叉。
「你朋友回資訊了嗎?」她問。
「還沒,他會來的。」納迪婭說。
「你聯絡下別人?」
「不需要找別人,他會來。」
「他不會來了,寶貝,」護士說,「你有沒有其他可以聯絡的人?」
納迪婭抬起頭錯愕地看了一眼護士,她竟然如此篤定盧克不會出現,更讓她驚訝的是護士竟然用了寶貝這個詞。護士好像也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竟脫口而出寶貝這樣柔軟的稱呼。就像手術後神志不清的納迪婭一樣,她看著護士模糊的臉,叫了一聲:「媽媽?」護士心頭一軟差點答應。
in-n-out漢堡是美國西海岸的連鎖快餐店。
指advancedplacement,美國大學先修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