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奧德賽

奧德賽是希臘詩人荷馬所作的長詩《奧德賽》中的主人公,又叫尤利西斯。在特洛伊戰爭之後,經過十年的艱辛漂泊,才回到本國。傑克·倫敦在這裡用作借喻。

幾乘雪橇滑行在路上,人和狗顯然都累了,默默地走著;只有挽具的吱喳吱喳聲和領頭狗的叮叮噹噹的鈴聲伴隨著他們。路上的雪是新下的,暄騰騰的不好走。這是從遠方跋涉而來的一隊人,雪橇裡裝的全是加工後的凍鹿,硬邦邦的跟石頭一樣。滑板在沒凍實的路面上老是向後退,像發脾氣的人,倔得不聽指揮。天就要黑了,可是今晚這群人沒有帳篷可以棲身。雪無聲無息地飄下來,不是雪片,而是絲絲雪晶。天不冷——也就零下十度的樣子——沒人在乎這個溫度。邁耶斯和貝斯特已經把帽子上的護耳翻上去了,馬爾穆特·基德甚至把手套都摘下來了。

雪橇狗們早在那天下午就累得夠嗆了,可是眼下它們似乎多了一股勁頭。那些敏感的,已經露出了不安分的神氣——要掙脫羈絆,想快跑又猶豫,都豎起耳朵,猛力地吸氣。一會兒,那些遲鈍的狗們就惹得它們生氣了,它們開始撕咬夥伴的後腿,催促它們跑起來。挨咬的狗們亢奮了,它們的變化又感染了其他的狗,隨著打頭的雪橇狗們滿意的一聲吠叫,所有的狗們都把身體低低地俯下,幾乎貼到了雪面上,把挽繩拉得緊緊的,又跟著領頭狗猛地向前掙,頓時,一架架雪橇向前衝去。人們只好緊抓住舵杆,跟上腳步,免得讓滑板壓住。一天的疲倦消失了,人們大聲吆喝著狗,狗們歡快地回應著。在越來越深的夜色中,呼啦呼啦地飛奔起來。

「向右拐!向右拐!」口令依次傳下去,於是一輛輛雪橇離開大路,翻側著滑板,像單桅小帆船轉向跑走了。

一百碼路一眨眼就到了,他們已衝到了一幢小木房子跟前,糊著羊皮紙的窗戶透出燈光,毫無疑問這是他們的家,房裡育空式的火爐上燒著熱氣騰騰的茶壺。此刻,這房子被別人佔領著。六十條毛茸茸的愛斯基摩狗狂吠著,衝向剛剛到來的領頭的雪橇狗。門開了,一個身穿紅色西北警察服的人走出來,踏著沒膝的雪,他用狗鞭杆子讓興奮的狗們冷靜下來,然後就和新到的人握起手來。馬爾穆特·基德被這個陌生人迎進了他自己的木屋。

其實,應該出去迎接馬爾穆特·基德的是斯坦利·普林斯,那個在育空式火爐上燒著的茶壺就是他負責的,此刻他正忙著招待客人。這撥客人大概有十多個,都是為女王服務的公職人員,有郵差和為法律服務的人。他們的血統各不相同,但是共同的供職生活讓他們成了一個型別——精瘦結實,有在長年的雪道上奔波練出的強健體魄,有一張被太陽光曬得黝黑的臉,樂觀無憂的心。他們每個人都有一雙明朗安分的眼睛,都坦率地直視著前方。他們驅趕著女王提供的狗,使她的敵人退避三舍;他們吃著女王發給他們的不多的口糧,但是他們很滿足。他們幹著大事,見過世面,他們的生活多彩多姿,如同傳奇,他們自己卻很少意識到這點。

他們來到這裡,像進了自己的家。有兩個人甚至躺到了馬爾穆特·基德的床上,仰面朝天,嘴裡唱著歌。當年他們的法國祖先來到這西北地帶和印第安人結婚時口中唱的就是這種歌。貝斯特的床鋪也被人侵佔了,三四個強壯的押運員蓋著一條毯子,一邊搓著腳,一邊聽夥伴講故事。講故事的人早年參加過遠征軍,在進攻喀土穆的艦隊裡服役。他說累了,另一個人接著講他年輕時跟布法洛·比爾遊歷歐洲各國首都時,他所見到的宮廷和王公貴婦的情景。兩個混血的人坐在角落裡,手裡一邊修補著雪橇上的皮帶,一邊說著當初西北一帶人們的起義,還有路易·里爾稱王時的壯景。

粗魯的玩笑話和更不堪入耳的調笑不停地從他們的嘴裡冒出來,無論是水路上還是旱路上所發生的一次次歷險,在他們嘴裡全不是事兒,都很平常,不過如此,他們之所以想起這些事,是因為其中那些好笑好玩的情節。他們的故事讓普林斯入了迷,在他看來,他們全是無冕英雄,他們親歷了歷史的創造過程,但他們不把這些當回事,所有的那些在他看來驚心動魄的大事,他們都輕描淡寫,一笑了之。普林斯毫不吝惜地把自己珍貴的菸葉散給他們,為了報答他的慷慨,他們開啟記憶,重新解開那些記憶中的生鏽鏈條,甚至忘了很久的奧德賽式的傳奇也復活了。

談話終於停了下來,客人們抽完了最後一袋煙,各自解開他們捆得很緊的皮毯子時,普林斯轉過身來,找到老朋友基德,向他詢問起這一行人的情形。

「那個牛仔的來歷你是知道的,」馬爾穆特·基德一邊說著,一邊解開他的鹿皮鞋帶,「那個和他同床的人能夠看得出來有點英國血統。別的人則是林子裡的流浪漢,說起他們是哪兒的人,那可就雜了,誰也說不清。睡在門邊的那兩個,是地地道道的‘法種’,常說的‘木炭’。那個圍著絨圍巾的小夥子——你看看他的眉毛和下巴,就知道是哪個蘇格蘭男人到他媽媽的帳篷裡抹過眼淚。你看到那個枕著長大衣的漂亮小子了嗎,他有一半法國血統。你聽見過他說話嗎?他不喜歡那兩個睡在他旁邊的印第安人。當初這些法裔人在里爾的號召下起義的時候,當地的印第安人不支援他們,從此他們就不再互有好感了。」

「那個一直在爐子邊默不作聲的漢子似乎有什麼煩心事,我看他一句英語都不會講,要不,怎麼一晚上沒說一句話呢?」

「那你可錯了,他的英語說得非常好。你沒看到他在聽別人說話時的眼神嗎?我注意到了。他跟所有的人都沒有什麼關係。別人一說家鄉話,他就聽不懂了,這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得出來。至於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也搞不清楚,可以再打聽打聽。」

「放兩根柴到爐子裡去。」馬爾穆特大聲吩咐普林斯,眼睛卻還盯著那個不明身份的人。

「我覺得他準是在哪兒受過訓練。」普林斯小聲說。

馬爾穆特·基德點著頭,一面脫下襪子,然後小心地邁過躺在爐子邊的人的身體,將溼襪子掛在已有二十來雙襪子的中間。

「你打算什麼時候到道森呢?」他試探著問了那個人一句。

那個人在回答之前先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番:「聽說有七十五英里,是嗎?差不多得要兩天吧。」

他的口音聽起來有點特別,可是很流利,不用思索字眼。

「以前來過這邊嗎?」

「沒有。」

「西北那一帶呢?」

「那去過。」

「你是生在那兒的吧?」

「不是。」

「我說,那你他媽的到底是哪兒的人呢?你跟他們一點兒也不一樣。」馬爾穆特·基德對著屋裡的人用手一圈,連睡在普林斯床上的那兩個警察也圈了進去。「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我見過不少像你這樣的臉相,但想不起來是在哪兒見過的了。」

「我認識你。」他答非所問地說,把馬爾穆特·基德的話題岔開了。

「你見過我,在哪兒?」

「我見過你的夥計,在帕斯提裡克,一個牧師,大概很久了。他問我看見過你沒有,馬爾穆特·基德。他還給了我一點乾糧。我在那兒沒有待幾天。他沒對你講起過我嗎?」

「我想起來啦,你就是那個用海獺皮換狗的人。」

那個人點了點頭,把菸斗裡的灰敲乾淨,拉起皮毯子裹緊了身體,表示他不願意再談下去了。於是馬爾穆特·基德吹滅了那盞用鐵罐頭做的油燈,跟普林斯一起鑽到毯子裡去了。

「他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他把我的話岔開了,鬼知道怎麼回事,就像蛤蜊一樣合上了口。他這個人就是會引起別人的好奇。我聽人說起過他。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沿海的人都覺得他不可捉摸。說老實話,有點神秘。他在嚴冬從北邊下來,那地方離這兒總有幾千英里的路,他沿著白令海一路下來,好像有鬼追著他。誰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個地方來的,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他到過高洛溫灣,從瑞典牧師那兒弄了一點糧食,還問了到南方的路線,此時,他累壞了。這些我都是後來聽說的。接著他直線渡過了諾屯海峽,此後便離開了海岸線。天氣惡劣極了,一路暴風驟雪,他竟然撐了下來。換上別人,一千個也死掉了。他把聖·邁克爾錯過去了,所以在帕斯提裡克上了岸。他什麼都沒有剩下,只有兩條狗,自己也餓得差不多了。

「看他急著趕路,羅布神父給了他一點糧食,可是不能給他的狗,因為神父在等著我回來,然後他自己也要出門。我們的尤利西斯應該明白,沒有狗是不能上路的,為此他著急了好幾天。他的雪橇上有一捆硝得很好的海獺皮,你知道,海獺皮和金子一樣貴重。當時,帕斯提裡克正好來了個俄羅斯商人,那是個老夏洛克,他有幾條準備宰殺當肉吃的狗。這筆交易很快就做成了;等到這個怪人再向南的方向出發時,已經有很多條狗飛快地為他駕駛雪橇了。夏洛克先生則得到了一捆海獺皮。我看見過,真是漂亮的海獺皮。我們算了算,他至少在每條狗身上賺到了五百塊錢。那個怪人並不是不懂得海獺皮值錢,他是印第安人,可是從他不多的幾句話裡,聽得出他和白人混過日子。

「海路上的冰融化以後,從奴尼瓦克來的人說,他在那兒找過糧食,後來就沒影兒了。此後八年,我再也沒有聽說過有關他的任何訊息。可是現在,他是從哪兒來的呢?他在那地方幹什麼呢?他為什麼又離開那個地方呢?這個印第安人,到過誰也不知道的地方,而且受過訓練,這可不多見。普林斯,這個秘密就靠你來破解了。」

「可真謝謝你了,可是我手頭上要解決的事情太多啦。」普林斯說。

馬爾穆特的鼾聲已經響起來了,可是年輕的採礦工程師的眼睛還是睜得老大,在黑暗中凝視著什麼,他在等那種怪怪的、讓他興奮的情緒平靜下來。後來,他終於睡著了,可是他的腦子還在活動著,彷彿連同他本人也在荒野裡流浪起來,和他的狗們一路奔波著,他還看見了好多人們生活、勞碌,最後像所有的男子漢一樣死掉了。

第二天一大早,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郵差們和警察就動身往道森去了。一個星期後,郵差們又回到了斯圖爾特河邊,為了女王陛下的利益而掌管著百姓命運的官們不可能讓他們休息,這次他們押送的沉重的郵件是運往鹽湖的。他們的狗倒是換了一批,那畢竟是狗啊。

他們內心指望著能夠休息幾天;再說,克朗代克是北方的一個新興起來的地區,他們想見識一下這座淌著金沙、舞廳裡狂歡不息的城市。如今,他們幾乎和上次來這裡時一樣,一個勁兒地烘烤著溼襪子,抽著自己的煙。可是,其中的幾個膽子大,正在轉著開小差的念頭,他們在盤算能不能夠越過人煙稀少的洛磯山,再向東,走過麥肯齊山谷,到達契帕文地區,來到他們曾經經常出沒的老地方。還有兩三個人決定在他們的供職期滿之後,一塊兒從那條路回家,他們周全地計劃著,盼望著這個有點冒險的行動能夠成功,就像一個長在城市裡的人,時刻盼望著能到道森過一個假期一樣。

那個曾用水獺皮換狗的人好像有很重的心事,他對人們的這些談話並不關心;後來,他把馬爾穆特·基德叫到一邊,悄悄地單獨和他說了一會兒話。普林斯很好奇地看著他們,再往後,他們就更神秘了,居然雙雙戴上手套和帽子走到門外去了。等他們回來之後,馬爾穆特·基德將稱金子的秤放到桌子上,稱了差不多六十盎司的金沙,放到那個人的口袋裡。接著,趕狗人也參加了他們的秘密聚會,並且還做成了一項交易。第二天,這一夥人沿著河往上走的時候,那個人帶著幾磅乾糧,回道森去了。

普林斯問起的時候,馬爾穆特·基德說:「我也摸不清是怎麼回事,總歸是因為什麼那個傢伙才不乾的——看樣子,這對他來說很重要,可是他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你也明白,這就跟當兵一樣,簽過字,就得幹上兩年,現在要提前走,就得用金子把自己贖出來,這是唯一的辦法。假如開小差,他就得離開這兒,可是他就是要拼命留在這兒。他自己說,剛一到道森,就打算留在那兒了,可是他既沒有熟人,也沒有錢。他就跟我說了這麼多。他跟副總督已經談好,只要弄到錢,就辦退職手續——他要跟我借錢,年內還給我,並且只要我願意做,他可以給我提供一條能夠發財的路。他沒有去過那地方,但他知道那兒有許多金子。

「聽我說!唉,他剛才把我拉到外面,幾乎要哭了。他央求我,還給我下跪,我沒有辦法,只好把他拉起來。他像個癔症病人說個不停,後來賭咒發誓,說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已經辛苦了很多年,現在要是落空了,他會受不了的。我問他是什麼目的,可是他不肯說。他只說,他擔心他們把他分在這條道路上的另外一段上幹活,這樣會兩年內回不了道森,一切都晚了。我活了這麼大,還沒有見過哪個人這麼傷心。我同意借給他錢了,還不得不把他從雪地裡拉起來。我跟他說,借給他的錢,就算我的一部分股金算了。你猜他願意嗎?不對,老哥!他發誓說,他要把他找到的東西全部歸我,讓我錢多得連做夢都不會想到。說來說去,他就是這麼幾句。按常理,一個用別人墊上的錢而拼命掙錢的人,一旦得到了東西,是連一半也捨不得給投資人的。普林斯,你我都記住,這裡一定有什麼緣故,要是他不離開這一帶。我們總能聽到他的訊息……」

「要是他沒有待在這一帶呢?」

「那就算我好心沒有好報,白白丟了這六十盎司金子好啦。」

嚴寒和漫長的冬夜相跟著全來到了,太陽和雪地南面的地平線又玩起了捉迷藏的老把戲,可是馬爾穆特·基德的墊款一點兒訊息也沒有。在一月初的一個又陰又冷的早晨,一隻有許多條狗拖著的雪橇,來到了斯圖爾河下游他那所小木屋的門前。那個用海獺皮換狗的人來了,跟他一塊兒來的還有一個人,那個人的身材大概連上帝都忘記了當初是怎麼創造他的了。人們在談論運氣、膽量和一鏟五百美元的金沙時,總要提到阿克賽爾·岡德森這個人;如果人們有一天圍著篝火,講到勇氣、體力和剽悍的事蹟,也會少不了提到阿克賽爾·岡德森。人們的話題枯竭了,但只要提到那個和他同甘共苦的女人,就會又變得熱烈起來。

剛才提到,上帝在創造阿克賽爾·岡德森的時候,大概又啟用了他最原始的辦法,照著洪荒時代的人創造了他。他身材魁梧,足足有七英尺高,穿著華麗的服裝,顯示出了黃金國國王的氣派。他的胸脯、脖子和手腳,無一不跟巨人一樣;他穿的雪鞋,因為要負重三百多鎊的骨頭和肌肉,至少要比別人的長一碼。他那張粗線條的臉、稜角分明、下巴肥大,一雙淡藍色的眼睛從來都是勇往直前;這張臉一看就讓人想起強梁匪霸。結了霜的頭髮,像熟透了的玉米纓子——剛好襯托他的臉,如同陽光橫掃黑夜,一直掃到他的熊皮大衣上。他走在狗的前面,搖搖晃晃的樣子,依稀露出他一直過習慣了的海洋生活。他用狗鞭敲打馬爾穆特·基德的門的那股神氣,簡直就是一個到南方燒殺搶掠猛攻城門的北歐海盜。

普林斯裸露著他的胳膊,揉著麵糰,不住眼地打量這三個客人——三個如此的客人同時邁進一個人的小屋,可是一輩子也遇不上的新鮮事。那個怪人,被馬爾穆特·基德喚作尤利西斯的傢伙,仍然吸引他;不過,最讓他感興趣的,卻是阿克賽爾·岡德森和他的老婆。趕了一天的路,看起來她已經很疲勞了,自從她的丈夫發現了寒帶礦苗,發了財,舒適的木屋已經讓她的身體變得軟弱了,她覺得很累。她像一朵嬌弱的鮮花靠著牆一樣倚在她丈夫寬闊的胸脯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回應著馬爾穆特·基德的善意的取笑;她那雙深深的黑眼睛時不時地瞥普林斯一眼,這就讓普林斯渾身激動起來。普林斯是個很健康的男人,一連好幾個月難得看見一個女人。再有,她的年紀比他大,又是個印第安女人。可是她和他見過的許多土著女人不一樣:她出過遠門——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得出來她到過許多國家,還去過他的故國英國;白種女人知道的事情,她全知道,甚至她還知道不少女人不該知道的事情。她可以把魚乾當作一頓飯,也可以在雪地裡支上一張床;可是她成心對著他們描繪精緻的宴席菜餚,讓他們想起那些幾乎已經忘掉了的菜名,肚子裡的感覺怪怪的。她知道麋鹿、熊和小藍狐,還有海洋裡的那些兩棲動物的種種習性;她對森林裡的江河上的各種事物件件精通,無論是人、鳥還是什麼野獸,只要在薄薄的雪面上留下一點痕跡,她都能辨認出;普林斯還注意到,她在讀他們的營地規劃時,露出了讚賞的目光。這個規劃是那個本性難移的貝斯特一時衝動定出來的,語氣活潑,文字簡要。普林斯每次總是在有女人到來之前,將它翻過去對著牆;可是他沒有想到這個女人……算啦,反正已經來不及翻啦。

總之,阿克賽爾·岡德森的老婆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她和她的丈夫一樣,享譽北方。吃飯的時候,馬爾穆特·基德仗著是老朋友,肆無忌憚地和她逗笑,普林斯也不像初見面時那麼靦腆,跟著取笑。她雖然有點吃不消,可嘴上一點不饒人;她的丈夫因為口才不行,只能在旁邊微笑著給她助威。他為有這樣一個妻子而驕傲;從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裡,都能看出她在他生活裡的重要位置。那個曾經換狗的人在旁邊一聲不響地吃著飯,在這個熱鬧的場合裡他被大家遺忘了;大家還在吃著,他已經退了席,走到外面和狗待著去了。不過他一出去,他的同夥們也忙著戴上手套,穿上皮外衣,跟著出去了。

那天,因為好多天沒有下雪,雪橇在凍得堅硬的育空路上划行並不費力,就跟在冰面上滑行一樣。尤利西斯駕駛第一乘雪橇,普林斯同阿克賽爾·岡德森的老婆駕駛第二乘,馬爾穆特·基德跟那位黃髮巨人駕著最後一乘。

「其實,這不過是一種預感,基德,」岡德森說,「可是我覺得這件事很可靠。他沒有去過那兒,可他說得頭頭是道,還給我看了一張地圖。幾年前,在庫特奈一帶,就有人說起過這張地圖。我原本打算邀請你一起去,可這個怪人一口咬定,只要有別人摻和,他就散夥。我想,等我回來,會讓你第一個知道,我會把鄰近的礦給你,另外還把籌建城市的地基分一半給你。」

「別,別!」看基德要打斷他的話,他叫了起來,「這是我的事,再說,事情沒有辦成之前,也需要個人商量商量。假如這件事靠得住,我說老夥計,嘿,那可是第二座克利普爾河啊,你聽見了吧?第二個克利普爾河!那可是石英金礦,不是礦砂呀;如果我們幹得好,我們會把整個礦都弄到手——那得值幾百萬,幾千萬啦。我們聽說過這地方,大概你也聽說過。我們要建一個城市——僱幾千個工人——開闢一條水道——輪船航線——大規模的運輸生意——開往上游的小火輪——也許我們還要勘測一條鐵路——一些鋸木場——發電廠——還要有自己的銀行——商業公司——辛迪卡——嘿,在我回來之前,你可千萬別跟別人說呀!」

在這條路的盡頭,也就是走過斯圖爾河口之後,雪橇停了下來。前面是茫茫不斷的冰海,通向誰也不知曉的東部。他們把綁在雪橇上的雪鞋都解了下來。阿克賽爾·岡德森跟他們握過手之後,便走到了最前面,他那雙巨大的蹼足樣的雪鞋,在潔白的雪裡足足陷下半碼深,把雪壓得瓷瓷實實的,讓狗們不至於陷得很深。他的妻子跟在最後一乘雪橇後面,她在使用雪鞋的技術方面,看得出是經過長時間鍛鍊的。愉快的告別聲、狗的汪汪聲響成一片,打破了沉寂;那個奇怪的人,正在用鞭子教訓一條倔強的狗。

一個小時之後,這隊雪橇像粗大的排筆,在雪白的大紙上畫出了一條長長的直線。

好幾個星期之後,有一天晚上,馬爾穆特·基德和普林斯就著一張過時報紙上的棋譜在研究。基德剛從他的波納扎礦山上回來,打算先休整幾天,再花長時間去打麋鹿。普林斯幾乎在河道和雪路上度過了整個冬天,也特別想在小木屋裡享受一星期。

「跳黑騎士,將軍。不行,沒用。你看,下一步……」

「幹嗎要讓卒子進兩步呢?應該讓它換子,只要吃了主教……」

「慢一點,會留下漏洞的,還有……」

「沒事,萬無一失,走上去!你看看,這樣沒錯。」

這盤棋很有意思。所以,外面的敲門聲響了兩遍,馬爾穆特·基德才顧得上說一聲「進來」。門開了。一個影子趔趄著晃了進來。普林斯一眼望過去,不禁跳了起來。他那雙受了驚嚇的眼睛,讓馬爾穆特·基德轉過臉來。他經歷過很多了,可這一回也讓他吃了一驚。那個傢伙蹣跚著直衝他們走過來。普林斯側著身子慢慢向後退,退到能摸著掛著他的手槍的釘子旁。

「天哪!這是哪個傢伙?」

「不清楚。看樣子,是凍壞了,好久沒吃東西了,」基德一面說著,一面朝對面溜過去,等到他關好門回來,又警告說,「留點神,這傢伙也許瘋了。」

那傢伙走到桌子跟前,油燈的光亮照到了它的眼睛上,它高興得發出了瘮人的咯咯聲。接著,他——原來是個人——突然向後一跳,緊了緊皮褲,唱起了水手起錨歌,這是水手們轉動絞盤,在沖天的海浪聲中唱的:

順流而下的美國船呀,

能幹的小夥子們呀,拉呀拉!

你知道船長是誰嗎?

能幹的小夥子們呀,拉呀拉!

他是南卡羅萊納州的江奈生·瓊斯,

拉呀拉,能幹的……

他忽然停住不唱了,像狼一樣嗷了一聲,搖搖晃晃地向食品架子走過去。他們來不及攔住他,他的牙齒已經咬進了一塊生醃肉。馬爾穆特·基德和他兩個人猛烈地爭奪起來。他的力量來得快,消失得更快,他交出了搶在手裡的醃肉塊。基德和普林斯把他架到一張凳子上,他把半個身子趴在了桌子上,一小杯威士忌讓他有了點精神。馬爾穆特·基德把一罐糖放在他面前,他已經能用勺子舀糖吃了。後來,看到他的胃口沒有什麼問題了,普林斯哆哆嗦嗦地將一杯淡牛肉茶遞給他。

他眼中流露出的是陰沉、近似瘋狂的光,隨著他吃每一口東西時明時暗。他臉上的皮膚殘缺不全,所以看上去,凹凸瘦削的臉根本不像一張人臉。這是一次一次凍傷的結果,上一次的凍傷還沒有好,新的凍傷又結了疤。表面又乾又硬,變成了黑紫色,還有好幾條深深的鋸齒形裂痕,露著紅肉。他身上的皮衣又髒又破,一邊的毛燒煳了,有些地方甚至燒光了,看得出來這是貼著火堆睡覺來著。

馬爾穆特·基德指著他被日光曬得很黑的皮衣上割得一條條的地方——可怕的飢餓標誌,問:

「你——是——哪一個?」一字一頓,他說得非常清晰。

那個人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

「你是從哪兒過來的?」

「美國船,順流而下。」他顫抖著聲音唱了一句,算是回答。

「看樣子,這個乞丐是順著河漂下來的。」基德一面說著,一面搖晃著他,想讓他說得更明白些。

可是他剛一挨著他,他就叫了起來,一隻手按住腰,顯然是那裡疼。然後他慢慢地站起來,把半個身子靠著桌子。

「她笑話我——就這樣——她狠狠地看著我,她不——不肯——不肯來。」

他的聲音弱了下去,他向後倒去。馬爾穆特·基德抓住他的手,大聲問:「誰,誰不肯來?」

「她,恩卡。她笑我,打我,就是這樣——後來——」

「嗯?」

「後來——」

「後來怎麼樣?」

「後來她就安靜地躺在雪裡,半天半天。現在還——還——躺在雪裡——」

兩個人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到底是誰躺在雪裡?」

「她,恩卡。她狠狠地瞧著我,後來——」

「嗯,嗯?」

「後來她拿出刀子,就這樣,一下,兩下——可是她沒有力氣。我一路上走得很慢。那地方有金子,有很多金子。」

「恩卡在哪兒?」馬爾穆特·基德從他的話裡分析,也許她就在離他們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快要死了。他使勁搖著他,不住聲地問:「恩卡在哪兒?恩卡是誰?」

「她——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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