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牛排

普隆託從這頭走到那頭,跟兩位主角分別握過手後就跳下了臺子。不斷有年輕人跳到臺子上——不全是有名的——但全是清一色的不容易滿足的年輕人——向觀眾宣佈他們的挑戰,他們要和今晚的贏家比一比高下。要是在以前,他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時候,他會覺得這很可笑,甚至討厭。可是眼下他坐在那裡,看著他們有點痴迷,他的眼前浮現出的總是年輕時的幻象。這些小傢伙們總是勝利者,他們總要從繩圈外跳進場子,大聲地挑戰;而倒下去的,總是比他們老一輩的人。是老人的身體為他們鋪就了成功之路。他們一代又一代,源源不斷——上進的、慾望不止的青年——他們打倒老人,然後自己也老下去,走下坡路,他們身後又湧上來年輕人——長江後浪推前浪,源源不斷——青年永遠是青年,青年人總能實現他們的意志。

湯姆向記者席望去,跟體育報的摩根和公正報的考爾伯特點了點頭。然後他伸出手,由桑德爾的助手檢查纏在指節上的帶子,在他的監視下,由他的助手錫德·沙利文和查利·貝茨給他戴上手套,並且紮緊。同時,在桑德爾那邊,也有湯姆的一個助手與這邊幹著同樣的事。這時候,桑德爾已經脫掉長褲長衫站起來了。湯姆看見了一個青年的具體影像:厚厚的胸脯,強壯的筋骨,一身疙瘩肉在錦緞般的白皮膚下滾動,全身上下顯現出活躍的生命力。湯姆·金立刻想到,這是一條充滿朝氣的生命,等到經過長期的打鬥,這股朝氣就會從疼著的毛孔裡流瀉出去,這個生命就不再年輕了。

兩個選手走到了一起,鑼聲響了,雙方的助手噼裡啪啦地折起凳子鑽到圈外去了。他們握過手,就分頭擺開了拳擊的姿勢。桑德爾立刻就像一個由鋼鐵和彈簧拼裝的機件,在靈活的機關的操縱之下,敏捷地跳來跳去。他一會兒用左拳擊打湯姆的眼睛,一會兒用右拳擊打湯姆的肋骨,然後又輕輕跳開,躲避湯姆的拳頭,轉眼又蹦了回來,聲勢逼人地對著湯姆。這是眼花繚亂的表演。全場觀眾為之喝彩。可是湯姆很冷靜,他參加過太多的比賽,遇到過的對手太多。他清楚這種拳法——快捷而靈活,但沒有什麼危險。看得出來,桑德爾想速戰速決。年輕人多半喜歡這樣——他們有的是體力,他們可以一上來就猛攻猛打,他們能夠盡情地展示自己的光彩自己的優越,他們可以憑著這一優勢先壓倒對方。

桑德爾進退自如,一會兒這邊,一會兒那邊,滿場飛,他急切、靈活,就像一個由白皮膚和堅實的筋肉組成的精靈。他用自己的身體組成了一張讓人目不暇接的進攻網,同時這邊一跳,那邊一拱,像梭子一樣上下左右翻飛,一刻不停。所有的這些,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打倒湯姆·金。因為他是他騰飛進取的活障礙。湯姆·金不露聲色地忍耐著。他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自己雖不再是青年,但是他懂得青年。他認定的是,在對方的體力沒有喪失掉一部分時,他是沒有任何辦法的。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故意低下頭,捱了一重拳。這一招有點損,不過是在規則允許範圍之內的。拳擊手應該是在任何時候保護自己的指節的,如果他急於打對方的頭,那麼就是自討苦吃了。湯姆本可以將頭低得更靠下一點,讓他的拳頭落空,可他一瞬間想起了自己在威爾士的頭頂上斷掉一個指節的情形。他這一手,讓桑德爾付出了一個指節的代價。不過此時桑德爾不會在乎的,他照樣能惡狠狠地打到底。等他以後在拳場上鬥得多了,指節開始影響了他時,就會憐惜這個指節,就會時時想到,在湯姆的頭頂上被擊碎的這個指節了。

第一個回合完全由桑德爾掌握主動,他的雨點般的進攻博得了全場觀眾的喝彩。他壓倒一切的拳法壓住了湯姆,湯姆什麼也沒做。他沒有回過一拳,他只是躲閃、掩護、抵擋,或者跟對方摟抱在一起避免自己遭到痛擊。有時佯攻一拳,馬上搖搖頭,他在場上兜圈子,但從不跳來跳去,浪費一絲一毫的體力。一定要等到桑德爾消耗掉了他年輕人特有的銳氣,他才能夠還擊,這是老人的謹慎。湯姆的所有動作都是慢一拍的,一板一眼的,他的有著厚眼皮的雙眼半睜半閉,讓人看起來彷彿沒有睡醒。可是藏在裡面的眼光不可小覷,在二十多年的拳場生活中,它早練就了火眼金睛。拳頭到了跟前,它都不會眨一眨,它盯著它,冷靜地估算著距離。

在第一個回合結束休息的間歇中,他在他的角落裡,伸直兩條腿仰面躺著,兩條胳膊搭在旁邊的繩子上;他拼命地吸著助手們用毛巾扇過來的空氣,他的胸脯一起一伏。他閉著眼,聽著觀眾的質問:

「你為什麼不出拳,湯姆?」

「你怕他,是嗎?」

「他的肌肉發僵,」他聽見一個坐在前排的人這樣說,「他的動作快不了了。桑德爾要是輸了,我出雙倍的錢,按金鎊算。」

鑼聲又響了,兩個人離開各自的角落向場上走。桑德爾心性急,足足走過大半個場子;湯姆正相反,他巴不得少走幾步。這是他節省體力的戰略之一。他平時沒有鍛鍊,眼下又沒吃飽,多走一步都不可取。再說,來體育場他已經走了兩英里路了。這一回合和第一個回合差不多,桑德爾依然旋風般地猛攻,觀眾都憤怒地指責湯姆·金為什麼不打。他只是假裝進攻,象徵性地打幾拳,他在場上只採取抵擋、拖延和扭抱的戰術。桑德爾急於勝利,聰明的湯姆不理他。他有時還笑一笑,飽經拳場風霜的臉,流露出的是他沉思悲憤的感情,他必須得保持老年人的謹慎,他要儲存體力。桑德爾年輕,他毫不吝惜地浪費著自己的體力。湯姆是久經沙場的拳擊老將,他所擁有的智慧,是多年的打鬥積累起來的。他時刻注視著對手,冷靜地判斷對手是否洩去了銳氣。在大多數觀眾的眼裡,湯姆似乎真的不行了,他已經被桑德爾壓倒了,他們願意在桑德爾身上下三對一的賭注。可是也有不多的人,清楚湯姆有過輝煌的歷史,他們也就接受了別人的挑戰。

第三個回合一開始桑德爾仍佔據絕對的主動,儘管痛擊。半分鐘後,桑德爾因為過分自信,露出了一個破綻。剎那間,湯姆目光閃閃,閃電般的拳頭打了過去。這是他今天的第一次真正的進攻——一記鉤拳,他讓胳膊成拱形,使拳頭更堅實,同時旋轉身體讓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拳頭上。這有點像沉睡的獅子,閃電般地出擊,伸出爪子擊打獵物。下巴一側捱了重拳的桑德爾,立刻倒下了。觀眾們都倒抽著氣,發出難以置信的喝彩聲。他們喃喃地念叨,這個人的肌肉還不曾發僵,他的拳頭像大鐵錘,還是那麼有力。

桑德爾被這一拳打蒙了。他翻了個身,準備爬起來,可是他的助手提醒他,別忙,等著裁判計數。他單膝跪在那裡,等著。裁判眼睛瞪著他,大聲地對著他的耳朵數數。數到九的時候,他站了起來,立刻擺出了接著打的姿勢。湯姆·金可懊悔透了,這一拳就差那麼一點點,也就一英寸的距離,打準了,桑德爾就會被擊昏,他就可以拿上三十金鎊回家去見老婆和孩子了。

這一回合打夠了規定的三分鐘,桑德爾不敢小看湯姆了,他第一次敬重起他來。湯姆的動作又慢了下來,眼睛又是那般昏昏欲睡的樣子。當他看到他的助手們在繩圈外蹲下時,他知道這個回合馬上就要結束了,於是他把打鬥引向自己的那一角落。結束的鑼聲一響,他立刻就坐在自己的凳子上,而桑德爾需要走一個對角線,才能回到他那個角落裡。事情不大,但積少成多。桑德爾多走幾步路,就多消耗幾分體力,更重要的是,他損失掉了至少一分鐘的休息時間。每個回合開始時,湯姆都慢吞吞地走,他的對手則不得不比他多走幾步。回合快結束時,湯姆就把對手引向自己的角落,鑼聲響,他就能立刻坐下去。

接下來的兩個回合,湯姆·金一直盡力保持體力,桑德爾一如既往。但是他的速戰速決戰術也搞得湯姆極不舒服,桑德爾的拳頭差不多都擊中了他。湯姆依舊堅持他的拖延戰術,急性子的觀眾在場下一再催他快打、出拳,他一概不理。後來,在第六個回合,桑德爾又出現了一次破綻,湯姆可怕的右鉤拳又重重地打在了他的下巴上,直到裁判數到九,他才站起來。

第七個回合了。桑德爾的銳氣消失殆盡,他鎮靜下來,開始認真地對付自他打拳以來最艱苦的一場比賽。湯姆·金年歲不小了,可比起他在比賽中遇到的其他老傢伙來要厲害多了——他始終保持冷靜,防守的本領極強,他的拳頭穩準狠,出拳兩次,兩次將他擊倒。湯姆·金還是不敢多出拳。他那早已被打壞了的指節時時在提醒他,他想要堅持到底,就只能有效地出拳,打一拳是一拳。有時他坐在角落裡打量對手時,忽發奇想,要是擁有自己的智慧和桑德爾的青春,兩者結合在一起,一定是個打遍世界無敵手的重量級拳王。可是事實就是如此,桑德爾做不了頂級選手,他缺少智慧。而得到智慧的唯一途徑就是身經百戰,用自己的青春去買。等到他有了智慧,他的青春已經虛度了。

湯姆·金在場上所做的一切,都對他有利。他充分利用扭抱的機會,每次摟抱,他總用肩膀使勁碰撞對手的肋骨。從理論上說,肩膀和拳頭造成的傷害是一樣的,但是從消耗體力來說,肩膀就用力小多了。而且一旦抱起來,湯姆總是把自己的重量壓在對手身上,遲遲不肯鬆開。這樣裁判就得過來幫助拉開,而不知道抓緊機會休息的桑德爾還會幫著裁判拉開。桑德爾青春勃發,他忍不住不出拳,他不懂休息他的肌肉。每逢對手衝過來摟抱,用肩膀抵住他的肋骨,頭靠在他的左臂上時,他都要出自己的右拳,打那張凸出的臉。觀眾喜歡看這個,但是拳並不危險,這是在浪費體力。湯姆則微微笑著,忍受著拳頭。

後來,桑德爾頻頻出右拳擊打湯姆的身體,看起來湯姆在挨他的暴打,可是懂得門道的人都能看到,桑德爾的拳頭即將打到的時候,湯姆都用左拳輕輕地碰一下他的雙頭肌。這樣看似拳拳擊中,其實每一拳都失去了力量。在第九個回合裡,湯姆一共出拳三次,次次都擊中了桑德爾的下巴,讓他的對手那沉重的身體倒地三次。每次都在數到九時站起來。他有點搖晃,頭有點昏,但是體力還是好得多。他的速度慢下來,浪費的體力也少了。他打得不順利,但是他的本錢還雄厚——青春。湯姆所擁有的是經驗。現在他的體力更不行了,力氣更小了。他必得調動自己所有的智慧來彌補體力的不足。他吝惜自己的每一個動作,他還得引誘對手多多消耗體力與精力。他不停地用假動作迫使桑德爾向後跳去,逼得他不停地閃避,不停地出拳。湯姆藉機休息,但他不能讓桑德爾休息。這就是一個老人的策略。

第十個回合剛開始,湯姆·金就用左拳直擊對手的臉,用以阻擋對方的進攻;此時桑德爾已經不那麼氣勢洶洶了,他適時地收回左臂,低頭閃避,同時用右鉤拳打向湯姆的頭。這一拳打得有點高,沒有什麼效率,可是湯姆捱了這一拳後,立刻眼前一片黑暗,立時產生了那種他熟悉的昏迷的感覺。他的生命彷彿在這一瞬間停止了。就在這之前,他還能看見桑德爾閃開後露出的一片白色面孔,片刻的消失之後,那些白麵孔又出現了。他好像瞌睡了一會兒,重新睜開眼睛;這一會兒相當短暫,他也沒有倒下。觀眾看見的,湯姆搖晃了一下,膝蓋一彎,然後他就恢復了應有的姿勢,用左臂護住了自己的下巴。

桑德爾用同樣的辦法連續擊打了幾次,使湯姆一直陷入半昏迷的狀態。不久,湯姆就想到了一個能夠回擊的打法。他做出假動作,似乎用左拳進攻,而後馬上後退一步,用右拳直擊。他將時間計算得很準確,待桑德爾低頭躲避時,拳頭正好端端正正地打在他的臉上,這一拳讓桑德爾兩腳騰空,全身縮成一團,然後四仰八叉摔倒在墊子上。這樣湯姆連續擊中兩次桑德爾,接著就是連珠炮般地進攻,不給桑德爾一點喘息的時間。全場的觀眾激動得站了起來,喝彩聲衝破天花板。桑德爾的耐力和體力也實在有點驚人,他始終站立著。他的身上被一拳接一拳地擊打,他似乎昏過去了,一名場邊的警察站起來企圖中止這場比賽。鑼聲響了,桑德爾搖搖晃晃地朝他那一角走去,一邊還對警察說,他很好,還很有勁。說著他還向後跳了幾下,證明自己,警察只好作罷。

湯姆坐在自己的一角,一邊喘著氣,一邊有點失望。如果警察干預成功,那麼裁判就會做出裁決,勝利屬於他,他就可以拿到三十金鎊了。他和桑德爾參戰的目的絕不一樣,桑德爾為了榮譽和前程,他只為那三十金鎊。眼下,桑德爾只要有一分鐘的休息時間,就可以完全恢復過來。

青年人的辦法真多呀——這句話忽然在湯姆的腦子裡一閃,他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是在打倒斯托歇爾·比爾的那天夜晚。說這話的那傢伙那晚請他喝酒,拍著他的肩膀說的這番話。這是很久遠的事了,那時他是個青年。今天,青年人卻坐在他的對面。他這個老人,鬥了半個鐘頭,坐在青年人的對面。如果他像桑德爾那樣不顧一切,他連十五分鐘都堅持不下來。他的問題在於,他的體力不能恢復。他努出的血管和疲累的心臟不能使他在兩個回合之間重新找回威力。況且,他的底氣從一開始就不足。他的腿已經開始抽筋了,很沉很沉。開始之前的兩英里路消耗了他的腿力,還有他早上沒有吃到一塊牛排,他開始憎恨那個不肯賒賬的肉店老闆,一個餓著肚子、上了年紀的老人怎能打勝呢?小小一塊牛排,幾個便士的事,可在他來說,那是整整三十金鎊啊。

第十一個回合的鑼聲響過之後,桑德爾為了讓觀眾看他並未喪失銳氣,發起了猛攻。湯姆太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這個虛張聲勢的把戲和拳擊一樣有年頭了。為了堅持,他扭抱對方,然後放開,任由桑德爾擺開陣勢。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還是用上個回合中的戰術,先佯攻,後進攻,用右鉤拳打倒桑德爾。然後痛擊,儘管這樣他也遭到擊打,但更多的是他打中桑德爾。他把桑德爾逼到繩圈上,上下左右輪著用各種拳法擊打他,讓他不得緩氣。桑德爾要倒下去了,他就托住他,騰出另一隻手擊打他。

這時候,全場的人為之歡呼,這一刻,成了湯姆的天下。人們口中都在喊著同一句話:「湯姆,加油!」「打垮他,湯姆。」「湯姆,你是勝利者,你已經勝了!」比賽似乎就要結束了,觀眾們似乎已達到了花錢的目的。

這半個小時,湯姆使出了所有的氣力。這是他唯一的機會,此時不贏,他就贏不了了。他的氣力消耗得很快,他希望在最後的一點力氣用完之前,打倒桑德爾。他冷靜地計算著自己拳頭的重量以及給桑德爾造成的損傷,他不得不慨嘆,桑德爾的體力耐力驚人,這是一個青年人固有的,沒有損耗過的原始體力,這是一個天生的拳擊家所具備的,他如日中天,擊垮他很難。

桑德爾搖搖晃晃,站不穩了,可是湯姆的腿也開始抽筋,他的指節也痛得很。他咬緊牙關,一拳一拳地竭盡全力,每一拳都讓他的手疼得不得了。這一會兒,對方雖然沒有出拳,但他的氣力也在迅速衰竭。他雖然拳拳擊中要害,但沒有了先前的力量,看得出,每出一拳,他都得付出非凡的努力。他的腿像灌了鉛,沉重地拖來拖去。此情此景,讓把寶押在桑德爾身上的人高興了,他們大聲地呼喊,鼓勵桑德爾。

這樣的呼喊刺激了湯姆。他鼓出一股勁兒,又出了兩拳——左拳打在桑德爾的腹腔神經叢偏上一點,右拳擊在下巴上。這兩拳並不很重,但是半昏迷的桑德爾禁不住,他倒在墊子上,渾身顫抖。裁判盯住他,對著他的耳朵開始讀秒。如果數到十秒他站不起來,那麼就是輸了。全場觀眾都靜靜地站著。湯姆的腿抖著,他強撐著自己站在那裡。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觀眾的臉像一片大海,在他的眼前波瀾起伏,裁判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他恍惚地覺得自己贏定了,捱了那麼多重拳的人是不可能爬起來的。

然而青年人是不會倒下去的,桑德爾站起來了。數到四的時候,他翻了個身,面朝下,伸出手抓弄著繩子。數到七的時候,他拖起一條腿,跪在那裡休息,身子還如同醉漢,搖晃著。等到裁判的「九」字一齣口,桑德爾已經站起來了,擺出了招架的姿勢,用左臂護著臉,用右臂護著肚子。護住自己的要害之後,他搖搖擺擺衝湯姆挪過去,企圖扭抱對方,爭取一點時間。

看見桑德爾站起來了,湯姆開始進攻,可打出的兩拳,都被擋了回來。接著桑德爾就和他扭抱在了一起,抱得死死的,裁判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他們分開。湯姆也拼命掙脫自己,他清楚年輕人恢復得很快,他只要不讓他恢復,他就能勝出。只要狠狠的一拳就足夠了,桑德爾就敗在他的手下了,這是毫無疑問的。他在戰術戰略已經取勝了,有目共睹。湯姆·金從扭抱中掙脫,搖搖晃晃,他的成敗在此一舉。只要有效的一拳,就能打倒對手,使他徹底失敗。一陣悲哀忽然襲上他的心頭,湯姆·金想到若吃上那牛排,肯定能支撐他打出最後一拳。他打了一拳,可是分量不夠重,速度不夠快。桑德爾搖晃了一下,沒有倒下,跌跌撞撞地退到了繩子上。湯姆·金蹣跚地跟過去,忍著劇痛又打出了一拳。他的身體此刻已不聽他的指揮了,他只剩下了打鬥的意識,這一點意識,也隨著體力的耗盡而越來越模糊。這一拳他是對著他的下巴打過去的,可是隻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想打得高一點,可是肌肉由不得他。他自己受了這一拳的回力影響,踉蹌著幾乎跌倒。後來他又迷迷糊糊地打了一拳,完全打空了,他再沒有力氣,倒在了桑德爾的身上,他扭抱著他,怕的是自己跌倒。

湯姆一點兒不想掙脫出來,他的力氣已經用盡,他垮了。青年人的辦法多多,即使在扭抱的時候,他也覺得出桑德爾的體力比他大多了。當裁判分開他們的時候,站在湯姆面前的已經是一個體力恢復得差不多的青年人了。桑德爾一會兒比一會兒強,起初他的拳頭還是軟綿綿的,打在身上不怎麼樣,回來一拳比一拳厲害,此刻已經又硬又準了。湯姆昏花的眼睛看到桑德爾戴著手套的拳頭向自己的下巴打來,他意識到危險,他企圖抬起右胳膊保護自己,可他的胳膊太重了。胳膊上彷彿吊著塊百多磅重的鉛,他無論怎麼努力也白搭,他的意識是空的了。那個拳頭擊中他了,他像中了電火,一陣巨大痛苦襲來,他眼睛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坐在自己的一角,觀眾的喊聲如邦狄海的浪潮一陣高過一陣。他的腦後壓著一塊溼海綿,希特·沙利文正在往他的臉上和胸口上噴冷水,讓他甦醒。他的手套已經被解下,桑德爾正彎著腰準備和他握手。他不恨這個打昏他的年輕人,他誠摯地和他握手,一直握到他的指節疼得受不了。然後,桑德爾走到場子中間,觀眾們安靜下來,聽他講話。他接受了普隆託的挑戰,並提議把賭注增加到一百鎊。湯姆面無表情地聽著,助手們忙著幫他擦汗,揩臉,以便他能走出場子。他覺得非常餓,不是那種平時只是胃難受的感覺,而是一種極度的衰弱,一種心悸,波及全身的感覺。他想起剛才桑德爾搖搖晃晃將要倒地的那一刻。唉,要是有一塊牛排就頂大用了!決定勝負的那一拳就因為沒有牛排而打不出去,眼下他輸了。全因為那塊牛排。

助手們扶著他,幫他鑽過繩圈。他掙脫了他們的手,獨自鑽過去,沉重地跳下去,跟在幫他開出一條通道的助手後面。等他從更衣室裡出來的時候,一個小夥子站在大廳門口,問他:「他站不住的時候,你為什麼不一拳打倒他呢?」

「滾開!」湯姆一邊說著,一邊走下臺階,來到了大街上。

街角上的酒店大門敞開,他看得見明亮的燈光和含笑的侍女。他聽到不少人在談論剛才的比賽,他還能聽到由於生意興隆錢幣叮噹作響的聲音。有人喊他喝一杯,他猶豫了一下後拒絕了,繼續朝前走去。

他的口袋裡一分錢都沒有,回家的這兩英里路似乎長得很,他感覺到自己的確老了。走過陶門公園的時候,他突然垂頭喪氣地坐在了一張凳子上,他想起了等在家中的老婆,她在等著結果。如同捱了一拳,比任何拳頭都重,他有些承受不起。

他渾身痠疼,人很虛弱,指節也很疼,這些告訴他,即使找到一個粗活兒,他一星期內也拿不起鋤頭和鏟子。飢餓的心悸感覺讓他要嘔吐。悲傷壓垮了他,他的眼睛裡湧出淚水,他用手矇住臉哭著。眼前浮現出很久以前的一天晚上,他打垮斯托什爾·比爾的情景。可憐的斯托什爾·比爾!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那晚比爾為什麼會在更衣室裡那麼傷心地痛哭。

注:

希臘神話中司報應和復仇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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