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說!」基德拼命握著他的手腕。
「我——本來——也——也打算留在——雪裡,可是——我有——一筆債——要還——它——很——重要——我——有——一筆——債要——還——我——有」他斷斷續續的、一個字一個字迸出的話也停住了,他把手摸到他的旅行袋裡,掏出一個鹿皮口袋,「一——筆——債——要——還——這——五鎊——金子——墊款——馬——爾——穆特——基德——我——」他再也沒有力氣了,一頭撞到桌子上,馬爾穆特·基德也再扶不起他來了。
「他是尤利西斯,」基德平靜地說,一面把那袋金子扔到桌子上,「我看,阿克賽爾·岡德森和那個女人都完啦。過來,我們把他抬到床上,蓋上毯子。他是個印第安人,他會脫離危險的。說不定他還會給我們講出個故事來呢。」
他們在割掉他身上的衣服時,看見他右邊的胸口上有兩處沒有癒合的刀傷,傷口都變硬了。
三
「我要把我親身經歷過的事情跟你們談一談,那你們就明白了。我要從頭講起,說說我自己和那個女人,還要說說那個男人。」
這個用海獺皮換狗的人向火爐靠了靠,他就像一個手持火種的人,生怕普羅米修斯的禮物消失。馬爾穆特·基德挑亮油燈,把它挪了個位置,讓光亮照在講故事的人的臉上。普林斯也把身子湊過來,跟他們擠在一塊兒。
「我叫納斯,是一個酋長,我的父親也是個酋長。我是在日落之後日出之前出生在我父親的皮舟上,是在黑沉沉的大海上。那個夜晚,男人們不停地划槳,女人們不停地往外舀湧進船裡的海水,所有的人都在跟風浪搏鬥。帶鹹味的水在我母親的胸口上結了冰,浪退了,我的母親的呼吸也跟著停止了。可是我——跟著暴風雨大聲喊叫,活了。
「我們住在阿卡屯……」
「哪兒?」馬爾穆特·基德問道。
「阿卡屯,在阿留申群島。阿卡屯比契格尼克島遠,比卡爾達拉特遠,比烏尼馬克島更遠。我說過,我們住在阿卡屯,在大海中,在世界的邊緣。我們打魚,捉海豹和海獺;我們的房子連著房子,建在島上的岩石邊,還有小樹林,金色的沙灘上,放著我們的皮舟。我們的人不多,我們的東面有幾座小島,我們很陌生——跟阿卡屯一樣;在我們的眼裡,世界也就這麼大,而且世界全是島。
「我和族裡的人有點不一樣。沙灘上有我的一隻船,只剩了幾根船骨和幾塊被海浪衝得翹了的船板,族裡的人從來沒有造過這樣的船。我還記得,在三面臨海的島的一端,長著一株高大、挺拔、齊整的松樹,這也是從前的島上沒有的。據說,很久以前有兩個男人來到那兒,成天從早轉到黑,轉了好多天。這兩個人就是坐著那條如海灘上的破船來到這兒的。他們和你們一樣是白人,身體衰弱,弱得就像沒有打到海豹,空手回家的男人和家裡捱餓的小孩子,這些事是老輩人講給我的。他們也是從自己的父母那裡聽來的。最初,這兩個白人不喜歡我們這裡的生活習慣,可是他們吃了魚和油,身體強壯起來了,性情也變得兇猛了。以後,他們分頭造了房子,娶了族裡最好的女人,日子長了,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於是,我父親的父親的父親出世了。
「我說我和族裡的人不一樣,原因就是我具有我那從海外過來的強壯的白人父親的血統。據說,在這兩個白人到來之前,這裡有著他們的規矩;可是這兩個人兇猛,愛吵鬧,他們總是和族裡的人打架,後來就沒人敢和他們打了。他們就自封為酋長,取消了老規矩,定立了新規矩。新規矩規定男人必須是父親的兒子,而不是跟從前一樣,是母親的兒子。他們還規定,長子有權繼承父親的一切,他的弟弟和姐妹都得自己養活自己。他們還定了許多其他的規矩。他們教人們用新辦法捕魚殺熊,我們那塊的熊真是多極了;他們又教人們貯存食物,預防饑荒。這些對人們來說,都是好事。
「到後來,他們成了真正的酋長,沒人敢招惹他們,可是他們這兩個外來的白人自己打起來了。其中的一個,就是我得了他的血統的那個,把刺海豹的魚叉叉向了另外一個人的身體,足有一胳膊深。於是,他們的孩子以後接著打,孩子的孩子們還是打;他們之間的仇恨非常深,互相傷害,甚至到了我這一代還是這樣。結果是每一家只剩下了一個來傳宗接代。我們家,只有我一個,那一家是一個女兒,就是恩卡。她和她的母親住在一起。有一天夜裡,她的父親和我的父親出去打魚,再也沒有回來;後來海潮把他們衝上了岸,他們的屍身還緊緊地扭抱在一起。
「我們兩家的仇恨令大家匪夷所思;上了點年紀的人全都搖頭,他們說,等到她養了孩子,我也有了孩子,還是要打下去的。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這樣對我說,我也信了這話,把恩卡看作仇人。我想將來她當了母親,她的兒子會和我的兒子打殺。我天天想著這個事,到我長成了一個小夥子的時候,我就問他們,為什麼弄到這一步的呢。他們說:‘這可問住我們了,我們也不知道,只知道你們的祖先就是這麼打過來的。’我想不明白,死了的人打過的仗,還要讓活著的人接著打,這有什麼道理呢。可人們都說,非這樣不可。那時候我還年輕。
「族裡的人說,我得趕快結婚,這樣我的孩子就會比她的孩子大,比她的孩子長得結實。這件事不難辦,因為我是酋長,看在我祖先的功績和他們定下的規矩的份上,還有我的財產,大家很尊敬我。任何一個姑娘都願意嫁我,可是我一個也看不上。於是,許多老人和有姑娘的母親都催促我,因為不少獵人在向恩卡的母親下大宗的聘禮;如果她的孩子先強壯了,我的孩子就一定會性命不保。
「我還是找不到一箇中意的姑娘,直到一天的傍晚,我打魚回來。當時,夕陽西下,低落的太陽光照射在我的眼睛上。風向很順,幾隻皮舟乘風破浪飛馳而來。忽然,恩卡的皮舟在我旁邊駛過,她瞧了我一眼,她的黑髮隨風飄動,像一片雲彩,她的臉給浪花淋得溼漉漉的。我剛才說過,迎面的陽光照著我,我很年輕;可是不知怎的,我當時就覺得,這是我意中的人。等到她再一次催舟向前,划著槳駛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只有像恩卡這樣的女人才有——我明白了,這是一種表示。我們奮力催舟,飛快地超過了那些慢騰騰的大皮船,把他們甩在了後面。這時,大家都為我們喝彩。她飛快地划著槳,我的心裡像張開了一具滿帆,可是我沒有追上她。後來又一股風為我們鼓勁,在白花花的海浪中,我們乘風前進,迎著那道陽光,飛馳而去。」
納斯弓起腰,身體的一半離開了凳子,擺出了划船的姿勢,彷彿又沉浸在比賽之中。從爐子後面,他彷彿看到了那條顛簸的皮舟和恩卡迎風飄拂的長髮。他的耳邊響起了風聲,鼻子裡也聞到了海的鹹味。
「她到岸了。她跑上沙灘,大笑著,奔回她母親的小屋。那天晚上,我想到了一個偉大的主意——一個不失為阿卡屯領袖的好主意。等到月亮升上來時,我來到恩卡母親的房前,看雅希-奴希堆在她們門前的貨物——雅希-奴希的聘禮。雅希-奴希是一個結實的獵戶,他有意做恩卡孩子的父親。另外還有幾個年輕人也在她們門前堆放過禮品,後來他們又自動搬走了。反正後來的小夥子堆放的東西總比前一個堆得多。
「我對著星星月亮笑起來,然後來到我的貯存財產的庫房裡。我來來回回搬了幾趟,直到我堆下的東西高出雅希-奴希的一隻手。那裡包括魚乾和燻魚,四十張海豹皮和二十張毛皮,每張皮都紮上了口,灌滿了油;另外還有十張熊皮,那是我在春天的時候,熊剛剛出來在森林裡活動時打的。東西里還有玻璃珠子、毯子和紅布,都是我跟東面的人交換的,而東面的人又是跟更東面的人交換的。瞧著雅希-奴希的東西,我笑了,因為我是阿卡屯的首領,我的財產比所有年輕人的都多。我的祖先曾經創下了偉大的功績,定下了很多規矩,他們的名字代代相傳。
「天一亮,我就跑到了海灘上,不住眼地瞟著恩卡母女的房子。我的聘禮原封不動地擺在那兒。不少女人捂著臉笑,還互相竊竊私語。她們讓我有點兒不安,還沒有誰出過這麼多東西,還不夠多?天一黑,我又在那堆東西上添了許多,還在旁邊擺上了一條從來沒有下過海的、硝得十分好的皮舟。可是第二天它們還擺在那兒,讓所有的人品評。恩卡的母親真不怎麼樣,讓我受到這種羞辱,我氣壞了。晚上,我又加了許多東西,並且把我的那條大皮船也拖上岸放了進去,光這條船就抵得上二十條皮舟。到了早晨,那堆東西不見了。
「我準備結婚了。因為宴會豐盛,又有禮品奉送,所以臨海的人們都來了。恩卡比我大四個太陽——這是我們計算年齡的方法。我還是一個小小夥兒,但因為我是酋長,又是酋長的兒子,所以沒有問題。
「忽然,海面上出現了一片帆影,隨著風,帆越來越大了。船的排水口裡流出清水,上面的人正忙碌地操動抽水機。船頭上站著一個十分高大的男人,他一面觀察水的深淺,一面發出各種命令,聲音像打雷。他的眼睛是淡藍色的,和海水一樣,黃黃的頭髮像獅子的鬣毛,又像南方人收割的稻草,還像水手們用來編繩子的馬尼拉黃麻。
「前些年,我們也見過從遠處駛來的大船,可是隻有這一艘在我們阿卡屯靠岸了。宴會中斷了,女人和孩子們都逃回家裡,我們男人全都拉開弓,拿起長矛,等著那些人過來。不過,那條船碰到淺灘之後,陌生人們都忙著他們自己的事,沒有理會我們。海潮退後,他們就把他們的這條雙桅帆船側翻過來,開始修補船底上的一個大洞。人們又紛紛走出屋來,宴會重新開始。
「漲潮了,那夥以海為家的人把他們的雙桅帆船在深水裡拋了錨,然後就向我們走來。他們還拿著一些禮物,樣子也很隨和;我就給他們安排了座位,並且像所有的客人一樣,慷慨地給了他們每人一份禮物。因為這是我的好日子,我又是阿卡屯的酋長。那個頭髮長得像獅子鬣毛的男人也來了,他又高又大,結實有力,讓人覺得只要他的腳一踏下去,地面就要震動起來。他抱著胳膊站在那裡,眼睛老是瞟著恩卡。他走後,我就拉著恩卡的手,把她領到了自己家裡。客人們在我家裡又唱又跳,就像在所有的婚禮上一樣,女眷們不停地取笑我們。我們一點不在意。後來他們就丟棄了我們,各自回家去了。
「熱鬧的聲音還沒有完全散盡,那個海上流浪者的頭就進了我的門。他拿來了幾個黑瓶子,招呼我們一塊兒喝那裡面的東西,我們很快活。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又一直住在世界的邊緣上。所以我的血液像火一樣燃燒著,我整個人輕飄飄的,就像從浪尖上飛到懸崖上的泡沫。恩卡安靜地坐在堆放在屋角的皮子上,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有點害怕。那個長著獅子鬣毛的男人直瞪瞪地看了她好久。後來他手下的人帶著一捆捆的貨物走進來,堆在我面前,這都是阿卡屯沒有的東西。有大小不一的槍,有火藥、子彈和炮彈,有亮光光的斧頭和鋼刀,有靈巧的工具,還有許多我沒有見過的怪模怪樣的東西。他打著手勢,告訴我,這些東西都歸我了。當時我想,他這麼大方,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可是接著,他又打手勢說,要恩卡和他們一起上船走。你們聽清楚了嗎?——他們要恩卡和他們一起走。我的血一下子衝了上來,我拿起矛,想把他戳穿。可是瓶子裡的東西讓我的胳膊沒有力氣,他抓住了我的脖子,就像這樣,把我的頭在牆上亂撞。我被他撞得暈頭轉向,像不會走路的娃娃,站也站不穩了。當他把恩卡拖向門口的時候,我聽見恩卡尖聲叫著,兩隻手亂抓著,抓著什麼扔什麼,東西扔得滿地都是。後來他索性用他那兩條大胳膊將恩卡抱起來,恩卡就扯他的黃頭髮,可是他反而哈哈大笑,笑得就像發情的海豹。
「我爬到海灘上招呼我的人,可他們都害怕。只有雅希-奴希像個男子漢,他們用槳打他的頭,一直打得他趴在沙灘上一動不動才停下。接著他們扯起帆,唱起歌,乘著順風把船開走了。
「族裡的人都說,這樣也不錯,以後阿卡屯不會再有打仗流血的事了,我一句話沒說。等到月亮圓那天,我把魚和油裝上皮舟,動身往東方去了。我見過了許多的島和人,直到這時,我這個一直長在世界邊緣的人才知道世界原來這麼大。我藉助手勢和他們講話,可是他們都沒有看見過雙桅帆船,也沒有見過那個頭髮像獅子鬣毛的人,他們總是往東指。我睡在各種奇怪的地方,吃著各種稀奇的東西,見過各樣陌生的面孔。很多人笑話我,說我是個瘋子;有時候,也有老年人叫我面向陽光,為我祈禱;有的年輕女人,當她們聽到那隻帆船、恩卡和那些人的時候,眼睛就發紅。
「於是,我就這樣越過奔騰的海洋,穿過暴風驟雨,來到了烏拉納拉斯卡島。那兒有兩條雙桅帆船,不過都不是我要找的那隻。接著,我還是往東走,世界越來越大了。無論是烏那莫克島、科迪雅克島,還是阿託格納克島,都沒有那條船的蹤影。有一天,我到了一個多岩石的地方,那兒的許多人在山裡鑿了好多的大洞。他們正把他們鑿出來的石頭裝到一隻雙桅帆船上,那也不是我要找的那隻。我覺得他們乾的是小孩子的把戲,世界上哪兒沒有石頭呀。可是他們給我飯吃,還讓我幹活兒。船吃水深了,船長就把錢給我,讓我離開;我問他到哪兒去,他往南邊指。我打著手勢,表示願意和他走。最初,他只是笑,後來因為船上人手不夠,他就讓我留下幫著幹活。這樣,我就照著他們的樣子說話,幫他們拉錨索,狂風大作的時候,捲起硬硬的帆,和他們輪班掌舵。這也沒有什麼新鮮的,因為我的祖先和這些航海的人本來就是一個血統的。
「我原來想,只要我到了他那個種族的人群,就能很容易找到他。有一天,我們看到了陸地,我們的船就駛過海峽,奔向了港口。我以為,這裡的雙桅帆船多不過我的手指頭去。可是順著碼頭幾英里長的海上停滿了這種船,靠得緊緊的,像擠在一起的魚;我走到這些船上向他們打聽那個長鬣毛的人的時候,他們用各種各樣的話回答我,他們還笑我。我這才知道,他們來自世界的各個角落。
「我進了城裡,每一個過路人的臉我都不放過。可是人多得像游到淺灘上的鰲魚,多得數不清。嘈雜的聲音把我的耳朵都要震聾了,亂鬨鬨的人流搞得我發昏。就這樣,我不停地向前走去,走過了許多陽光明媚、盪漾著歌聲的富足地方;走過了長著繁密莊稼的豐饒的平原;也走過很多大城市,那裡的男人過著女人般的生活,他們的良心黑透了,只看得見金子,他們滿口假話。想起此時的阿卡屯,我們的人依然在打獵捕魚,快活地過著日子,他們的眼裡只有那一片天地。
「那次,恩卡打魚回來看我的眼神,我始終忘不了,我覺得到時候我會找到她的。她經常在朦朧的月光下在幽靜的小路上散步,常常引得我穿過蒙著露水的田地去追逐她,她的眼睛裡泛出讚許的光,只有恩卡這樣的女人才有這樣的眼神。
「我一路流浪,走過上千個城市。見過各色的人,有的人好,給我食物吃;有的人笑話我,有的人甚至罵我;可是我不在乎,依舊默不作聲地走在陌生的路上,觀看各色陌生的景緻。有時候,我這個酋長,酋長的兒子,還不得不去做苦工——為那些言語粗魯、心腸似鐵的傢伙做工,他們只知道從同胞的血汗和痛苦中壓榨金子。但是,我聽不到一點我要找的那個人的訊息。直到我像歸巢的海豹又回到大海上時,才聽到一點音信。那是在別處的一個港口,在北方的一個國家裡聽到的。我在那兒聽到了一點關於那個黃頭髮的海上流浪漢的支離破碎的傳聞。這時候我才知道他是個捉海豹的,當時正在海上航行。
「因此我就和幾個不很勤快的西瓦西人搭伴登上一隻獵海豹的雙桅帆船,沿著他不留痕跡的路線到北方去了,這時候正是那裡捕海豹的旺季。我們又累又乏在海上走了好幾個月,談到了許多關於船隊的事,還聽到了不少關於我要找的那個人的野蠻傳說,可是就沒有一次碰到過他。我們不停地向北,直到普里比洛夫群島,我們殺死了成群聚集在沙灘上的海豹。我們把它們運到船上的時候,它們的身體還是熱的呢。我們儘量往船上裝,直到船上的排水口流出的全是油和血,在甲板上沒有了人站的地方為止。一條船追上來,用大炮轟我們。我們扯起所有的帆,船立刻衝入水中,很快就隱沒在大霧裡了。
「後來聽說,就在我們被嚇得膽戰心驚飛快地衝入大海的時候,那個黃頭髮的海上流浪漢正好登上了普里比洛夫群島。他一上岸就直接走到工廠裡,叫他手下的人扣住公司裡的職工,一面叫其餘的人從倉庫裡搬出了一萬張生皮裝上他的船。我是聽別人講的,但我相信這是真的;我雖然在沿海的航行中沒有碰到過他,可是在北方海洋上到處傳說著他的大膽野蠻的行徑,招致三個屬地的國家派船來捉他。我還聽到了恩卡的訊息,因為船長們都對她讚揚有加。他們說,他和她形影不離,她已經習慣了他那種人的生活,而且很愉快。可是我心裡清楚——我知道她的心還是屬於阿卡屯的沙灘上她的同胞們的。
「過了些日子,我又回到了那個海峽邊的港口。剛到那裡我就聽說他已經橫渡大洋,到俄羅斯海南面溫暖的東岸捕捉海豹去了。這時候我已經是一個真正的水手了,我就跟著他那一族的人一起乘上船,跟蹤著他捉海豹去了。那個新地區船隻不多,整整一個春天,我們的船都跟在海豹群的旁邊,把它們往北方趕。後來母海豹全都懷孕了,一路游到了俄羅斯海沿岸,我們的人開始害怕了,他們發起牢騷。因為那一帶常常下霧,乘小船下海每天都有幾個人失蹤。水手們都不想幹了,船長沒辦法只好原路返回。不過我覺得那個黃頭髮的人是不會害怕的,他會始終追隨著海豹群,能一直追到很少人去的俄羅斯群島。於是,我就在一個夜晚,趁著守望的人在甲板上打盹時,放下一個小艇,獨自向著溫暖的長島劃去。我一路向南,準備同江戶灣的人會合,他們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野蠻傢伙。吉原的姑娘們嬌小,皮膚光潔得像鋼板,好看極了;可是我不能在那裡停留,因我心裡想著恩卡,她一定在北方的有海豹巢穴的海上顛簸呢。
「江戶灣的人雜得很,哪兒來的都有,他們不信神、不安家,乘的船上都掛日本國旗。我跟著他們,到了富饒的銅島海面,我們的船艙裡皮子堆得高高的。直到我們要走了,在那片沉寂的海面上,也一個人都沒有碰到。後來,海上起了狂風,吹散了大霧,一隻雙桅帆船急急地向我們駛來,它的後面一艘冒著濃煙的俄國戰艦在緊緊地追趕它。我們張滿帆,穿過橫向的風逃跑,那隻雙桅帆船離我們越來越近。因為我們前進兩英尺,它要前進三英尺。船尾站著的正是那個頭髮像獅子鬣毛的傢伙。他正按著橫木壓著帆,自信地笑呢。恩卡也在那兒呢——我一眼就認出了她——炮火在海面上響起,他把她送到船艙裡去了。剛才我說,我們的船前進兩英尺,他們追過來三英尺,直到他們一被浪掀起我們能看見他們的舵是綠色的——我們已處在俄國人的炮火射程之內,我一邊掌著舵一邊罵。因為我們已經察覺,他們是要在我們被捉住的時候趁機逃掉。我們的桅杆被轟倒了。我們的船立刻像受傷的海鷗在風中亂轉起來;他卻一直向前駛去,駛出了水平線——他和恩卡。
「我們束手就擒,剝下的海豹皮說明了一切。於是他們把我們先押到一個港口,然後又押到了一個荒涼的地方,逼著我們下礦挖鹽。好些人死在那裡了,還有……還有幾個總算活下來了。」
納斯掀開他肩膀上的毯子,露出結實的疙瘩肉,那上面有一道道的傷痕。普林斯趕忙為他蓋好,看見這個心裡很不舒服。
「我們在那兒熬呀熬,也有人往南逃命,但都被捉了回來。所以,我們這些江戶灣來的人終於動起手來,奪下警衛隊員的槍後,就一直向北走。那地方很遼闊,有多水的沼澤,還有大森林。寒冷的季節來到了,地上的雪深極了,誰也認不出路。我們在漫無邊際的大森林裡,精疲力盡地走了好幾個月——那光景,現在我都記不清了,因為找不到吃的,常常是躺著等死。最後,我們還是來到了寒冷的海邊,這時只有三個人看到了大海。一個是江戶來的船長,他熟悉這一帶陸地的地形,他知道從哪兒的冰塊能夠到達另一個大陸。他領著我們——因為路太長了,走了很久很久——後來只剩了我們兩個人。等我們走到那個從冰上渡海的地方,我們遇上了五個陌生人——當地的土人,他們有很多的狗,還有很多皮子,我們窮得什麼也沒有。我們就和他們在雪地裡打了起來,後來,他們都被打死了,那個船長也死了,狗和皮子都歸了我。接著我就踏上了佈滿裂縫的冰面。冰面裂開了,我好長一段時間在海里漂著,直到一股強大的西風把我連同一塊大冰吹上了岸。後來我到了高洛溫灣、帕斯提裡克,還有那個神父那裡。接著又一路向南,向南,走到了我第一次流浪到過的那個溫暖的、充滿陽光的地方。
「可是此時,已經從海里得不到什麼東西了,捉海豹——風險大,收穫小。很少看見船隊了,那些船長和水手也不能告訴我關於那個黃頭髮的一點點訊息。不得已,我不得不離開了那永遠不得安靜的海洋,到樹木房子和群山永遠不會移動的陸地上去奔波了。我走了不少地方,也學會了不少東西,甚至讀書寫字都學會了。我覺得這樣也不錯,說不定恩卡也學會了這些,總有那麼一天,到了那時候……我們……我想你們明白,到了那時候……
「我到處流浪,像條船,只能張滿帆,而沒有舵。不過我的耳朵和眼睛隨時都在聽,都在看,我常常去接近那些遊歷廣的人,因為我知道,只要他們見過我要找的那兩個人,他們一定不會忘掉。後來,我碰到一個從山裡來的人,他有幾塊礦石,裡面嵌著許多豆子大小的金粒。他不但聽到人們說起過他們,他還看見過他們。據他說,他們發了財,就住在他們掘到金子的那個地方。
「那地方很荒涼,也很遠,可是我還是找到了那個隱藏在深山裡的宿營地。那兒的人整天干活兒,沒日沒夜,那個地方很長的時間裡見不到太陽。我注意聽他們的談話。他已經走了——他們已經走了——去了英國。他們說,他是去找幾個有錢的人來此辦公司。我看見了他們住過的房子,像古老王國裡的王宮。晚上,我從窗戶裡爬進去,想看看他到底對她怎麼樣。我從一個房間走到又一個房間,覺得一切都好極了,只有國王和王后才過得上這種生活。他們全說,他對她就像對待王后,他們都不清楚,她到底是哪兒的人,是哪個民族的人。他們看得出來,她身上帶著外來人的血統,和阿卡屯的土人不一樣;誰也弄不清她是怎麼回事。不錯,在這裡她就是王后;不過,我是一名酋長啊,是世襲的酋長,為了她,我付出了數不清的皮子、船和珠子。
「說這麼多沒用的話幹嗎呢?我是個水手,知道船行的路線。我追蹤到了英國,還到過其他的國家。有時,我能聽到他們的訊息,有時能從報紙上看到他們的訊息,可就是一次也沒有碰到過他們。他們錢多,到哪兒都是說走就走,我可是個窮人。後來,聽說他們也倒了黴。有一天他們的財產像一溜煙飄走了。當時報紙上滿篇滿版登的都是這件事。沒過多久,又一字不提了。我想,他們一定又回到了那個從地裡掘出金子的地方了。
「眼下,他們窮了,也就被世上的人拋棄了;我從一個宿營地流浪到另一個宿營地,甚至到了北邊的庫特奈一帶;我在那兒得到了一點過時的線索。他們到過那兒,可是已經走了。有的說往這邊走了,有的說往那邊走了,還有人說他們已經到了育空河。所以,我也不得不一會兒走到這兒,一會兒走到那兒,一直走到了我對這個沒有邊際的世界感到了厭倦。我在庫特奈一帶趕路時,和一個西北的土人搭伴,那條路很糟糕,他經受不住飢餓的折磨,覺得還不如死了的好。他曾經走過一條無人知曉的路,翻山越嶺,直通到育空河。當時,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就給了我一張地圖,並且告訴了我一個秘密的地方;他向上帝發誓,說那兒藏有許多金子。
「那時,人們都湧向北方。我沒有錢,只好賣身給別人趕狗。其餘的事情你們就都知道了。我在道森碰見了他們兩個,恩卡一點兒也沒有認出我,也難怪,我不過是個年輕人,那時她的生活那麼富足,根本想不起來我這個曾經為她付出了那麼多代價的人。
「就是那一次,你幫我提前脫逃了苦役。我回到了道森,要按照我自己的辦法去做這件事。因為我期待了那麼久,現在既然抓住了他們,也不在乎一時。我說過,我要照自己的辦法去做,因為我回想了我這一生,記起了我看到過的所經歷的一切,更想起了在俄羅斯海邊的無邊森林裡受到的苦難。你們也想得到,我帶著他——他同恩卡——向東走;那地方,去的人多,回來的少。我就是要把他們帶到那個白骨和黃金堆在一起,受到人們詛咒的地方。
「這是一條很長的路,白雪皚皚,從來沒有人走過。我們的狗不少,它們吃得也很多;雪橇不可能將開春以前的所用物品全都裝夠。我們非得在河水化凍之前趕回來。我們把糧食藏在路途中的許多地方,減輕雪橇的重量,也免得回來的路上餓死。在麥克奎森住著三個人,我們在他們附近搭了一個糧食棚;走到馬育那個地方,我們同樣搭了一個,那兒有十二個佩利人打獵宿營,他們是從南方的分水嶺那邊過來的。此後,我們接著往東走,就再也沒有碰到過人;一路上,只有寂靜的雪林、沉睡的河流和不動的森林。剛才我說,這條路沒有人走過。有時,我們辛苦一整天,也就走上八英里到十英里;晚上,我們都睡得死死的。他們兩個連做夢都不會想到我是納斯,阿卡屯的酋長,是要報仇的人。
「到這時,我們搭的糧食棚越來越小。晚上,我還得從原路返回,把糧食搬到另一個地方,給人一個糧食被黑獾偷走的印象。幹這事很容易。有時走在冰河上時,遇到結冰薄,下面水又流得急的地方,人和狗、雪橇就全掉到了水裡,我就趕上了一次。掉下去的雪橇上裝的糧食還很多,狗也最結實。這對他和恩卡來說不是什麼好事情,但那時他還精力旺盛,竟大笑了一通。從那以後,他用很少的糧食餵狗了;再後來我們就割斷挽繩,把狗牽出來,餵食它們的同類。他還說,我們這下可輕鬆了,回來時能從這個糧食棚吃到那個糧食棚,用不著管狗和雪橇了;他說得不錯,此時我們的糧食所剩不多,等到我們走到那個堆著黃金和白骨的可詛咒的地方時,最後的一條狗也死在挽索裡了。
「要到達那個地方——地圖上標得不錯——它就在群山中心——我們得在一個冰封的分水嶺的峭壁上鑿出臺階來。我們希望嶺後面有個通往山谷的斜坡,可實際上,嶺上是一片平展的白茫茫的雪原;四周是一個個插向天際的巍峨的山峰。在那片應該是山谷的奇怪的雪原中,大地和積雪彷彿一下子沉到了大山的心臟裡了。幸虧我們都做過水手,要不見到這種地貌會頭暈目眩的。我們站在讓人頭昏的大山邊,找一條能夠下去的路。只有一面坡有點坡度,可是也陡得跟被颶風颳起的甲板一樣。我弄不明白這個坡為什麼會是這樣,可它就是這樣。他說:‘這是下地獄門,我們下去吧。’沒辦法,我們就下去了。
「谷底有一座小木房子,大概是人用上面扔下去的木頭蓋成的。木房子有年頭了,先後有好幾撥人孤零零地死在那兒了,我們從散落在地上的樺樹皮上看到了他們的遺言和咒語。一個是得了壞血病死的;一個是因為他的同伴奪取了剩下的一點糧食和彈藥棄他而去後死了,還有一個是被灰熊咬死的;第四個本打算打獵充飢,但還是餓死了……其餘的也全差不多。反正他們都是因為不肯離開金子,而最後守在金子旁死去的,只不過死法不同罷了。他們掘出來的金子散落在木屋的地板上,滿眼黃澄澄的,就像人們在夢中見到的一樣。
「被我引到這裡來的那個人,腦子很清醒,人也沒有亂了分寸。他說:‘我們現在沒有吃的了,我們只能看看這些金子,弄清楚到底是哪兒來的,有多少。然後我們就馬上走,別讓它迷住我們的眼睛,亂了我們的分寸。這樣我們就可以再來,多帶些糧食,全部的金子就都是我們的了。’於是,我們就察看了那個大礦脈,它像人的脈絡貫穿谷壁;我們測量了一下,畫下了大概的輪廓,打下木樁,還刻上了字,做下所有權屬於我們的標誌。當時因為吃不到東西,我們的膝蓋發軟,心臟撲通通地跳,最後我們爬上大峭壁,往回走了。
「在最後的一段路上,我們二人架著恩卡走。我們一步一個跟斗,總算走到了糧食棚前,可是糧食全沒有了。這事做得很巧妙,他認為是黑獾偷走了糧食,他不住嘴地罵黑獾和他心中的上帝。恩卡很堅強,她始終微笑著,把手放在他的手裡。我只有別過臉,剋制住我自己。她說:‘我們點著火歇歇吧,明早再走;我們可以吃掉鹿皮鞋,添點力氣。’我們就把鹿皮鞋的筒子割成一條條的,煮了半夜,才能嚼碎吞嚥下去。第二天我們談了談我們的處境。要走到下一個糧食棚,有五天的路程,我們肯定走不到。眼下我們非得找到野獸才行。
「‘我們打獵去。’他說。
「‘只能這麼做,’我說,‘我們打獵去。’
「他讓恩卡留在火堆旁,儲存體力。我們就出發了。他去找麋鹿,我走到了我挪過的糧食棚那兒。可是我不敢多吃,不能讓他們看出來我的體力比他們強。那天晚上,他一路摔著跤,好容易才走回我們的宿營地。我也裝出很衰弱的樣子,跌跌撞撞,一步一個跟斗,好像邁出的每一步都是最後一步似的。後來我們把鹿皮鞋吃了,添點力氣。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他的精神支撐著他的體力一直到他臨終。除非為了恩卡,我沒有見到過他流淚。第二天,我跟著他去打獵,我要看到他的結局。他常常躺下來歇著。那天晚上,看起來他不行了,可第二天早上,他又有氣無力地罵了幾句,還是往前走。他像一個醉酒的人,有幾次我都以為他要完了,他是一個堅強的人,他的巨人精神一直支撐著他,一整天又過去了。他打到了兩隻松雞,可是他不肯吃,松雞可以生吃,不用火燒,能救他的命。他惦記著恩卡,轉身往回走。可是他走不動了,我走到他面前,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死亡。到了這一步,只要他吃下松雞還是能活命。他丟掉了來復槍,像條狗,用嘴叼著松雞。我挺直身體,走在他的旁邊。他在歇息的時候,總在看著我,不明白我為什麼這麼結實。他已經不會說話了,但我知道他在說話,他的嘴唇在動,只是聽不到聲音。我說過了,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心裡也有些不忍,但我想起了從前的一切,又想起了我在俄羅斯海邊那無邊的森林裡飢寒交迫的日子。還有,恩卡本來就是我的,我為她付出了難以數計的皮子、船和珠子。
「我們就這樣穿過了茫茫的森林,沉寂像海霧從四面八方壓迫著我們。過去的一幕幕,像幻影映現在空中,在我的四周環繞。我又看見了黃色的阿卡屯海灘,一隻只飛快地打完魚急於歸家的皮舟,還有林子旁的木房子。我還看見了那兩個自封為酋長的、定下規矩的人,一個是我的祖先,一個是被我娶下的恩卡的祖先。那個雅希-奴希也在我的身邊,他的頭髮裡粘著黃色的沙粒,那根折斷的長矛還握在他的手上。我告訴自己時候到了,因為我又看到了恩卡那默默相許的目光。
「我剛才說,我們已經走過了林子,鼻子裡已經聞到了篝火的味兒。我彎下身子,劈手奪下了那兩隻松雞。他側轉身子歇了一會兒,然後詫異地看著我,下面的那隻手朝他的屁股上的獵刀緩緩地摸過去。我拿走了他的刀,衝著他的臉笑。直到此時,他還沒有明白。於是我做出了喝黑瓶子裡的酒的樣子,還比畫出地上堆著高高的貨物,把結婚那天晚上的情景演練了一遍。我雖然一句話沒說,但他明白了。看得出,他並不害怕,他的嘴邊泛起微微的嘲笑,眼中卻冒出冷冷的怒色。知道了這些,似乎他的力氣又大了一點。路不遠,可是雪很深,他爬得很慢。有一次,他躺了半天,我把他翻過來,看著他的眼睛。他一會兒眺望遠方,一會兒就沒神了。等我鬆開他,他又接著爬。我們終於到了火堆邊。恩卡立刻趕到他的身邊。他的嘴唇動著,但沒有聲音,他又指著我,想讓恩卡明白。後來,他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句話也沒有。現在他還躺在那兒。
「在松雞燒好之前,我一句話沒說。後來我開始對她說話,說的都是我們的家鄉話,顯然她已經多年沒有聽到這種話了。她挺直身子,就像這樣,她的眼睛由於驚訝睜得大大的,然後她問我到底是誰,怎麼會說這種話。
「我說:‘我是納斯。’
「‘是你?’她爬到我跟前,仔仔細細地看我。
「我回答說:‘沒錯,是我,納斯。阿卡屯的酋長,我們家族的最後一個人,和你一樣,你也是你們家族的最後一個人。’
「她大笑起來。我敢憑著我見過的和聽見過的所有的一切賭咒,再別讓我聽到這樣的笑聲。它讓我寒心,在寂靜的血夜裡,只有我一個和死神和那個大笑著的女人坐在一起。
「‘過來吧。’我認為她有點神經錯亂,就說,‘來,吃了這個,我們就走。從這兒回阿卡屯有很遠的路呢。’
「她把臉埋在他的黃頭髮裡,笑著,聽著她的笑聲我覺得似乎我耳邊的天要塌下來了。我本來想,她知道了我是誰一定會很歡喜,會立刻想起從前的事情,沒想到她現在是這個樣子,我倒有些迷糊了。
「我使勁握住她的手,大聲說:‘快起來吧,我們得動身了,路又遠又黑。’
「‘去哪兒?’她坐起來,此時,她不再大笑了。
「‘阿卡屯。’我說。我一心指望她聽到我的話,臉上呈現出快活。可是我看到的,是她跟他一樣,嘴邊露出嘲笑,眼裡含著憤怒。
「‘好吧,’她說,‘我們走,我跟你手拉手,一塊兒回阿卡屯去。我們去住骯髒的小房子,吃魚和油,養個小子——讓我們一輩子都自豪的小子。我們會忘掉這個世界,變得快快活活,非常快活。這樣真好,真是好極啦。來吧,我們走吧,我們回阿卡屯去吧。’
「她用手梳理著他的黃頭髮,不懷好意地笑著。她的眼睛裡看不出有跟我走的意思。
「我坐在那裡,一聲不響,想不明白這個女人這是怎麼了。我想起那天晚上,他把她從我這兒拖走的時候,她聲嘶力竭地叫著,撕扯著他的頭髮——此時,她輕輕地撫弄著它,戀戀不捨。我想起了我的付出和多年的奔波等待,於是我緊緊地抓住她,就像那晚他抓住她一樣,想把她拖走。可是她像那晚一樣,向後退著,像母貓被從小貓身邊拖開一樣抵抗著。我們撕扯著到了火堆的另一邊,和那個男人隔開了,我放開了她,她坐下來,聽我說話。我告訴她這些年我所經歷過的一切,我說我在陌生的國家裡陌生的海洋裡的種種經歷,我說我怎樣找得筋疲力盡、飢寒交迫,我還說起了當初她的默默相許的眼神。我全說了,連當天和那個男人的一切都說了。我說著時,看到她的眼睛裡有了一絲柔和,一點相許,很動人,就像拂曉時的一縷陽光。我看到她的眼睛裡有憐憫,有女人的溫柔和愛情,我似乎看到了她的心,她的靈魂。我自己也彷彿變得年輕了,因為就是這時候,我看到了恩卡在沙灘上奔跑,大笑著跑回她母親的小屋,那時她眼裡就是這種神色。我的心踏實了,所有的等待都過去了。我覺得她在招呼我,在暗示我把頭放在她的胸口上,讓我忘掉一切。她伸開了雙手,我向她撲了過去。可是一瞬間,她的眼裡又升騰起了仇恨的火焰,她的一隻手伸到我的腰間。一下,又一下,她刺了我兩刀。
「‘狗!’她冷笑著,把我推到雪裡,‘豬!’她又大笑起來,笑聲衝破了沉寂,她又回到了那個死人那裡。
「她刺了我兩刀,但她已經餓軟了,不可能刺死我。可是我也不想走了,閉上眼睛,跟他們兩個一塊兒長眠算了。是他們讓我在陌生的路上走了這麼多年,我的生活和他們的生活已經交錯在一起了。可是我還有一筆債,始終壓在我的心上,讓我不能安息。
「路很長,寒風刺骨,糧食也就一點點了。那幾個佩利人打不到麋鹿,已經吃光了我的糧食。麥克奎森的那幾個白人也是如此,可是我走過他們的小屋時,還是看到了他們餓得皮包骨頭死在那裡了。以後的一切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直到我來到這裡,看見了吃的東西和火。」
他說完了,彎下腰,似乎要親近火爐子。好長一會兒工夫,被油燈投在牆上的影子,似乎上演著那一幕幕的悲劇。
「恩卡呢?」普林斯喊了起來,剛才聽到的情景好像還在感染著他。
「她嗎?她不肯吃松雞。她躺在那兒,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完完全全地埋在他的黃頭髮裡。我把火撥得離她近一點,讓她不至於太冷,可是她又爬到了另一側。我在那邊又生起了火,沒有用,因為她不肯吃東西。現在他們就那樣躺在那裡。
「你打算怎麼辦呢?」馬爾穆特·基德問。
「我不知道。我不打算回去了,阿卡屯太小了,也不想再住在世界的邊緣。可是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我可以到康士坦丁隊長那裡,他會給我戴上手銬腳鐐,然後再給我的脖子上套上繩索,那樣我會睡得很安穩。可是……這也不怎麼好。我真不知道。」
「可是,基德,」普林斯很堅決地說,「這是謀殺!」
「不能這麼說。」馬爾穆特·基德很嚴肅,「有好多事情出乎我們的意料,也有好多事情是不能用道德標準來衡量的。這件事的青紅皂白,我們也說不清,而且也不能由我們來判斷。」
納斯離火爐更近了。一片沉默,一幅一幅的圖景在每個人的眼前不斷閃現著。
注:
布法洛·比爾(1846—1917),原名威廉·考狄,曾是美國偵察兵,後改行做演員。以表演西部冒險家生活而聞名,他表演的節目被稱為「野蠻的西部節目」。
路易·里爾(1844—1885),加拿大人,有印第安血統,曾先後兩次領導法國血統的印第安人發動的紅河起義。
指第一批到加拿大森林以打獵為生的法國移民。
希臘神話中的奧德賽,基德看到那個客人也經過了顛沛流離,故這樣稱呼他。
白令海里的一個小島。
加拿大南部靠近美國的一座城市。
美國科羅拉多州的一個金礦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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