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這迅速迸發出來的讀書熱情,我經受了多少侮辱、委屈和驚嚇啊!回想起來,真是可悲又可笑。
我覺得裁縫妻子的那幾本書是非常珍貴的,生怕它們被老太婆扔進爐子裡燒燬了。我極力不去想這些書,每天早晨去買早茶麵包時,就在小鋪裡租借一些五顏六色的小書回來。
小鋪老闆是一個極其討厭的青年:肥厚的嘴唇,一張汗漬漬的、蒼白頹喪的臉,佈滿了瘰癧的疤痕和汙斑,一雙眼睛也是白色的,手指又短又不靈活。他的小鋪是街上青少年和輕浮少女夜間聚集的地方。我們老闆的弟弟幾乎每天晚上都到他這裡來喝啤酒和玩紙牌。老闆常常派我來叫他回家吃晚飯。我不止一次地看到,在小鋪後面一個狹小的房間裡,那位有點傻氣的紅臉的老闆娘坐在維克多或者其他小夥子的膝頭上。顯然老闆對此並不生氣。還有那位在鋪子裡幫他做買賣的妹妹,當歌手們、士兵們和所有對此有興趣的人緊緊地摟抱她時,他也滿不在乎。鋪子裡的商品並不多,他解釋說,這是新開張,他還來不及把貨物配齊,其實這鋪子早在秋天就營業了。他拿一些淫穢的畫片給顧客們和買主看,拿一些穢褻的詩給愛好者抄錄,從中牟利。
我每本花一戈比的租錢,向他租了米夏·葉夫斯季格涅夫的無聊小書來看。租錢很貴,可是這些書並沒給我帶來任何樂趣。《古阿克,或稱不可戰勝的忠誠》《威尼斯人法蘭齊爾》《俄羅斯人與卡巴爾達人之戰,或稱一個死在丈夫墳上的美女伊斯蘭教徒》,以及所有這一類的文學作品,都沒有讓我感到滿意,常常引起我極度的煩惱:好像這些書把我當傻瓜地嘲弄,用難懂的詞句在說些難以置信的事情。
《射手》《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神秘的修道士》《韃靼騎士亞潘恰》等作品我較為喜歡——它們給我留下了一些餘味。不過最能吸引我的是《聖徒傳》。在這些書裡有一種嚴肅的使人相信的東西,我常常深受感動。不知為什麼,所有這些大的殉道者都使我聯想起那個「好事情」,而所有大的女殉道者使我聯想起外祖母,而那些聖徒則使我想起心情好時候的外祖父。
劈柴的時候我就躲到柴棚裡或閣樓上去看書。這些地方也同樣不方便,很冷。如果碰到有感興趣的書,或者需要趕快讀完的書,我就夜裡起來點上蠟燭看。可是老太婆發現晚上蠟燭短了後,便用小木片把它測定,然後把小木片藏在一個地方,如果早晨起來發現蠟燭少了一點,或者我雖然找到了木片,卻沒有把木片折短到她測定的長度,那麼廚房裡就定會嚷起來了。有一天維克多在板床上不滿地大聲喊叫起來:
「媽,你就別嚷嚷了!沒法活了!他當然要點蠟燭的,因為他要看書。書是從小鋪裡租來的,我知道。你到他閣樓裡去瞧瞧吧……」
老太婆立即跑到閣樓上去,發現了一本書,便把它撕成了碎片。
這當然使我很傷心,不過讀書的願望也更強烈了。我知道,哪怕是一位聖人到這個家庭來,我們老闆一家人也定要教訓他,把他改造成跟自己一樣的人;他們是因為無聊而這樣做的,如果他們不去責難別人,不大聲喊叫,不去嘲弄別人,他們就會失去說話能力,變成啞巴,也就看不見自己的存在了。人為了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就必須用某種方式去對待人。我們的老闆一家人除了教訓和責難人之外,就不知道如何去對待身邊的人。即便是跟他們一樣地生活,一樣地思考和感受了,他們還會因為這個來責難你。他們就是這樣的人。
我想盡一切巧妙辦法繼續看書。老太婆好幾次毀了我的書。這樣我一下子便欠小鋪老闆一大筆錢:四十七戈比!他要求我還錢,並威脅說,等我去小鋪買東西時就扣下我主人的錢抵我的債。
「那將是什麼結果呢?」他嘲諷地問我。
我非常討厭他。顯然他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因此用各種威脅來折磨我,並且津津樂道。每當我走進鋪子時,他那汙漬斑斑的臉就笑逐顏開,和藹地說:
「欠的錢帶來了嗎?」
「沒有。」
這讓他突兀,便沉下了臉。
「怎麼,要我把你交給法庭嗎?讓我把你查抄後,送你去教養院嗎?」
我沒地方去借錢。我的工資全都交給了外祖父。我慌了神,不知怎麼辦。我請求小鋪老闆緩一緩再還債,他卻伸出其油漬漬的像油炸餅一樣的胖手,說:
「你吻吻我這隻手,我就再緩一緩!」
可是當我從櫃檯上抓起一個秤砣朝他舉起時,他卻蹲在地下,喊道:
「什麼,你要幹啥?你要幹啥?我這是開個玩笑!」
我知道他不是開玩笑。我決定去偷錢來還清他的債。每天早晨,在替老闆擦衣服時,從他的褲袋裡都發出硬幣的叮鈴聲,有時還從口袋裡掉出來,在地板上滾動。有一次,一個硬幣掉到樓梯下面的縫隙裡,滾進柴堆裡去了。這事我忘了告訴老闆,幾天之後在柴堆裡發現了這個二十戈比的銀幣。我把它還給老闆時,老闆娘對他說:
「瞧見沒有?把錢放進衣袋裡時,要數一數。」
但老闆卻笑著對我說:
「我知道,他不會偷東西!」
現在我決定要去偷了,想起了這些話和他那信賴人的微笑,才覺得難於下手。有好幾次,我從老闆的衣袋裡掏出了銀幣,數了數,還是沒能下決心偷走。為此我苦惱了三天。而這一切卻突然非常快速而簡單地得到了解決。老闆忽然問我:
「彼什科夫,你怎麼啦?怎麼變得無精打采呢?有哪兒不舒服嗎?」
我坦白地把我的傷心事全都對他說了。他皺了皺眉頭說:
「你瞧,這些小書把你弄成什麼樣子了!這些書早晚會讓你倒霉的……」
他給了我五十戈比並嚴厲地忠告我說:
「當心,不要對我妻子或我母親透露口風,不然她們又會大鬧一番的!」
然後他又善意地笑笑說:
「你還真夠頑強,鬼東西!沒有什麼,這樣很好。不過那些書就別看了!從明年起,我要訂一份好報紙,那時你再看吧……」
現在,我每天晚上,從喝茶到吃晚飯這段時間裡,都給老闆一家人朗讀《莫斯科小報》,朗讀瓦什科夫、羅克沙寧、盧德尼科夫斯基的長篇小說和一些為那些無聊得要命的人助消化的文學作品。
我不喜歡朗讀。這會妨礙我理解所讀的書。但是老闆一家人都聽得很認真,表現出一種虔誠的渴望,對書中人物的惡行表示驚訝,發出「啊喲、啊喲」的嘆息,並相互自豪地說:
「可是咱們的日子卻過得很安穩、平和,什麼事也沒有。感謝上帝!」
他們常常把事件搞混,把有名的江洋大盜丘爾金所幹的事安在馬車伕福馬·克魯欽納的頭上,名字也弄錯。我糾正他們的錯誤,他們感到很吃驚。
「咳,他的記性多好呀!」
在《莫斯科小報》上經常登有列昂尼德·格拉韋的詩。我很喜歡這些詩。其中有幾首詩我抄在本子裡,但老闆一家人談到詩人時卻說:
「一個老頭子,還作詩呢!」
「是個酒鬼,神經病,對他來說,一切都無所謂。」
我喜歡斯特魯日金、梅明託-莫里伯爵的詩。可是這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卻認定,詩歌是粗俗的玩意兒:
「只有丑角們和戲子們才用詩來說話。」
冬天的晚上在一間狹小的房間裡跟老闆一家人面對面地坐著是很難受的。窗外是死寂的黑夜,偶爾聽見樹木被嚴寒凍裂的嗶剝聲;人們像凍魚一樣默默地坐在桌子旁邊,暴風雪擊打著玻璃和牆壁,颳得煙囪嗡嗡叫,吹得爐門噹噹響,孩子在嬰兒室裡啼哭——真想坐到一個黑暗的角落裡去,蜷縮起來,像狼一樣號叫。
兩個女人坐在桌子的一頭,在縫衣服或織襪子,另一頭是維克多魯什卡,彎著腰,不大樂意地在繪圖,他不時地喊道:
「別搖桌子!真沒法子,這些釘子-王牌,咬耗子的狗!……」
在大刺繡架後面的一邊坐著老闆,他在一張粗麻布上用十字紋在繡一面檯布。在他的手指下面,逐漸地顯現出紅色大蝦、青色魚、黃色蝴蝶和金色的秋葉。這幅刺繡的圖案是他自己繪製的,他幹這個活已經是第二個冬天了,現在已經十分厭煩這項工作。我白天有空閒的時候,他常對我說:
「喂,彼什科夫,你來繡這張檯布,動手吧!」
我坐下來,並拿一根粗針繡起來。我很同情老闆,常想在各方面盡力幫助他。我覺得,總有一天,他會把繪圖、繡花、玩紙牌等統統扔掉,去做另一種有趣的、他經常想幹的工作。他常常把手頭的活扔下,用一種呆滯的詫異的眼神望著它,好像那是一件他不認識的東西。他的長頭髮披在腦門上和雙頰上,像一個修道士的徒弟。
「你在想什麼呢?」他的妻子問道。
「沒有什麼。」他一邊回答一邊又工作起來。
我沒有出聲,但覺得奇怪:難道可以問人家在想什麼嗎?這是無法回答的問題。一個人往往一下子會想到許多問題:眼前所有的事情,昨天乃至去年見到過的事情。這一切都是交錯在一起的,捉摸不著的,不斷運動、變化著的。
《莫斯科小報》上的小品文還不夠念一個晚上,我提出把放在床下面的雜誌拿出來念一念。年輕的女主人不信任地說:
「那些東西有什麼好唸的?那裡只有一些畫……」
但是床底下除了《繪畫評論》外,還有《星火》雜誌,因此我們便念起薩里阿斯的《佳京-巴爾季斯基伯爵》來了。老闆非常喜歡這部中篇小說裡那個有點傻氣的主人公,而對小公子的悲慘冒險行為則加以無情的嘲笑,笑得流出眼淚。他喊道:
「不,這是有趣的笑料!」
「瞧,這都是胡編的。」為了表示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女主人這麼說。
床底下的文學作品幫了我很大的忙:我爭得了把雜誌拿到廚房裡去的權利,並得到了在晚上看書的允許。
我很走運。老太婆搬到育嬰室睡去了,因為保姆老要喝酒。維克多魯什卡也不打擾我——他總是當全家人睡著之後悄悄地起來,穿上衣服溜出去,直到早晨才回來。他們不讓我點燈,把蠟燭移到房間裡去了。我沒有錢買蠟燭,於是就悄悄地把蠟燭臺的蠟油收集起來,裝在一個沙丁魚罐頭盒子裡,再倒進一些長明燈裡的燈油,並用棉線搓成一根燈芯,晚上就可以在爐灶上點一盞煙霧騰騰的小燈。
每當我翻動大厚本書的書頁時,燈芯的紅色火舌就會搖晃不定,好像就要熄滅了;這燈芯隨時都可能滑進燃得很難聞的燈油裡;油煙刺激眼睛。可是這一切不便都在我看畫報和說明的樂趣中消失了。
這些圖片在我面前把地球擴充套件得越來越寬廣了,用神話般的城市把它裝飾起來,讓我看到高山峻嶺和美麗的海岸;生活美妙地展現開來,大地變得更有魅力,人越來越多,城市更加密集,一切都變得更加豐富多彩了。現在我眺望伏爾加河的遠方時,已知道那裡不是荒漠,可是在以前,我望著伏爾加河卻是特別的鬱悶:前面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周圍是一塊塊補丁般的黑色灌木叢,草地的盡頭是參差不齊的廕庇的樹林,草地的上空則是一片灰濛濛的寒冷的藍天,地面上更是荒涼而孤寂。我的心也是空蕩蕩的,撩撥著它的只有一種淡淡的哀愁。我失去了一切希望,萬念俱灰,只想閉上眼睛。這種令人沮喪的空虛不會給人帶來任何東西,只會把我心中所有的一切吸吮乾淨。
圖片的解說詞明白易懂地講述了別的一些國家和人們的情況,講述了過去和現在各種不同的事件,其中有許多是我們不懂的東西。這使我很苦惱,常常有些奇怪的詞扎進我的腦子裡,如「形而上學」「人間千年天國說」「憲章運動者」等。這些詞實在使我頭痛,我覺得它們就像一種不斷長大的巨型怪物,把一切都遮擋住了。如果我不能弄懂這些詞的含義的話,就永遠什麼也不會明白。正是這些詞像衛士一樣守衛著一切秘密的門檻。許多句子常常像扎進我手指裡的刺一樣,長久地留在我的記憶裡,妨礙我去想別的事情。
我記得,我讀過這樣一首奇怪的詩:
匈奴酋長阿提拉,
身披鐵胄騎著馬,
宛若一座死墳墓,
滿臉陰鬱不說話。
有一群烏雲般的武士跟在他的後面,並且大聲喊叫:
何處是羅馬,何處是強大的羅馬?
羅馬是座城市,這我已經知道,可是匈奴是什麼人呢?我必須弄明白。
我挑選了一個很好的時機去問老闆。
「匈奴嗎?」他奇怪地重複一句,「鬼知道是什麼東西呀?也許是無稽之談吧……」
接著便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你滿腦子是無聊的東西,這很不好,彼什科夫!」
不管是好是壞,我只想知道它。
我覺得步兵團的神父索洛維約夫應當知道匈奴是什麼。於是我在院子裡碰到他時,就拉住他問。
他是個臉色蒼白的病號,脾氣不好,一雙紅眼睛沒有眉毛,鬍鬚發黃。他把柺杖往地下一戳,對我說:
「你問這個幹什麼,啊?」
涅斯捷羅夫中尉對我的問題回答得更粗暴:
「你說什——麼?」
於是我決定,關於匈奴的問題去藥房裡問藥劑師,他平時看見我都很和氣。他有一張聰慧的臉,大鼻子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匈奴,」藥劑師巴威爾·甘利德貝格對我說,「是類似吉爾吉斯那樣的游牧民族,現在已經沒有這個民族了,已絕種了。」
我聽了後很難過,很懊喪。倒不是由於匈奴人死絕了而難過,而是因為折磨了我這麼久的這個詞的意義,原來竟是如此簡單,讓我覺得一無所獲。
不過我還是很感激匈奴。自從我碰到這個詞之後,對別的詞就不會那麼感到不安了;也多虧了阿提拉,我才結識了藥劑師甘利德貝格。
這個人懂得所有難詞的簡明含義,他有一把能啟開一切秘密的鑰匙。他用兩隻手指扶正了眼鏡,並通過厚厚的鏡片盯著我,就像用許多小釘子釘著我的腦門似的對我說:
「朋友,詞,這就好比樹上的一片葉子,要想知道葉子為什麼是這樣的,而不是那樣的,就需要知道樹木是如何生長的,就需要學習!書呀,朋友,就好像一座很好的花園,裡面什麼都有:既有使人歡愉的東西,也有對人有益的東西……」
我常到他藥房去為害「燒心」病的大人買蘇打和氧化鎂,為小孩買月桂軟膏和瀉藥。藥劑師給我的筒短的教導,使我對書籍的態度越來越嚴肅了,不知不覺地書籍已成了我的必不可少的東西,就像酒鬼離不開酒一樣了。
書籍讓我看見了另一種生活——一種具有偉大感情和願望的生活。這種感情和願望引導人們去建立功勳或者犯罪。我看見我周圍的人則既不會建功也不會犯罪,他們躲在一旁生活,好像跟書中所寫的情況完全不同。我很難理解,他們的生活有什麼意義。我可不願意過這種生活……這一點我很清楚——就是不願意……
從圖片的說明中我知道,在布拉格、倫敦、巴黎等地方,城市中沒有溝谷和骯髒的垃圾堆,那裡的街道寬大筆直,房子和教堂也不一樣;那裡也沒有把人們關在屋子裡六個月之久的冬季,也沒有隻準吃酸白菜、醃蘑菇、燕麥面、馬鈴薯和討厭的麻子油的大齋日。大齋日是不許看書的,我們的《繪畫評論》也被收走了。這種空虛的齋戒生活又來臨了。現在把這種生活與書上知道的生活作一比較,就更覺得它多麼貧乏和醜陋。有書讀時我覺得自己健康有力,工作起來更起勁,因為我有了目標:工作越是早結束,留給我看書的時間就越多。把我的書收走了,我就變得全身發軟,懶洋洋的,就會害上一種過去所不知道的病態健忘症。
記得就是在這些空虛的日子裡,發生了一件令人不解的事:有一天晚上,大家都躺下睡覺的時候,大教堂的鐘突然響了一聲,房裡的所有人都被驚醒了,半裸的人們撲向視窗,相互問道:
「失火了嗎?是火警嗎?」
可以聽見,其他住宅裡也同樣忙亂起來,門戶砰砰響,有人在院子裡牽著套好了的馬在跑。老太婆大聲嚷著,說教堂裡失竊了。老闆阻止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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