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聽說的時候,沒有人相信是真的,大家心裡都清楚,教友間散播的流言蜚語有時可以很誇張。
就像那次,牧師秘書貝蒂撞見教堂接待員第一約翰和別的女人吃早午餐,她看見他在餐桌上對那女人大獻殷勤,於是大家全都以為他揹著妻子在外面亂搞。那女人年輕,打扮時尚,走起路來屁股一扭一扭的,儘管對著一個已婚四十載的老男人,她無須扭動身體的任何部位。男人對妻子一次不忠也許情有可原,可是和年輕女子坐在路邊咖啡館吃著黃油牛角麵包談情說愛?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不過,就在我們打算糾正第一約翰的時候,他和妻子帶著那位年輕女子一同出現在了上室教堂,原來這個走路扭屁股的年輕女孩是他遠在沃思堡的侄孫女,僅此而已。
第一次聽說的時候,我們都以為是那類無中生有的秘密,儘管不得不承認,這次感覺有些異樣,味道也不同。所有好的秘密在被說出去之前都有自己的味道,如果放到嘴中稍加品味,我們都有可能發現這個秘密的青澀酸味——未及成熟就被過早採摘,偷偷拿走,流傳開來。可是我們並沒有察覺。我們相互分享著這個尚未成熟的酸澀秘密,這個在春天就開始萌芽的秘密:納迪婭·特納被牧師的兒子搞大了肚子,後來到城裡的診所墮胎。
那年她十七歲。她和當海軍的父親住在一起,她的母親於六個月前自殺了,自那之後,她變成了聲名狼藉的野孩子——年輕、恐懼,試圖用自己的美貌掩飾內心的不安。她長得漂亮,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美人,琥珀色皮膚,長髮如絲,有一雙棕、灰、金混合的迷人眼眸。和大多數女孩一樣,她深知漂亮的臉蛋既能吸引眾人的目光,也能掩藏真實的自己;和大多數女孩一樣,她還沒有學會辨別二者的界限。我們聽過與她有關的所有流言蜚語:她越過美國邊境,去蒂華納的俱樂部跳舞;她拿著裝滿伏特加的礦泉水瓶,在歐申賽德中學的校園裡招搖;每個星期六,她都跑到基地和海軍士兵們打一整天台球,晚上腳踩高跟鞋,趴在某個男人的霧窗前纏綿。也許,這都只是謠言。不過有一點我們現在知道是真的:她上高中的時候和盧克·謝潑德搞到了床上,到了春天,她懷上了盧克的孩子,寶寶在她的肚子裡慢慢長大。
盧克·謝潑德在胖查理海鮮小屋做服務生,這家餐廳以新鮮食物、現場音樂以及適合家人歡聚的環境聞名。至少《聖地亞哥聯合論壇報》的廣告上是這麼寫的,你要是願意傻乎乎地相信也行。如果你在歐申賽德生活得夠久,就會知道餐廳承諾的新鮮食物其實都是放在加熱燈下的隔夜的魚和薯條,至於現場音樂,表演者通常是一幫在嘴上戳別針,穿破洞牛仔褲的流裡流氣的小青年。納迪婭·特納也知道胖查理的真實情況和報紙廣告上宣傳的不符,比如,這裡賣的乳酪玉米片是最佳佐酒伴侶,主廚兜售的大麻是北部邊境地區最好的貨色。她還知道,每次長時間工作後,餐廳裡的三個黑人服務員總是將掛在酒吧上方的黃色救生圈罵作奴隸船。胖查理這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全是盧克告訴她的。
「魚條呢?」她問。
「屎一樣黏軟。」
「海鮮義大利麵呢?」
「碰都別碰。」
「義大利麵能差到哪兒去?」
「你知道他們用什麼做那破玩意嗎?塞進方餃裡的魚都是在外面放了好久的不新鮮的魚。」
「好吧,那麵包呢?」
「你要是沒吃完,他們會端給下一桌顧客食用。別的男人用整天摸蛋的手碰過的麵包,你再放進嘴裡。」
她母親自殺的那個冬天,是盧克救下了點蟹肉條(其實是豬油炸的假蟹肉)吃的納迪婭。只要一放學,她就會消失無蹤,她搭上巴士,車開到哪兒就在哪兒下車。有時一路往東坐到彭德爾頓營,看場電影,或者到星星保齡球館打場保齡球,也許和海軍打盤檯球。年輕人是最孤獨寂寞的物種,她總能找到一群緘默、尷尬、穿著大靴子的光頭青年。到了夜晚,她通常會找個男人接吻,一直吻到想哭。其他時候,她會一路向北,路過上室教堂,一直走到海岸線盡頭。南邊有更多更美的海灘,有的海灘的沙子和躺在上面的人的皮膚一樣白皙,有的海灘旁邊建有木棧道和過山車,有的海灘則是海景屋的後花園。她到不了西邊。西邊是大海。
她搭上巴士,遠離過去的生活,以前放學後,她會和朋友在停車場轉悠,等司機來接,爬上天台看橄欖球隊訓練,坐大篷車去in-n-out快餐店。她和同伴在喬喬果汁店前消磨時間,在篝火前跳舞,膽子大的時候她還會爬上碼頭,她總愛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過去一個人獨處的時光竟如此罕見,想到這兒她有些錯愕。過去的每一天彷彿接力棒一樣,從一個人手中傳到另一個人手中,微積分老師傳給西班牙語老師,傳給化學老師,傳給朋友,最後回家傳給父母。然後有一天,媽媽的手消失了,她墜入谷底,狠狠地摔在地上。
現在她無法忍受和任何人待在一起——她的老師,用包容的笑容原諒她晚交作業;她的朋友,午餐時只要她一坐下,就會停止開玩笑,彷彿他們的快樂對她來說是冒犯一樣。在ap政府課上,托馬斯先生分配合作搭檔,她的朋友迅速配對,留下她和班上另外一個安靜的、獨來獨往的女孩搭檔——奧布里·埃文斯,她會在午餐時間參加基督教俱樂部的例會,她這麼做不是為了豐富大學申請簡歷(因為托馬斯先生問有誰遞交了申請的時候,她沒有舉手),而是因為,她覺得只要把課餘時間花在策劃罐頭食品的募捐活動上,上帝就會眷顧她。奧布里·埃文斯手上戴了一枚純金無花紋戒指,她說話的時候總愛轉動手上的戒指,她總是獨自一人到上室教堂做禮拜,或許這個虔誠可憐的孩子正努力帶領他們走向光明。第一次合作後,奧布里靠近她,壓低聲音。
「我只想說很遺憾,」她說,「我們一直都在為你祈禱。」
她看上去一臉真誠,可那有什麼用?母親的葬禮過後,納迪婭就沒再去過教堂。取而代之的是,她開始乘坐各種巴士。一天下午,她在市中心的漢基帕基俱樂部門前下車。她本以為一定會有人攔住她——揹著雙肩包的她看上去更像個小孩了——可當她快速溜進去的時候,坐在門邊凳子上忙著看手機螢幕的保鏢幾乎連頭都沒抬。星期二下午三點,脫衣舞俱樂部死一般沉寂,空蕩蕩的銀色桌子在舞臺燈光下顯得昏暗呆滯。窗前拉出的黑影擋住了外面的陽光;在這種人為製造的黑暗中,滿身肥肉的白人男子戴著壓低的棒球帽,面朝舞臺坐在那裡。聚光燈下,一個身材走樣的白人女孩在臺上跳舞,兩個乳房像鐘擺一樣來回搖晃。
在俱樂部的黑暗中,你可以獨自面對內心的悲傷。她的父親完全將自己沉溺在上室教堂裡。星期日的兩場禮拜儀式他都去參加,還有星期三晚上的《聖經》研讀、星期四晚上的唱詩班排練,即便他不唱歌,即便排練活動不對外開放,大家都不忍心將他拒之門外。父親將悲痛寄託在教堂的長椅上,而她卻將悲傷隱匿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酒保看到她的假身份證,聳聳肩,隨後給她混了一杯酒,她坐在黑暗的角落裡,啜飲朗姆可樂,看著疲憊不堪的女人在舞臺上旋轉。只有年紀大一些的女人,她們的身材因年齡變大而變形走樣,她們腦子裡想的全是購物清單和託兒所;而身材姣好的年輕女孩受到的則是另一番待遇——俱樂部一般會把她們留到週末或晚上表演。母親要是知道她大白天出現在脫衣舞俱樂部裡,一定會嚇得魂飛魄散。納迪婭坐在俱樂部裡,慢慢啜飲稀釋過的酒。這是她第三次來俱樂部了,一個年長的黑人從她身旁拉出一把椅子。他穿著揹帶褲,裡面襯著紅色格子花呢襯衫,頭上戴了一頂印有「太平洋海岸魚餌和漁具」的帽子,旁邊露出幾根白髮。
「你喝什麼呢?」他問。
「你又喝什麼呢?」她問。
他大笑:「不成。這是給成年人喝的。不是給像你這樣的小女孩喝的。我給你點個甜飲料。你喜歡喝甜的吧,寶貝?你看起來像是喜歡甜的。」
他笑笑,將手滑過她的大腿。他那又長又黑的指甲貼在她的牛仔褲上。就在她想要掙脫之際,一個穿著閃亮洋紅色胸罩和丁字褲的四十幾歲的黑人女子出現在桌旁。她腹部淺棕色的條紋好似老虎紋。
「別招她,萊斯特,」女人轉身對納迪婭說,「過來,我幫你醒醒酒。」
「嘁,茜茜,我只是和她說說話而已。」老男人說。
「得了吧,」茜茜說,「你手錶的歲數都比這女孩大。」
她將納迪婭領到酒吧後面,把杯中剩下的酒倒入水池,招手讓她跟到外面來。漢基帕基在深灰色天空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壓抑。屋外另一頭,兩個白人女孩正在抽菸,看到茜茜和納迪婭走出來,朝她揮了揮手。茜茜漫不經心地回應著,點燃香菸。
「你長了一張漂亮臉蛋,」茜茜說,「眼睛本來就這樣?混血?」
「不是,」她說,「我的意思是,我眼睛就長這樣,我不是混血。」
「我看著倒挺像混血。」茜茜吐了一大口煙,「離家出走了?喂,別那麼看著我。我又不舉報你。你這樣的女孩我見多了,都想著掙點錢。雖然不合法,不過伯尼無所謂。伯尼會讓你上臺試試,看看你都能做什麼。甭想著受不受歡迎。跟那幫金髮婊子爭小費已經夠難了——回頭讓她們見識見識你這小彈屁股。」
「我不想跳舞。」納迪婭說。
「嗯,我不知道你在找什麼,不過這兒可沒你想要的東西。」茜茜靠近她,「知道你的眼神出賣了你嗎?我一眼就看穿了。表面上什麼也沒有,內心卻透著一股子悲傷。」她把手伸進兜裡,拿出一把皺皺巴巴的東西,「這兒不適合你。去胖查理給自己買點吃的。去吧。」
納迪婭有些猶豫,茜茜把錢塞到她手中。或許她真可以這麼做,假裝自己離家出走,或許從某種程度來說,她已經離家出走了。父親從不過問她去了哪兒。她晚上回到家就只能看見他坐在昏暗的客廳裡,在躺椅上看電視。每次看到她開啟大門,父親總是露出詫異的表情,好像根本沒注意到她離開過一樣。
納迪婭坐在胖查理最裡面的隔間翻看選單,這時盧克·謝潑德從廚房走出來,屁股上掛著一條白色圍裙,身上穿著胖查理的黑色制服,寬厚的胸肌從t恤中呼之欲出。他還是納迪婭記憶中在星期日學校裡的英俊模樣,只不過現在長成了男人:古銅色的皮膚,寬大的肩膀,稜角分明的下顎留著短鬍子。他現在有些跛腳,重心稍稍傾向左腳,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那不協調的步調和壓痛感反而讓她更心動。她母親死於一個月前,任何表面流露出痛苦的人都會吸引她,因為這是她無法企及的。她甚至沒有在葬禮上掉眼淚。設宴時,一群賓客過來誇她做得有多麼好,父親也將胳膊繞在她的肩膀上。做禮拜的時候,父親坐在長椅上蜷縮著身體,無聲地顫抖著肩膀,淚水不住地往下掉,以男人特有的方式哭泣,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覺得或許自己比父親堅強。
內傷就該留在心底。那種無處隱藏的外傷一定很奇怪。盧克一瘸一拐地朝她的隔間走來,她正擺弄著選單。她,以及上室教堂的每個人,都去看了他去年充滿希望的大二季後賽。一個常規回攻,無效攔截,他的腿折了,骨頭直接刺穿皮膚。解說員說,他能恢復正常走路都算幸運,更不用說再參加比賽了。聖地亞哥州立大學撤銷他的獎學金時,沒有人感到驚訝。盧克出院後,她沒有再見過他。在她的印象裡,他還躺在病床上,周圍滿是寵溺他的護士,他那條綁著繃帶的腿懸吊在空中。
「你在這兒做什麼?」她問。
「我在這兒工作,」他說,隨後大笑,笑聲聽起來十分生硬,好像椅子突然被抽出時刮到地板的聲音,「你怎麼樣?」
他沒有看她,繼續整理選單,她知道他一定聽說了她媽媽的事情。
「我餓了。」她說。
「這就是你的感受?餓了?」
「我能點個蟹肉條嗎?」
「最好別。」他握住她的手指,滑向壓膜選單上的玉米片,「這個。試試這個。」
他像教她認字一樣輕輕握住她的手,在陌生文字間移動。他總能讓她感到無比年輕,比如兩天後,她又坐到他負責點單的座位上,想要點一杯瑪格麗特雞尾酒。他大笑,舉起面前的假身份證。
「得了吧,」他說,「你也就十二歲吧?」
她眯起眼睛。「去你媽的,」她說,「我都十七了。」
她的語氣透著明顯的驕傲,盧克又笑了。即使是十八歲,在他看來也還是小——到八月底她才滿十八歲。她還在上高中。他已經二十一歲了,在上大學,是一所真正的大學,不是那種畢業後找工作前誰都能混上幾個月的社群大學。她已經申請了五所大學,正在等訊息,她向盧克問了一些關於大學生活的問題,比如:大學浴室是否像她想象中那樣噁心?人們想要親密空間時會不會真的把襪子掛在門把手上?他給她講了內衣慈善跑和泡沫派對,如何最大限度地提高膳食安排,以及如何為爭取額外的考試時間裝作有學習障礙。他知道很多事情,他了解女孩,特別是大學女孩,她們上課時穿高跟鞋,不穿球鞋;她們提手提包,不背雙肩包;她們去高通公司或加州信託銀行參加夏日實習,而不是在碼頭製作果汁。她想象自己在大學裡,是那些成熟女孩中的一員,盧克開車來看她,又或者如果她在其他州上學,盧克在春假期間坐飛機來看她。盧克要是知道她把他拼湊進自己的生活,一定會嘲笑她。他經常取笑她,比如,她在胖查理寫作業的時候。
「我×,」他說,翻看她的微積分書,「你是個書呆子啊。」
她不是,真的不是,只不過學習對她來說輕而易舉。(納迪婭在考試前只複習一晚便能得優,當她把成績單拿回家時,母親總會戲弄她:「那感覺一定不錯。」)她以為自己在高等班上課這件事會嚇走盧克,可他卻十分欣賞她的聰明。他會對走過的服務員說:看見坐在這兒的女孩了嗎,她未來會成為第一位黑人女總統,等著瞧吧。人們會對每一位稍有天賦的黑人女孩說這樣的話。不過,她喜歡聽盧克吹噓,更喜歡他取笑她的學習。他對待她的方式不同於學校其他人,那些人不是刻意避開她,就是說話時小心翼翼,彷彿稍稍厲聲一點她就會崩潰似的。
一個星期二的晚上,盧克開車送她回家,她邀他進屋。父親週末外出去好男人集中營了,他們到家時屋內又暗又靜。她想給盧克倒杯酒——電影裡的女人都是這麼做的,遞給男人一個四方玻璃杯,倒入專供男人喝的深色酒——月光灑在玻璃酒櫃上,杯中酒空了,盧克將她壓在牆上,親吻她。她沒有告訴過他這是她的第一次,但他知道。在床上,他三次與她確認是否要停下來。每次她都說不。性也許會讓她受傷,但是她想讓自己受傷。她想讓盧克成為她外在的傷。
到了春天,盧克什麼時候下班,什麼時候能到停車場的荒僻角落裡見他,在哪兒能與他獨處,她都一清二楚。她知道他哪天休息,知道哪些夜晚能聽到他的車開到她家街上,他躡手躡腳地走過父親緊閉的臥室。她知道他上班遲到的那些日子,還有在父親下班前讓他溜進屋裡的那些日子。她知道盧克如何利用胖查理的小碼t恤掙更多的小費。他趴在她的床邊,為漫長的工作輪班一籌莫展、沉默寡言,她也閉口不談,幫他脫下緊身t恤,用手撫摸他那寬厚的肩膀。她知道他站了一整天,腳有多麼疼,儘管他從不承認。在他入睡後,她盯著他膝蓋上深色的傷疤發呆。骨頭,和世上其他東西一樣,在受傷前都是無比強壯的。
她還知道午餐和歡樂時光中間那段時間,胖查理餐廳如死一般沉寂,所以在得知測孕結果為陽性後,她便搭乘巴士跑去告訴盧克。
「×。」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然後,「你確定?」
然後,「你真的確定?」
然後,「×。」
在空無一人的胖查理餐廳,納迪婭將薯條蘸進番茄醬碗中許久,薯條變得溼軟。她當然確定了。她要是不確定,肯定不會過來煩他。有好幾天,她希望自己能流血,祈禱哪怕是一滴血,或者一絲血跡,可是什麼也沒有,她只看到內褲上的白色分泌物。所以那天早晨,她乘坐巴士前往城外的免費孕產中心,孕產中心設在購物街內一排灰色建築中間。在大廳裡,接待員幾乎被一整排假植物擋住了身影,納迪婭被安排到候診室等待。她加入一群黑人女孩當中,坐下的時候幾乎沒有人抬頭看她,坐在她旁邊的是個吹著紫色泡泡糖的胖女孩,另一邊是一個穿揹帶短褲拿蘋果手機玩俄羅斯方塊的女孩。一位胖乎乎的叫多洛雷絲的白人諮詢師將納迪婭帶到後面,她們擠在一間狹窄的隔間裡,隔間小到她們不得不膝蓋頂著膝蓋對坐。
「嗯,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懷孕了?」多洛雷絲問。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起球的毛衣,說起話來像幼兒園老師,面露笑容,語氣溫和,語調抑揚頓挫。她一定覺得納迪婭是個白痴——又一個不知道堅持用避孕套的黑人傻女孩。其實他們用了避孕套,至少大多數時候用了,納迪婭覺得自己很傻:那麼享受大多數時候他們安全的性行為。她應該是那個明智的人。她應該知道,只要走錯一步,就有可能將自己的大好前途全部斷送。她見過懷孕的女孩。她見過她們穿著無袖上衣和運動衫遮住自己的肚子。她從未見過那些搞大女孩肚子的男孩——他們的名字像謎一樣被隱藏起來,彷彿虛無縹緲的謠言本身——可是,她們那又圓又大的肚子讓她無法視而不見。在所有人當中,她應該比誰都清楚。她就是母親偷食禁果釀成的錯誤。
在隔間裡,盧克趴在桌子上,抻拉手指,就像他比賽時在球場邊線做的動作一樣。她還是新生時就總去看盧克打球,然而她的注意力從不在球隊表現上。她總是忍不住想,那雙手去撫摸她會是什麼感覺?
「我以為你餓了。」他說。
她將另一根薯條扔上去。她一整天沒吃任何東西——嘴裡很鹹,就像吐之前的感覺一樣。她脫下人字拖,盤起赤腳放在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