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女人不知道我在騙她嗎?」他一邊眨巴著眼睛,一邊咳嗽著說,「她都知道!她是自願受騙的。在這種事情上大家都在撒謊,就是這麼回事!全都很可恥,誰也不愛誰,不過是玩玩罷了!這是真正不要臉的事。等著瞧吧,將來你自己會曉得的!這隻能在晚上,要是白天,就得躲在黑暗的角落裡,在柴房裡,真的。幹這種事,上帝要把你攆出天堂的。所有幹這種事的人都要倒霉……」
他說得這麼好,這麼鬱悶,並帶有悔恨的意味。這使我對他的浪漫故事多少有點諒解,我對他比對葉爾莫興更友好一些。我恨葉爾莫興,千方百計地嘲笑他,激怒他,這一點我做到了。於是他常常在院子裡追我,想報復我,可是由於他十分笨拙,所以很少得逞。
「這種事是禁止的。」西多羅夫說。
說到禁止,這事我知道,但說人們會為此倒霉,我卻不相信。我是看到有些人不幸,但我也常觀察到那些情人們眼中異乎尋常的表情,感覺到一種戀人們特有的幸福。看到這種心靈的歡樂,總是令人愉快的。
不過在我的記憶裡,生活到底是越來越枯燥,越來越嚴厲了,它好像永遠在我每天所看到的那種形式和關係裡牢牢地凝固了,感覺不到,除每天不可避免地出現在眼前的東西之外,還可能有什麼更好的東西。
但是有一次這些士兵給我講了一個故事,使我非常感動。
院子中的一所住宅裡住著一個本城最好的裁縫鋪的裁縫,他不是俄羅斯人,很文靜、謙虛,他的妻子個兒矮小,沒有孩子,她一天到晚都在看書。在嘈雜的院子裡,到處都是酒鬼。這兩口子無聲無息地在這裡住著,毫不引人注目,從不接待客人,自己也從不外出,只有在節日才去看看戲。
丈夫從早晨一直到晚上很晚都在上班,妻子像個未成年的小姑娘,每星期上圖書館兩次。我常常看到,她搖晃著像個跛子那樣邁著小步走在堤壩上,像中學生那樣,用皮帶捆著書,一雙小手戴著手套,顯得樸素、歡快、清新、潔淨。她長著一張鳥一樣的臉,眼珠子轉得很快。她全身都很漂亮,就像一個擺在梳妝檯上的瓷娃娃。士兵們都說,她右邊缺少了一根肋骨,所以她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很奇怪。不過我倒喜歡她這個樣子,這樣一下子就可以把她同院子裡的其他太太——軍官太太們區分開來。軍官太太們雖然嗓門很高、服裝華麗,臀部墊得高高的,卻仍然顯得陳舊,好像她們在黑暗的雜物間裡,在各種無用的廢物堆中待的時間太長了,並且被人遺忘了。
院子裡的人認為這位裁縫的嬌小的妻子是一個神經病,說她是因為念書失去了理性,以致不能料理家務,她丈夫得親自到市場上去買食品,親自吩咐廚娘做午飯和晚飯。廚娘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非俄羅斯女人,性情陰鬱,一隻眼睛是紅的,並老是溼漉漉的,另一隻眼睛則眯成一條粉紅色的細縫。可是太太自己呢——人們都說太太連豬肉和小牛肉都分不出來。有一次她去買香芹菜,卻可笑地買了洋姜回來。你們想想看,多糟糕啊!
在這所房子裡,他們三個都是陌生人,好像是偶然地落到這個大養雞場的籠子裡來了,使人想起那些山雀,由於怕凍,便從氣視窗跳進了一家又悶又髒的住所裡。
忽然勤務兵們告訴我,那些軍官老爺想出了一個主意,要跟嬌小的裁縫妻子玩玩令人難堪的惡作劇:他們輪流地幾乎每天給她寫一張求愛的紙條,稱讚她如何美麗,她給他們帶來多大的痛苦。她便給他們回信,請求不要打擾她;至於她引起他們的傷心,則表示歉意,並求上帝幫助他們打消對她的愛慕。軍官們接到這樣的字條後便聚在一起朗讀,嘲笑這個女人,然後又用另一個人的名字給她寫信。
勤務兵們一邊把這故事講給我聽,一邊笑罵裁縫的妻子。
「倒霉的傻瓜蛋,瘸婆娘。」葉爾莫興低聲說,西多羅夫也小聲地附和著說:
「所有的女人都喜歡人家去騙她。她們全都明白……」
我不相信裁縫的妻子知道人家在笑話她。於是我決定去把這件事告訴她。等她的廚娘去地下室的時候,我沿著黑黑的樓梯跑到這位嬌小女人的住宅裡。進了廚房,裡面一個人也沒有,便走進她的房間裡。裁縫的妻子坐在桌子旁邊,一隻手端著一隻粗重的金色茶杯,另一隻手拿著一本開啟的書。她吃了一驚,把書按在胸口上,小聲喊道:
「這是誰?奧古斯塔!你是什麼人?」
我以為她會拿書或茶杯向我扔過來,便馬上快速地、不連貫地對她說了。她坐在一張很大的深紅色的圈椅裡,穿一件天藍色寬大的室內布拉吉,下襬綴著絲絨邊,領口和袖口也滾著花邊,一頭淡黃色的捲髮披在肩上,像一個天使。她靠在椅背上,用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著我,開始時有點兒生氣,後來露出詫異的微笑。
當我把一切都說完之後,卻失去了勇氣,便向門口走了。她叫了一聲:
「站住!」
她把茶杯放在茶托上,把書扔在桌子上,然後疊起雙手,用沉厚的成年人的聲音說:
「你是多麼奇怪的一個孩子……走近一點過來!」
我很小心地走過去。她抓住我一隻手,用小小的冰涼的指頭摸摸我的手,問道:
「沒有人叫你來對我說這種話吧,沒有吧?那好,我看得出,我相信,是你自己的主意……」
她鬆開我的手,閉上眼睛,小聲地拖長聲音說:
「原來那些骯髒的兵在談這個!」
「您還是離開這個住宅吧!」我鄭重地勸告她。
「為什麼?」
「您扛不過他們。」
她愉快地笑了笑,然後問我:
「你上過學嗎,喜歡讀書嗎?」
「我沒有工夫讀書。」
「你如果喜歡讀書,時間總是可以找到的。喂,謝謝你了!」
她把手指裡捏著的一個銀幣伸給我。接過這個冷冰冰的東西我覺得很難為情,但是又不好拒絕她,於是我走的時候把它放在樓梯欄杆的柱子上。
我從這個女人那裡獲得了一種新的深刻的印象,宛如朝霞在我面前升起,有好幾天我都生活在快樂之中,想著那個寬敞的房間和房間裡那位穿著天藍色衣裳的天使般的裁縫的妻子。周圍的一切是那麼陌生而又美麗,豪華的金色地毯鋪在她的腳下,冬日的白晝透過銀色的玻璃窗依在她身邊取暖。
我很想再瞧見她一次。我要是向她借書的話,會怎麼樣呢?
後來我真這樣做了。我再次看見她坐在原來的地方,也是手裡拿著一本書,不過她雙頰上圍著一條棕色的頭巾,一隻眼睛腫了。她拿給我一本黑封皮的書,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我拿了書便鬱悶地走了,從書裡散發出一種雜酚油和茴香的氣味。我把書用一件乾淨的襯衣和紙包起來,藏在閣樓裡,害怕被老闆一家人沒收了,損壞了。
老闆家裡訂了一份《涅瓦》雜誌,那是為了得到上面刊載的裁剪服裝的樣式和某些贈閱品,並不是為了閱讀。他們看過那些圖片後,便把雜誌擱在臥室櫥櫃頂上。到了歲末便把它們裝訂起來扔在床底下。那裡還有三本《繪畫評論》。每當我用水擦洗臥室地板時,髒水便流進這些雜誌下面去。老闆還訂了一份《俄羅斯信使報》,每天晚上,他都一邊讀一邊罵:
「見他們的鬼去,幹嗎老寫這玩意兒!無聊透頂……」
禮拜六,當我去閣樓上晾曬衣服時,才想起了這本書。我把它拿出來,開啟包,讀了開頭的一行:「房子也和人一樣,每幢房子都有自己的面貌。」這句真話使我感到驚奇。我就站在天窗旁邊繼續讀下去,一直到身體凍僵才停下來。到了晚上,老闆一家人都去晚禱時,我便帶著書來到廚房裡,埋頭讀這些像秋天落葉般發黃而且破損不堪的書頁。這些書頁很快就把我引進另一種生活裡去,接觸到各種新的名字和新的關係,看到了許多和我以前看厭了的完全不同的善良的英雄和陰險的惡棍。這是克薩維耶·德·蒙特潘的一部長篇小說。像他的所有小說一樣,篇幅很長,人物和事件眾多,寫一種陌生的急變的生活。這本小說裡的一切都寫得驚人的簡單、明瞭,好像有一種光,隱藏在字裡行間,照出了善與惡,幫助人們去愛與恨,逼使人們緊張地注視錯綜複雜地糾纏在一起的人們的命運,並立即產生一種堅定不移的願望,要去幫助這個,阻止那個,從而使人完全忘記所發生的一切是紙上的東西。鬥爭的起伏,使人什麼都忘記了。閱讀這一頁時,你會沉浸在歡快的感情之中,而閱讀另一頁時,你又會傷心不止。
我讀書讀得入迷了,聽到大門外的鈴聲響時,我竟然一時沒有明白過來,是誰在拉鈴?為什麼拉鈴?
蠟燭幾乎燒完了,今天早晨我剛剛擦乾淨的燭臺又蓋滿了蠟油;我應該照料的長明燈的燈芯也從夾具中滑落,燈火熄滅了。我立即在廚房裡忙亂起來,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跡,竟把書塞到爐灶底下,並著手修理長明燈。保姆從房間裡跳了出來。
「你聾了嗎?門鈴響啦!」
我趕快去開門。
「睡著了?」老闆嚴厲地問道,他的妻子一面艱難地登上樓梯,一面抱怨說,我讓他害得感冒了;老太婆也罵著,跑進廚房裡馬上就發現那支燒完了的蠟燭,便開始審問我幹了些什麼。
我好像從很高的地方掉了下來似的,沒有出聲卻全身發軟,生怕她發現了那本書。她大聲嚷著,說我會把房子燒掉。老闆帶著妻子來吃晚飯,老太婆便向他們抱怨說:
「等著瞧吧,整支蠟燭都燒完了,房子也會燒掉的……」
吃晚飯時,老闆一家四口都搖唇鼓舌地責罵、數落我有意無意的各種過失,甚至威嚇我,說我不得好死。不過我很清楚,他們說這些話,不是出於惡意,也不是出於好心,只是因為煩悶無聊罷了!令人奇怪的是,拿他們同書中的人物相比,他們竟是多麼空虛,多麼可笑。
現在吃完飯了,他們都拖著笨重的身體疲憊地各自回房睡覺了。老太婆氣沖沖地訴著苦、驚擾了上帝一番之後,也慢慢地爬上炕不作聲了。這時我爬起來,從爐灶底下取出那本書,走近視窗。這是一個明亮的夜晚,月亮直接照進窗裡,不過由於字型太小,還是看不清楚。可是我忍不住想要看書。我從架子上取下一隻銅鍋,用它把月光反射在書上——然而更壞,更暗了,於是我就爬到牆角的一張板凳上,靠近聖像,藉助長明燈的亮光站著看書。後來由於過度疲勞,我便趴在板凳上睡著了。是老太婆推了我一下,把我叫醒了。她手裡拿著那本書,狠狠地打我的肩膀。她光著腳,只穿一件襯衣,氣得滿臉通紅,兇狠地搖晃著棕紅色的腦袋。這時維克多在床上吼了起來:
「媽媽,你就別嚷嚷了!簡直沒法活了……」
「那本書要完了,他們要把它撕了。」我在想。
喝早茶的時候,他們審問了我。老闆嚴厲地問道:
「你從哪裡拿來這本書?」
兩個女人也大聲嚷嚷,相互搶著說話。維克多疑心地嗅了嗅書頁後說:
「有香水味,真的……」
聽到我說是神父的書後,他們再次對書檢視了一遍。他們又驚訝又奇怪:神父怎麼看這種小說呢,不過畢竟也讓他們稍稍放心了一點,雖然老闆還是教訓了我很久,說什麼,讀書是有害的,危險的。
「正是他們那些讀書人,把鐵路炸燬了,他們要殺人……」
老闆的妻子又生氣又害怕地對丈夫嚷道:
「你瘋了!你跟他說什麼呀?」
後來我把蒙特潘的小說帶到士兵那裡去,並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情。西多羅夫把書接過去,默默地開啟他的小箱子,從裡面取出一條幹淨的毛巾,把小說包起來,藏在箱子裡,對我說:
「別聽他們的,你到我這裡來讀,我對誰也不說!你來了後,若是我不在,鑰匙就掛在聖像後面,你把箱子開啟,拿去讀就行了……」
老闆一家子對書的這種態度,立即提高了書在我心目中重要的和令人害怕的秘密地位。至於什麼樣的「讀書人」,在哪裡炸燬了鐵路,想殺什麼人,我並不感興趣。不過我倒想起了懺悔時神父提的問題,中學生在地下室的朗讀,以及斯穆雷關於「正經的書」等那些話,還想起了外祖父講的關於巫師-共濟會會員的那些故事:
「盡善盡美的皇帝亞歷山大·巴夫雷奇在位的時候,貴族們聽信了巫術和共濟會思想,圖謀把全俄羅斯的人民出賣給羅馬教皇。阿拉克切耶夫將軍當場捉住了他們,不管他們是什麼爵位,統統流放到西伯利亞服苦役,他們就像蚜蟲一樣都死在那裡了……」
我又想起了「掛滿星星的天幕」「格爾瓦西」,以及一些莊嚴而又可笑的話:
「門外漢們,你們好奇地打聽我們的事情!可是你們的弱視的眼睛永遠也看不清它們!」
我感覺到自己已經站在某種偉大秘密的門檻上了,並且像發了瘋似的活著。我想早一點讀完這本書,生怕它在士兵那裡丟失了或者被毀了。到那時我怎麼向裁縫的妻子交代呢?
老太婆對我盯得很緊,不讓我到勤務兵那裡去,警告我說:
「書蟲子!書會教人變壞的。你瞧那個愛讀書的女人是什麼樣的結果,連上市場買東西都不會,只會跟軍官們鬼混,大白天也接待他們。我很清楚!」
我真想大聲嚷道:
「你這是謊話,她沒有跟人鬼混……」
但是我不敢去保護裁縫的妻子,萬一被老太婆猜到這是她的書呢?
有好幾天我都心情鬱悶,垂頭喪氣,焦急不安,睡不著覺,擔心蒙特潘那本書的命運。有一天,裁縫的保姆在院子裡叫住我,說:
「把書送回來呀!」
我選了一個午飯後的時間,趁老闆一家子都去休息的時候去見裁縫的妻子。我當時非常尷尬,心裡十分懊喪。
她像頭一次見到我時那樣接待了我,只是服裝換了:穿一條灰色裙子,黑色絲絨上衣,裸露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鑲有綠松寶石的十字架。她很像一隻雌灰雀。
我對她說,我還沒有讀完這本書,主人們不讓我看書。由於委屈和見到這位女子時的歡喜,我當時竟熱淚盈眶。
「呸,這些人多麼愚蠢!」她緊蹙了一下細長的眉毛說,「你主人還有一張挺有趣的臉呢。你別難過,我來想想辦法。我給他寫封信吧!」
這話可把我嚇了一跳。我趕快向他說明,我曾向主人撒了個謊,說這本書不是從她那裡拿的,而是向神父借的。
「不要,不要寫信!」我請求她說,「他們會笑話您,罵您的。要知道,這個院子裡沒有人喜歡您,都在嘲笑您,說您是傻女人,說您少一根肋骨……」
我一口氣把這一切都說出來之後,才立即明白過來,這是不必說的話,都是使她難受的話。她咬著自己的嘴唇,並像騎在馬上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胯股。我尷尬地低下了頭,恨不得一頭鑽進地裡去。但是裁縫的妻子卻往椅子上一坐,快活地哈哈大笑起來,反覆地說:
「啊呀,多麼愚蠢……多麼愚蠢!可怎麼辦呢?」她自言自語地問道,仔細端詳著我,然後嘆了口氣說,「你是一個很怪的孩子,很怪……」
我朝她旁邊的鏡子看了一眼,看見一張高顴骨、寬鼻樑的臉,額頭上有一塊很大的青痣,許久沒有剪過的頭髮,亂蓬蓬地向四面撅著——這就是那個被稱為「很怪的孩子」嗎?……這個孩子可不像一個纖細的瓷人……
「你當時沒有把我給你的那點錢拿去。為什麼?」
「我不要。」
她嘆了一口氣。
「算了,有啥辦法呢!如果他們允許你看書,你就來吧,我借書給你……」
梳妝檯上放著三本書。我送回來的那一本是最厚的。我鬱悶地望著這本書。裁縫妻子向我伸出了粉紅色的小手:
「好,再見。」
我小心地碰了碰她的手,便趕快離開了。
人家說她什麼都不懂,這也許是對的。瞧,她把二十戈比的硬幣稱為小錢,真像個孩子。
不過,這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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