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人間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你瞧,很好吧?……」

從這一晚開始,我們便經常躲在澡堂的更衣室裡。讓我感到高興的是,柳德米拉很快就不念《堪察加女人》這本書了,因為她常要問我這本沒完沒了的書裡說的是什麼,而我卻不能回答。這的確是一本沒完沒了的書,我們從第二部開始念,完了還有第三部,接著姑娘對我說,還有第四部。

特別使我們高興的是陰雨天,不過這一天最好不是禮拜六,因為禮拜六澡堂裡是要生火的。

外面下著雨,誰也不到外面去,誰也不會注意我們這個黑暗的角落。柳德米拉非常害怕「被人碰見」。

「你知道他們會怎麼想嗎?」她小聲地問道。

我懂得,也同樣害怕「被人碰見」。我們躲在那裡一連好幾個小時,說東道西,有時我講外婆講過的故事,柳德米拉則講熊河哥薩克人的生活故事。

「哎喲,那邊真棒!」她感嘆道,「這裡有啥呀?只有貧民窟……」

我暗下決心,長大後一定要到熊河去看一看。

不久,我們便不需要到澡堂的更衣室去了。柳德米拉的母親在毛皮匠那裡找到了一份工作,一早就要去上班,她妹妹上小學,哥哥在瓷磚廠做工。一到陰雨天,我就到小姑娘家去幫她做飯,打掃房間、廚房。她笑著說:

「我和你在一起,像夫妻一樣,只是分開睡覺。我們甚至生活得比他們更好,人家的丈夫還不願意幫助妻子幹活呢……」

我有錢的時候,就去買一些糖果來,我們一起喝茶,然後把燒過茶的茶炊擱在涼水裡浸涼,這樣愛嘮叨的柳德米拉的媽媽就不知道我們燒過茶了。有時候外婆也到我們這裡來,她坐著織花邊或刺繡,講各種非常好聽的故事;有時候外公進城去了,柳德米拉就到我們家裡來,我們便可以無憂無慮地大吃大喝一頓。

外婆說:

「啊喲,我們生活得多好啊!自己掙的錢——幹啥都可以!」

她讚揚了我們的友誼。

「小男孩跟小姑娘交朋友,這是好事情,只是不要胡鬧……」

她用最淺白的語言向我們解說什麼叫「胡鬧」。她說得很美很高尚,使我很好地懂得,含苞待放的花朵是不可以去碰的,否則這花就不會放香,也不會結果了。

柳德米拉的父親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美男子,卷頭髮,留一撮小鬍子,尤其是他的兩道濃眉,抖動起來神氣十足;此人出奇的沉默,我不記得他對孩子們說過一句話;愛撫孩子時,他也像啞巴一樣只是哼一哼,甚至打老婆時也不出聲。

每逢節假日的晚上,他便穿上藍色襯衫,絨布褲子和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靴,背上一架大手風琴。他把手風琴的皮帶掛在肩上,在大門口停下來,活像一個站崗計程車兵。這時大門口的「遊藝晚會」就開始了:姑娘們、婦女們就像一群鴨子似的一個接一個地走過來。她們都看著葉夫謝延科,有的從眉毛縫裡偷偷地看,有的則公然地、貪婪地看,葉夫謝延科卻站在那兒,噘著下嘴唇,瞪著黑眼睛,用挑選的目光看著所有的女人。在這種無言的眉目傳情中,在那種一見到男人就無法自持的女人的輕佻舉動中,有一種令人厭惡的豬狗不如的東西,好像每個女人,只要男人命令式地向她眨眨眼睛,她就會馴服得像死人一樣躺倒在骯髒的大街上。

「山羊出來了,不要臉的傢伙!」柳德米拉的母親罵道。

她又高又瘦,臉很長很髒,害過傷寒病之後,頭髮剪得很短,活像一把用舊了的掃帚。

柳德米拉和她坐在一起。她竭力想把母親的注意力從大街上引開,便老是向她問這問那,但卻徒勞無益。

「別煩人啦,真討厭,倒霉的小殘廢!」母親嘟囔道,不安地眨著眼睛。她那雙蒙古人的窄眼睛奇怪地閃著亮光並停滯不動了,好像是碰到了什麼事,緊盯住不放。

「媽媽,你不要生氣,生氣也沒用。」柳德米拉說,「你瞧,那位蒲席店的老闆娘打扮得多麼漂亮呀!」

「我要是沒有你們三個孩子的話,打扮起來比她還要漂亮,你們都把我啃光了,吃光了。」母親殘忍地好像流著眼淚地回答說,兩眼死盯著那個又肥又高大的蒲席店的寡婦。

她活像一座小房子:凸出的乳房好像是臺階,那張用綠頭巾掩蓋著的臉則像玻璃上反映著太陽時的天窗。

葉夫謝延科把手風琴搭在胸前,演奏著。手風琴上有許多琴鍵,它們的聲音不可抗拒地傳送到四面八方去。孩子們從各條街道聚集過來,拜倒在演奏者的腳下,屏息不動地坐在沙地上,心醉神迷。

「等著吧,人們會擰下你的腦袋的。」葉夫謝延科太太對丈夫說。

葉夫謝延科斜視著自己的老婆,沒有出聲。

蒲席店老闆娘像石頭一樣坐在離赫雷斯特小店不遠的板凳上,腦袋歪在肩上,臉發紅。

墓地後面的田野上空,晚霞紅光閃耀,街道像河流一樣,浮動著其打扮得亮麗而高大的身影。孩子們疾風似的在旋轉,暖和的空氣親切而又令人陶醉,整天被照曬的沙土散發出一種刺鼻的氣味,特別可以聞到那種屠宰場的甜膩膩的油脂味——血腥味。從毛皮匠們居住的那些院子吹來一股又鹹又難聞的皮革味。女人們的說話聲,男人們的酒後狂言,孩子們的尖叫聲,手風琴的鳴奏聲——這一切融成了一種沉厚的喧囂,一種不斷地創造萬物的大地發出的沉重的嘆息。一切都是粗野的,赤裸裸的,卻也暗示出一種巨大而又堅定的感情:相信這是一種黑暗的生活,無恥的動物式的生活,它在吹噓自己的力量的同時,卻又苦悶而緊張地尋求發洩這些力量的地方。

有些特別可怕的話有時通過喧囂聲直刺心窩,永遠銘刻在記憶裡:

「不能大家同時都打一個人——要一個一個來……」

「要是我們都不憐惜自己,又誰來憐惜我們呢……」

「難道上帝生出女人,就是為了開個玩笑?……」

夜臨近了,空氣新鮮,嘈雜聲靜了許多,木房子在黑影包圍下膨脹起來變大了。孩子們被帶回了各自的院子,睡覺了。孩子們到了晚上變得安靜和溫順一些。葉夫謝延科像融化了似的悄然消失了。蒲席店老闆娘也不見了。低沉的手風琴則在墓地後面很遠的地方鳴響著。柳德米拉的母親像貓一樣弓著背在板凳上坐著。我外婆則到鄰居家喝茶去了。鄰居是個接生婆和拉皮條的女人,身材高大,青筋凸現,長著鴨嘴似的鼻子,在其男人般的扁平的胸脯上,掛著一枚「救死扶傷」的金質獎章。整條街的人都怕她,說她是巫婆。關於她,有人說:她在一次大火中救出了某某上校的三個孩子及其生病的妻子。

外婆跟她卻是好朋友。她們在街上碰見了,兩人老遠就笑臉相迎,好像特別友好。

科斯特洛馬、柳德米拉和我都坐在大門口的板凳上。丘爾卡邀柳德米拉的兄弟去比武:兩人扭打在一起,不停地跺腳,弄得滿身塵土。

「別鬥了!」柳德米拉膽怯地央求他們說。

科斯特洛馬的黑眼睛斜視著她,講起了獵人卡里寧的故事:這是一個頭發灰白的小老頭,有一雙狡猾的眼睛;此人名聲很壞,全村人都認得他,不久前去世了。但人們沒有讓他埋在墓地的沙土裡,而是把他的棺材停在離其他墳墓不遠的地面上。棺材是黑色的,用支架墊得很高,棺蓋則油上了白漆,上面畫著一個十字架,一支矛,一根手杖和兩根骨頭。

每天夜裡,只要天一黑,老頭就從棺材裡起來,在墓地上走來走去,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直至第一遍雞叫為止。

「別講這些可怕的事!」柳德米拉央求道。

「鬆手!」丘爾卡大聲喊道。他一面從柳德米拉兄弟的手中掙脫出來,一面譏諷地對科斯特洛馬說:「你吹什麼牛?我親眼看見把棺材埋了,棺蓋上也沒有畫什麼標記的東西……說什麼死人在那兒走來走去——那是醉鬼鐵匠們編造出來的……」

科斯特洛馬連看也沒看他一眼,氣憤地提議說:

「要不你就到墓地上去睡一晚,試試看!」

於是他們爭論了起來。柳德米拉不耐煩地搖搖頭,問道:

「媽媽,死人夜裡會起來嗎?」

「會起來。」母親照樣說了一句,像是從遠方傳來的一種回聲。小店女掌櫃的兒子瓦廖克走了過來。他是一個敦實、紅臉的小夥子,二十歲上下。他聽了我們的爭論後說:

「你們三個人中,誰敢在棺材上躺一夜,我就給他二十戈比,加十支捲菸,可是要是害怕了堅持不住,我就揪他的耳朵,願揪多久就揪多久。怎麼樣?」

大家都愣著,沒有吱聲。柳德米拉的母親說:

「胡鬧什麼?難道可以唆使孩子們去幹這種事嗎?……」

「給一個盧布我就去!」丘爾卡陰鬱地提議說。

科斯特洛馬立即挖苦地問道:

「給二十戈比你就害怕?」接著他又對瓦廖克說,「你就給他一個盧布,反正他也不會去的,只是吹吹牛罷了……」

「好,就給一個盧布!」

丘爾卡默默地從地上站起來,扶著籬笆不慌不忙地走了。科斯特洛馬把手指塞進嘴裡,跟在他的後面,尖聲地吹口哨。柳德米拉不安地說:

「哎呀,上帝,真是個吹牛家……這算什麼呀!」

「你們這號人哪,都是膽小鬼!」瓦廖克挖苦道,「還以為自己是街上的頭號勇士呢!小兔崽子……」

他的挖苦話使我很生氣。我討厭這個酒足飯飽的青年,他經常唆使孩子們去幹壞事,給孩子們講一些關於姑娘們和婦女們的骯髒不堪的壞話,教孩子們去捉弄她們。孩子們聽了他的話,往往付出沉痛的代價。不知為什麼他很憎恨我的狗,常常拿石頭去打它。有一次他竟用藏著縫衣針的麵包去餵它。

可是當我看見丘爾卡緊縮著身子怯懦地躲開時,心裡感到更加難受。

我對瓦廖克說:

「給我一盧布,我去……」

瓦廖克嘲笑我,嚇唬我,而把一盧布遞給了葉夫謝延科老婆,但她嚴厲地說:

「不要,我不拿!」

接著她生氣地離開了。柳德米拉也不打算要這張鈔票。這就更加劇了瓦廖克的笑罵。我打算不要這小子的錢也要去。這時外祖母走了過來,弄清這件事之後,便把錢接了過來,平靜地對我說:

「你把小棉祆穿上,再帶一條被子,不然早晨天氣要變涼的……」

她的話增強了我的信心,我相信,什麼可怕的事情都不會發生的。

瓦廖克提出了條件:我必須在棺材上躺著直到天亮,不論發生什麼事情,哪怕是棺材在搖晃的時候,或者是卡里寧老頭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時候,我都不能下來。我只要下了地,就算輸了。

「當心,」瓦廖克警告說,「我整夜都會注視著你的!」

當我去墓地時,外婆給我畫了十字,並教我說:

「當你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出現的時候,你一定不要動,只要向聖母祈福就行了……」

我走得很快,只想快點開始和結束這一切。瓦廖克、科斯特洛馬和另一些小夥子送我去,穿過磚圍牆時,我被被子絆住,摔了一跤。我立即跳起來,好像從沙地上彈了起來似的。牆後面響起了哈哈的笑聲。我胸口發緊,脊背上一陣難受的寒戰疾馳而過。

我磕磕絆絆地走到了棺材近旁。這棺材的一邊蓋上了沙土,另一邊露著短粗的腳架,彷彿是有誰想把棺材抬起來而把它弄歪了似的。我坐在棺材的邊上,即死者的腳邊,向四面張望了一下:凹凸不平的墓地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灰色的十字架,它們的影子鋪展開來,灑落在各個墳頭上,把長滿雜草的小山丘圍攏起來。有些地方直立著一些瘦長的白樺樹,它們好像在十字架中間迷路了,它們的枝葉則把那些分散的墓穴連線起來。透過這些影子所形成的花圈露出一些小草——這種灰色的鬃毛般的小草最叫人心怵!教堂像雪山似的直聳天空。在停滯不動的雲彩中,一輪瘦月一閃一閃地發出亮光,它似乎就要溶化了。

雅茲的父親(綽號「窩囊的鄉巴佬」)在鐘樓里正懶洋洋地敲鐘,他每拉一次繩子,繩子都要碰到房頂上的洋鐵皮,發出一種悲慼的聲音,然後小鐘才幹巴巴地響一下,聽起來短促而又枯燥乏味。

「天哪,千萬別叫人睡不著覺!」我想起了這個守夜人的一句口頭禪。

很可怕,而且不知為什麼覺得很憋悶。儘管是在寒夜,我卻全身冒汗。如果卡里寧老頭真的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話,我來得及跑進鐘樓裡去嗎?

墓地我很熟悉。我和雅茲以及其他同伴在墓地裡玩過幾十次。我母親就埋在那邊,在教堂旁邊……

周圍還沒有完全安靜下來,從村裡傳來斷斷續續的笑聲和陣陣歌聲;在鐵路採石場那邊的山丘上,或是在卡特佐夫村那邊發出時斷時續的手風琴的聲音。醉鬼鐵匠米亞喬夫經常哼著歌兒在圍牆的後面走過——一聽見歌聲我就知道是他:

咱們家的媽,

過失並不大——

她誰也不愛,

單戀咱們爸。

能聽到生命的最後的嘆息是愉快的,可是在每一次鐘聲之後,周圍就變得更靜寂。這寂靜像河水漫過草地一樣擴散開來,淹沒一切,遮住一切。靈魂在無邊無際、深不可測的太空中飄遊,逐漸地消失,就像在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那樣,在這個海洋般的太空中溶化得無影無蹤了。太空中只有遙不可及的星星活著,閃著亮光,大地上的一切都消失了,無用了,死了。

我用被子裹住,縮著雙腿,坐在棺材上,臉朝教堂。我搖動一下,棺材就會軋軋作響,下面的沙子也發出沙沙響聲。

不知什麼東西從我後面飛過來打在地上,接著又是一次,然後在離我很近的地方落下一塊磚頭——很嚇人,但我立即就猜到了,這是瓦廖克及其一夥人從圍牆後面扔過來的:他們想嚇唬我。不過近旁有人,我反而覺得好一些。

我不由得想起了母親……有一回,我正學吸菸,被她碰見了。她要動手打我,我卻對她說:

「別碰我,你不打我我已經夠難受了,心煩得很……」

後來她罰我坐在爐子後面,對外祖母說:

「一個毫無情義的小孩,他誰也不愛……」

聽了這話我感到很委屈。每當母親責罰我的時候,我都很可憐她,為她感到難為情,因為她的責罰常常有失公平,罰不當罪。

總之,生活中有很多使人難受的東西。就說牆後面的那些人吧,儘管他們都很清楚,我一個人在墓地上是很害怕的,但他們還是要進一步來嚇唬我。這是為什麼呢?

我真想對他們大喝一聲:

「你們見鬼去吧!」

不過這樣做是很危險的——誰知道鬼對此是什麼態度呢?鬼一定就在附近什麼地方。

沙土裡有許多雲母碎片,在月光的照耀下發出暗淡的亮光,這使我想起一件事:有一回,我躺在奧卡河裡木筏上望著河裡的水,突然有一條小鯿魚浮出水面,幾乎碰著了我的臉。它翻身時側面很像人的面頰,然後它用鳥一樣圓圓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便搖擺著身子沉下去,像楓葉落地那樣游到深水裡去了。

記憶力越來越活躍了,各種各樣的生活事件都復活了,好像是要讓它們去抵抗我腦子裡頑固地產生的那些恐怖想象似的。

一隻刺蝟用堅實的爪子扒著沙土滾了過來。它讓人想起了灶神爺——也是那麼小,全身長滿硬毛。

我還想起了外祖母蹲在爐灶跟前不斷地念叨說:

「親愛的家神,把蟑螂領走吧……」

在看不見的很遠的城市上空變得光亮一些了。早晨的寒氣使我的臉頰發緊,眼睛也睜不開了。我把身子縮做一團,用被子把頭包上——聽其自然吧!

外祖母叫醒了我。她站在我身邊,掀開了被子,說:

「起來吧!沒凍著吧!喂,怎麼樣,害怕嗎?」

「害怕,只是你別對人說,對孩子們也別說。」

「幹嗎不說?」她感到奇怪,「要是不可怕,那就沒有什麼可誇口的了。」

我們回家了,路上她親切地說:

「一切都得親自去體驗,我的寶貝,一切都得自己知道……自己不去學,誰也教不會你……」

到了晚上,我成了大街上的「英雄」,大家都問我:

「難道你就不害怕嗎?」

當我說「害怕」時,大家都搖著頭叫喊起來:

「啊哈!你瞧!」

小店老闆娘卻滿有把握地宣稱:

「看來,所謂卡里寧會起來的說法,全是撒謊。如果他能起來,難道還害怕一個小孩子不成?他會把小孩子趕出墓地,趕得遠遠的。」

柳德米拉用其親切的詫異的眼神看著我,甚至外祖父對我顯然也很滿意,他一直在微笑。只有丘爾卡鬱悶地說:

「他當然容易做到,因為他有個外婆是巫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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