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人間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這是一首悲歌。它顯然是一位少女編寫出來的:她從春天開始戀愛,可是到了冬天,她的情人就拋棄了她,可能已另有新歡,所以她悲痛欲絕了……若不是你親身體驗的事情,是不會說得那麼好、那麼真切的。你瞧,她把歌編得多好啊!」

她第一次賣鳥就掙了四十戈比,這使她感到非常驚奇。

「你瞧,我原沒有把這當成一回事,認為那是小孩的玩意兒,沒想到竟能掙這麼多錢!」

「你還是賣得太便宜了……」

「是嗎?」

在一個趕集日,她竟賣了一個盧布甚至更多,這就讓她更驚奇了:這種無聊的玩意兒怎麼能賣這麼多的錢呢!

「一個婦女洗一整天的衣服或擦一天的地板,才掙二十五戈比,你就想想看吧!這事恐怕不大好吧!況且把鳥關在籠子裡也不合適。這事我們別幹了,阿廖沙!」

可是我一心就想捕鳥,對此很感興趣,而且可以讓我獨立為生;何況這樣做,除鳥之外,沒有給任何人帶來不便。我購置了一套很好的捕鳥工具,常跟一些捕鳥的老人交談,學到了不少知識。我經常一個人跑到近三十俄裡遠的克斯托夫森林和伏爾加河岸邊去捕鳥,在這裡的可作桅杆用的松樹上有交喙鳥和被愛鳥者所珍視的白頭翁,後者也是一種長尾白毛的非常罕見的美麗小鳥。

我經常從傍晚出發,一整夜都跋涉在喀山公路上,有時還冒著秋雨,走在深深的泥濘中,身上揹著漆布袋子,裡面裝著捕鳥工具和誘鳥籠子,一隻手拿著桃木棍子;在秋天的黑夜裡又冷又害怕,非常害怕!……道路兩旁屹立著被雷打過的老白樺樹,溼漉漉的樹枝從我頭頂上伸展出去。左邊山腳下,在黑色的伏爾加河面上行駛著幾艘末班輪船和駁船,桅杆上閃爍著稀疏的幾盞桅燈,它們彷彿正在駛向無底的深淵,蹼輪拍打河水,汽笛發出嗚嗚的響聲。

在生鐵般的土地上建起了幾幢路邊村莊的農舍。一群來勢洶洶的餓狗向腳下衝過來;更夫敲著梆子驚恐地喊道:

「誰在那兒?說句夜間不該說的話,是魔鬼帶來的人吧?」

我很害怕我的捕鳥工具被沒收,所以身上總是帶著幾個五戈比的銅板,以備送給更夫。福基納村的更夫跟我處得很好,見到我時,他總是驚歎道:

「你又來了?啊哈,你是個勇敢的、不安分的夜來客,是嗎?」

他的名字叫尼豐特,是小個子,白頭髮,像個聖徒,他常常從口袋裡掏出蘿蔔、蘋果,或一把豌豆塞到我手裡,說:

「拿去,朋友,是我送給你的小禮品,你好好地嚐嚐吧。」

然後他便送我到村口。

「你走好,上帝保佑你!」

我來到森林裡時已經快天亮了。我把捕鳥工具安裝好,把誘鳥的籠子掛好,然後躺在林子的邊緣,等待著白天的來臨。這時一片靜寂,四周的一切都好像凝固在深深的秋眠中了。透過灰濛濛的霧氣,勉強可以看見山下面的廣闊草地。這一大片草地被伏爾加河斷開,越過河伸展開去,直至渺茫的雲霧中。遠處,在草地那邊的森林後面,一輪初露光芒的太陽冉冉升起,在黑色的鬃毛般的樹梢上放出亮光,一種奇異的、動人心絃的運動開始了:霧從草地上越來越快地升騰起來,被陽光映成了銀色;緊接著從地面上出現了灌木叢、樹木、乾草堆,草地好像在陽光下融化了,變成一種棕黃色帶金色的東西,向四面流瀉開去。瞧,太陽就要觸到岸邊靜靜的河水了,似乎整條河都動了起來,向著太陽沐浴的地方流去。太陽越升越高,歡快地祝福和溫暖著光禿禿的寒冷的大地,地上卻散發著甜蜜的秋天的氣息。清澈的天空使大地顯得十分寬闊,無邊無涯。一切都向遠方流去,引誘它到藍色的最遠的地方去。在這個地方,我看見過幾十次日出,而每一次都在我面前誕生一個新的世界,另一個新穎的美麗的世界……

不知為什麼我特別喜歡太陽,喜歡太陽這名字,喜歡這名字的甜美的音符和藏在音符裡的音響。我喜歡閉上眼睛,讓灼熱的光線照曬我的臉。當陽光像劍一樣穿過圍牆的空隙或樹枝中間時,我就伸出手掌去捕捉它。外祖父特別景仰「不崇拜太陽的米哈伊爾·切爾尼科夫斯基大公和貴族費多爾」。我覺得這些人都是和茨岡人一樣又黑又陰沉的惡人,他們也像貧窮的莫爾多瓦人那樣老是患眼病。每當太陽在草場上升起時,我便高興得不由得笑起來。

在我的上空,針葉林發出簌簌的響聲,綠葉尖上滴著露珠。在樹木的陰影下,在有花紋的蕨薇葉片上,早晨的寒露像銀箔似的閃閃發亮。顏色變紅的草被雨水打倒了,垂在土裡的草莖一動也不動,可是當明亮的陽光照著它們的時候,就會發現,草葉在輕輕地顫動——這也許就是其生命的最後掙扎吧。

鳥雀們醒了。灰色的煤山雀像一個個絨毛球似的從一根樹枝跳到另一根樹枝上;火紅的交喙鳥用其彎彎的嘴啄食著松樹梢上的松子;松樹末梢上有一隻白色的山雀搖晃著身體,擺動著長長的船舵般的羽毛,用黑珠子似的眼睛,不信任地斜視著我佈下的網子。不知何故,一分鐘前還處在沉思中的整個森林,突然間響起了千百種鳥雀的叫聲,充滿了大地上最純潔的生物的忙碌。人世間最美之父——人,正是按照它們的形象創造了愛爾菲、司智天使、六翼天使以及整個天使群來安慰自己。

捕捉小鳥我有點兒不忍心,把它們關在籠子裡我心裡也有點過不去。我更喜歡欣賞這些鳥雀。可是獵鳥的熱情和掙錢的慾望卻戰勝了同情之心。

鳥雀們有許多狡猾的動作讓我發笑:一隻淺藍色的山雀認真又仔細地觀察了捕鳥器,知道那兒對它有危險,便從旁邊走進去,安全而又靈活地從捕鳥器的橫杆上啄食種子。山雀很聰明,不過它們過於好奇了,這就害了它們。那些傲慢的灰雀笨一點,它們成群地走進網裡,就像吃得酒足飯飽的小市民走進教堂一樣;當它們被罩住時,卻很驚訝,轉動眼睛,用厚實的嘴啄著鳥爪子。交喙鳥走進捕鳥器時,沉著而又莊重。繞樹鳥則是一種不知名的怪鳥,這種鳥會長時間地站在網前,擺弄著長長的鳥嘴,把身子支在厚實的尾巴上,像啄木鳥一樣,在樹幹上跳來跳去,並且總有一些山雀陪伴著它。在這種菸灰色的小鳥身上有一種可怕的地方:它好像很孤獨,誰也不喜歡它,它也不喜歡任何人;它跟喜鵲一樣,喜歡偷一些卑微而發亮的東西並藏起來。

到中午時我便停止捕鳥,經過森林和田野回家去,如果走大路穿過村子的話,那邊的小孩和小夥子們就要來搶我的鳥籠,把我的捕鳥工具毀壞、砸爛。這種事我已經歷過了。

晚上回到家時我又累又餓,不過我覺得這一天之後我長大了,獲得了新的知識,人也變得更有勁了,這股新的力量使我能夠平靜而又不懷惡意地傾聽外祖父的惡言嘲笑。外祖父看見我這種態度,也開始講道理並嚴肅地說話了。

「別幹毫無意義的事情了,別幹了!沒有一個捕鳥的人是有出息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這我知道!你該給自己找個好的職業,到那裡去發展自己的才智。人不是為一些無聊瑣事活著的。人是上帝的種子,應該結出好的穀粒來!人好比盧布,週轉得好,一個盧布可以變成三個!你以為生活輕鬆嗎?不,很不容易啊!世界對人來說,就是黑夜,每個人都得自己照亮自己。上帝讓每個人長了十隻手指,而人人都想用自己的手去撈取更多的東西。所以要顯示力量,而人沒有力量,就得狡猾;誰要是又小又弱,他就將上天國無路,下地獄無門!你好像是跟大家生活在一起,其實別忘了,你是孤獨一人。所有的話你都要聽,但你任何人都不要相信;你表面相信,背後可要反覆掂量。要少說話。房子和城市都不是用嘴造成的,而是用盧布和斧頭建造的。你既不是巴什基爾人,也不是加爾梅克人,他們的全部財產,只有蝨子和羊群……」

他可以這樣地對你嘮叨一個晚上。這些話我都背下來了。我雖然喜歡聽這些話,但它們的意義我卻有些懷疑。從他的話裡可以聽明白:有兩種力量妨礙著人過隨心所欲的生活,那就是上帝和人。

外祖母坐在窗前紡花邊線。紡錘在她靈巧的手中轉得嗡嗡響。她默默地聽著外祖父說話,聽了很久,後來忽然說道:

「一切都會像聖母所說的那樣。」

「什麼?」外祖父大聲嚷道,「上帝,我並沒有忘記上帝,我瞭解上帝!傻老太婆,難道傻瓜都是上帝種在地上的嗎?」

我覺得世界上生活得最好的似乎是哥薩克和軍人。他們的生活——簡單而快樂。天氣好的時候,他們一清早就出現在山谷後面我們房子的對面,像白蘑菇似的分散在空地上,做起了複雜而又有趣的遊戲。他們靈活、壯實,身穿白襯衣,手裡拿著槍,在野地裡跑來跑去,消失在溝谷裡;突然一聲號響,他們又出現在野地裡,伴隨著兇猛的戰鼓聲,高喊著「烏拉」,豎起槍刺,朝我們的房子衝過來,好像他們馬上就要把我們的房子像稻草垛似的衝倒了。

我也喊著「烏拉」忘乎所以地跟他們跑在一起。兇猛的鼓聲激起我一種熾熱的願望,去破壞一切東西,去搗毀圍牆或把小孩子痛打一頓。

休息時,這些士兵請我抽馬哈煙,讓我看他們的重武器,有時某個士兵還把槍刺對準我的肚子,故意兇狠地叫喊:

「刺死你這隻蟑螂!」

槍刺閃閃發亮,像一條活的蛇,盤卷著,要咬人似的,真讓人有點害怕。不過更多的是快活。

一個莫爾多瓦的鼓手,他教我用鼓槌敲鼓。開始時他把著我的雙手,硬把鼓槌塞進我手指中間,弄得我手指發痛。

「你敲呀,一、二。一、二!特郎——達——達——湯!敲吧!左邊輕,右邊重;特郎——達達——湯!」他睜著鳥兒一樣的眼睛,威嚴地大聲喊著。

我和士兵們在野地裡跑在一起,一直到操練結束,然後一邊聽著他們嘹亮的歌聲,一邊打量著他們和善的面孔,穿過全城直送到他們兵營裡。這些面孔個個都那麼新穎,就像剛鑄出來的五戈比的銅幣。

一些相同的人結成一種堅實的群體,形成一支統一的力量,他們歡快地在大街上走過,使人產生一種樂於同他們相交的感情,就像樂於沉到河裡去,走進森林裡去一樣,投身到他們的群體中去。這些人什麼都不怕,勇敢地面對一切,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主要是——他們都是純樸、善良的人。

不過有一天在休息的時候,一位年輕的下士給了我一支很粗的菸捲。

「你抽一抽吧,這是一支難得的菸捲,我沒有給過任何人,可你是個好小夥子,太好了!」

我點火抽起了煙。他後退了一步。突然一股紅色的火焰灼得我眼睛發花,燒傷了我的手指、鼻子和眉毛。灰色的帶鹹味的煙霧嗆得我又打噴嚏又咳嗽;我眼睛看不見,十分害怕,站在原地直跺腳。士兵們把我團團圍住,快活地哈哈大笑。我往家裡走,他們的呼哨聲和笑聲就像牧人的鞭子發出的噼啪聲跟在我的後面。我的被燒傷的手指痛得很,臉皮刺癢,兩眼流淚;但是使我傷心的還不在於疼痛,而是那種沉重的說不出的驚訝: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這種事為什麼會讓這些善良的小夥子感到開心呢?

回到家裡,我爬到閣樓上,在那裡坐了許久,回想著我人生道路上多次遇到的所有無法解釋的殘酷。我特別鮮明而生動地記得的就是那個來自薩拉普的矮個子士兵——他好像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問道:

「怎麼樣?明白了嗎?」

不久後,我又遇到了一件更沉重更令人吃驚的事情。

我經常跑到哥薩克的兵營裡去,這些兵營就在彼切爾區附近。哥薩克和那些兵好像有所不同,倒不是因為他們騎馬技術好,穿得比人漂亮,而是他們說話跟別人不一樣,唱不一樣的歌,舞也跳得特別好。他們經常在晚上把馬洗擦好之後,就在馬廄旁邊圍成一個圓圈。一個矮小的紅頭髮的哥薩克把頭髮一甩,就用高亢的聲音像吹銅號似的唱起來。他緊張地挺直身子,輕輕地唱著關於靜靜的頓河和藍色多瑙河的悲歌。他雙目緊閉,就像紅雀閉上雙目一樣。這種鳥常常唱歌唱得忘乎所以,從樹枝上掉下來摔死。這個哥薩克敞開襯衣的領口,露出銅嚼環似的鎖骨,於是他全身就像是一尊銅鑄的雕像,他兩腿站著,身體搖晃,好像大地在他腳下搖動一樣。他攤開雙手,閉上眼睛,引吭高歌。這樣他就好像不再是一個人,而成了號手的喇叭、牧羊人的笛子。有時我覺得他會馬上摔倒在地,像上述那隻紅雀一樣死去,因為他唱歌已耗盡了自己的全部心靈和力氣了。

夥伴們有的雙手插在衣袋裡,有的把手搭在寬闊的背脊上,在他的四周圍成一個圈子,嚴厲地望著他的古銅色的臉,注視著他那輕輕揮動著的手。他像教堂裡的唱詩班那樣,莊重而又平和地唱著歌。他們所有的人——不論是留鬍子的還是不留鬍子的,在這種時刻都跟聖像一個樣,跟聖像一樣威嚴,一樣遠離人們。這首歌像大路一樣很長,也像大路一樣平坦、寬闊,而且富於智慧。聽著此歌,你會忘掉一切,忘記世上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忘記自己是小孩還是老人。歌唱者的歌聲漸漸消失,可以聽到那些軍馬的嘆息聲;它們思念著草原的遼闊,思念那秋夜如何靜靜地、無法阻止地從田野離去。而你的心臟卻膨脹起來,由於充滿了某種非同尋常的感情,由於對人類對對大地偉大的無言的愛,它馬上就要爆炸了。

我覺得這個矮小的銅鑄般的哥薩克不是人,而是一個具有更重大意義的神話人物,他比所有的人都更優秀更高尚。我無法跟他說話。當他問我一些事的時候,我只會幸福地微笑,默默地發窘。我情願一聲不響地跟隨著他,像狗一般地順從他,只求能經常地看見他,聽到他的歌。

有一次,我看見他站在馬廄的一個角落裡,一隻手舉在前面,仔細地端詳著戴在手指上的一隻光滑的銀戒指。他的美麗的嘴唇在微微顫動,紅色的小鬍子也在抖動,臉上卻呈現出憂鬱、沮喪的神色。不過還有一次,是一個黑茫茫的夜晚,我提著幾個鳥籠子來到老幹草場上一家酒鋪裡。酒鋪老闆非常喜歡會唱歌的鳥,經常買我的鳥。

那個哥薩克坐在櫃檯旁邊一個角落裡,在牆壁與火爐子中間,跟他坐在一起的是一位幾乎比他胖一倍的女人。她的圓臉像一張上等山羊皮,並閃著亮光;她用一種母親的慈愛的目光略帶恐慌地看著他。哥薩克喝醉了,兩隻腳不停地蹭地板,可能是蹭痛了女人的腳,她全身顫抖了一下,皺起眉頭,小聲央求說:

「別胡鬧……」

哥薩克使勁地抬了抬眉毛,但很快又無力地垂下了。他感到悶熱,解開了制服和襯衣,露出了脖子。女人把頭巾從頭上摘下來披在肩上,一雙又白又結實的手擱在桌子上,手指交織著,絞得發紅了。我看著他們,越發覺得,他是善良母親的一個有過失的兒子,她正慈愛而帶點責備地對他說些什麼,他卻不好意思地沉默著,無法回答她的有充分理由的指責。

突然,他好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似的站了起來,胡亂地戴上軍帽——帽子低低地扣在腦門上,用手掌拍了拍它,連制服釦子也沒扣上,便朝門口走去。那女人也站起來,對酒鋪老闆說:

「我們馬上就回來,庫茲米奇……」

大家用笑聲和嘲諷送走了他們。有人沉厚而嚴厲地說:

「領航員會回來的,他要讓她吃點苦頭!」

我跟在他們後面,離他們約十步遠光景,黑暗中穿過了廣場,在全是泥濘的道路上,朝伏爾加河高岸的斜坡走去。我清楚地看見那女人扶著哥薩克,搖搖晃晃地走著,聽得見他們腳下泥濘吧嗒吧嗒的響聲。女人小聲而懇切地問道:

「您要到哪裡去,喂,去哪裡呢?」

我也踩著泥濘跟在他們後面,儘管這並不是我要走的路。他們走到斜坡便道時,哥薩克便停住了。他離女人約一步遠,突然朝她臉上猛擊一拳,女人又是驚訝又是害怕,大叫起來:

「啊喲,你這是幹什麼呀?」

我也吃了一驚,跑到他們身邊去。哥薩克攔腰抱住女人的身體,把她推到圍欄外的山坡下去,自己也跟著跳下去,兩人抱成黑黑的一團,沿斜坡的草地一起滾了下去。我頓時發暈,驚呆了,只聽見下面的沙沙聲,撕衣服的聲音和哥薩克的吼叫聲,女人則低聲地斷斷續續地嘟噥道:

「我要喊了……我要喊了……」

她大聲地病態地哼了一聲,然後便靜寂了。我摸到一塊石頭扔下去,只聽見青草的沙沙聲。廣場那邊小酒鋪的玻璃門砰地響了一下,有人哎喲地叫了一聲,大概是誰跌倒了;然後四周又是一片靜寂。這意味道,每一秒針都會有讓人吃驚的事情要發生。

山坡下出現了一大團白色的東西。這團東西在嗚咽著,抽搭著,緩慢地、搖擺不定地走上來。我認出了她就是那個女人,她像只羊似的爬過來。我看見她上半身全裸著,垂著兩個大乳房,好像她有三張臉孔。現在她已經爬到圍欄邊,坐在圍欄上,幾乎與我並排。她像是一匹害了氣腫病的馬,一邊喘著氣,一邊整理著凌亂的頭髮。在她潔白的身體上顯出許多烏黑的泥巴的汙點。她在哭,用貓洗臉的動作擦著臉上的淚水。她看見了我,小聲地說:

「天哪,這是誰呀?走開,不要臉的東西!」

一種驚訝、痛苦和憂傷感把我驚呆了,已無法走動。我想起了外祖母妹妹的一句話:

「女人是一種魔力,上帝本人還受了夏娃的騙……」

那女人站起來,用破衣服碎片掩飾著自己的乳房,光著腳,快速地離開了。這時哥薩克從山下爬上來,用白色破布片在空中揮動,小聲吹著口哨,留心傾聽著,並用愉快的聲音說:

「塔莉婭!怎麼樣?哥薩克想要的東西總是能得到的……你以為我喝醉了嗎?不,我是裝出來的……塔莉婭!」

他穩穩地站在那裡,說話很清醒,並帶著嘲笑。他彎下腰,用那塊破布擦自己的皮靴,接著說:

「喂,你把你的上衣拿去吧……塔什克!就別裝模作樣了……」

接著哥薩克又說了一句侮辱女人的話。

我坐在碎石堆上聽著這種聲音,它是夜深人靜中孤零零的一種耍威風的聲音。

廣場上的燈光在我眼前晃動。右邊,在一堆黑色的樹林裡矗立著白色的貴族女子專科學校的校舍。哥薩克懶洋洋地一句接一句說著一連串髒話,手裡揮動著白色破布片走到廣場上,終於像一場噩夢似的消失了。

下面,斜坡下的水塔裡,排氣管在噝噝地排氣。一輛四輪馬車正從坡道上跑過去。四周荒無人煙。我垂頭喪氣地沿斜坡走去,手裡還捏著一塊冷冰冰的石頭(我當時沒有來得及把它扔向哥薩克)。在格奧爾基·波別多諾謝茨教堂附近,巡夜的更夫攔住了我;他怒氣衝衝地盤問我是誰,背包裡裝著什麼東西。

我詳細地跟他講述了哥薩克剛才的事情,他卻哈哈大笑起來,輕輕地喊了幾聲:

「真高明!老弟,哥薩克人很能幹,我們哪裡能跟他們相比!娘兒們都是母狗……」

他不停地笑著,我便往前走了。我不明白,他到底在笑什麼?

於是我驚恐地想到:要是我母親或外祖母碰到這種事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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