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普希的房子

林奇的話還沒有落音,一個大浪打到珊瑚島上。海水在他們的椅子底下翻騰,有三英寸深。女人們都被嚇得哭了起來,小孩子們都緊握著小手,慼慼地哭泣。雞和貓本來都在水裡驚惶地奔跑,突然一下子好像誰下了命令,呼啦啦都飛到樹上房頂上避難了。一個保羅塔人提著一籃子剛剛生出來的小狗仔,他爬到樹上,把籃子系在離地面二十英尺高的地方。母狗急得在樹下的水裡亂蹦亂跳,嗚嗚地哀號。

可是太陽仍舊高懸在天上,明亮地照耀著,空中一片死寂。他們坐在那兒,望著海浪和被它顛簸著的「奧雷號」。林奇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個個的排山大浪,直到看不下去了,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臉。接著,他走進屋子。

「二十八點六。」再出來之後,他悄悄地說。

他胳膊上套著一卷細繩子。他把繩子分別割成十二英尺長,把一段給了勞烏爾,自己留下一段,剩下的分給那些女人,他讓她們各自選一棵樹爬上去。

從北邊吹來一股微風,拂在勞烏爾的臉上,似乎給他提起了一點精神。他看見「奧雷號」已經整好帆索,掉頭離開了海岸,他真後悔自己此刻為什麼不在船上。它是能逃出去了,可是這個珊瑚島——一個大浪猛打過來,幾乎衝倒了他,他連忙選了一棵樹。他又想起了氣壓表,趕緊跑回屋裡。他看到老船長也為這塊表跑回來了,兩人一同進了屋子。

「二十八點二,」老航海家說,「這兒要出事了——這是什麼?」

半空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賓士,房子搖晃起來,隨後就是一陣巨大的隆隆聲。兩塊玻璃被吹碎了,一陣狂風颳了進來,把他們吹得東倒西歪,幾乎站不住腳。對面的門砰的一聲被吹得關上了,門鎖震斷了,門把手摔在地上,碎成了幾塊。房間的牆壁像一個氣球被吹滿了氣,鼓脹起來。這時,又傳來新的聲音,像是放槍,原來是外面的波濤拍打著外牆。船長林奇瞧了一下表,是四點鐘。他穿上一件粗呢上衣,從牆上摘下氣壓表塞進大口袋裡。又一個浪頭打在這所房子上,只聽轟然一聲,這座單薄的建築在地基上轉了半個圈,然後一沉,一半地板歪下去十度。

勞烏爾衝了出去,狂風立刻吸住了他,他被捲走了。他看出風已轉向,朝東颳了,於是他使了一個猛勁,撲倒在沙地上,蜷伏在那裡。接著林奇像一捆稻草被吹了過來,趴倒在他身上。這時,「奧雷號」上的兩個水手馬上離開了他們抱著的大樹,趕過來搭救他們。他們背朝著風,把身體彎到不能再彎的程度,一英寸一英寸地掙扎著向他們爬過來。

老頭子因為關節僵硬,爬不了樹,兩個水手只好用繩子把他吊上樹;一節一節吊,終於把老船長吊到了五十英尺高的樹頂上,並把他捆住了。勞烏爾只是把繩子繞在身旁的一棵樹上,站在那裡觀望。風勢極其可怕,他從來沒見過風能夠颳得這麼厲害。一片海浪衝過來,瀉到湖裡,他的全身溼淋淋的。太陽已經看不見了,一片鉛灰色的濃雲籠罩下來。雨點打下來,打在他的身上,力量跟鉛彈一樣。帶鹹味的浪花濺在他的臉上,就好像被誰扇了一巴掌。他的兩頰火辣辣的,一雙眼睛疼得不停地流淚。現在幾百個土人都爬到了樹上,要不是在這當口上,他看見這些樹上結著一串串的人參果,準會笑出聲來的。此時此刻,生長在塔希提島上的勞烏爾不得不彎著腰,雙手緊抱著樹幹,雙腳用力,爬到了樹頂上。樹頂上已經有了兩個女人、兩個小孩子和一個男人。小姑娘懷裡緊緊抱著一隻小貓。

他在這個高巢上找到了林奇船長,向他揮手,那位剛強的老前輩也向他擺手作答。勞烏爾向天上望去,這一看不由得讓他心驚膽戰。天空離人太近了,好像就在頭頂上,天色也已由鉛灰變成了漆黑。有許多人仍舊在陸地上,成群地聚集在樹幹周圍。有的人不停地禱告,還有一個摩門教的教士正在給一些人傳教。一股怪怪的、有節奏的,低低的好似微弱的蟋蟀叫的聲音傳過來,同時勞烏爾又彷彿聽到了一股天堂裡的仙樂。他向周圍看過去,看到另一棵大樹四周圍著的一群拉著繩子的人,他們的嘴唇一動一動的,動作幾乎一樣。他什麼都聽不見,可他知道,他們在唱讚美詩。

風勢仍然越來越大。他已經無法估計風力有多大,因為平生他沒有遇到過這麼大的風,但憑感覺,他知道風越來越大。不遠處,一棵樹連根拔起,樹上的人全被甩到了地上,一個浪頭掃過來,他們全不見了。事情發生在剎那間。他看見在泛著白沫的湖上露出了一個褐色的肩膀和一個黑腦袋。一轉眼的工夫,就什麼也看不到了。還有一些樹也被連根拔了起來,像火柴棍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他待的這棵樹也在危險地搖擺著,女人一面哭著,一面抱緊那個小女孩,小女孩仍舊抱著那隻貓。

抱著另一個孩子的男人碰了碰勞烏爾的胳膊,向前指了指。他看見一百英尺以外的摩門教堂像喝醉酒一樣東倒西歪地飛了出去。它已經完全脫離了地基,讓狂風推舉著它,衝向湖面。一個駭人的大浪趕上了它,打得它一歪,又把它甩到了岸上的幾棵椰子樹上。躲在樹上的人像熟透了的椰子,一個個掉下來。浪退下之後,看見他們都躺在地上,有的一動不動,有的還在抽搐、扭動。他們讓勞烏爾想到了螞蟻。他並不驚詫,此時他已經不知道害怕了。當他看見隨後而來的大浪把這些人的殘骸從沙地上衝得無影無蹤的時候,反而覺得沒有什麼意外的了。又一個大浪,比先前的更大,一下子就把教堂衝到了湖裡,它順著風漂到了他看不清的地方,一半還露在水面上——這讓他想到了挪亞方舟。

他想找尋林奇的房子,早已沒影了,事情變化得太快了。他看到有許多人溜到了地面上。風勢還在加大,這從他自己待著的這棵樹就可以覺出。樹不再搖晃或擺動,風已經把它折成了一個直角,彎在那裡不停地振動。這讓他們噁心起來,他們受不了這音叉或者琴簧般的振動。最糟糕的是,儘管樹根還能撐住,但也維持不了多一會兒,最終它是要折斷的。

咔,又有一棵樹折斷了。他沒有看到它是怎麼斷的,只看見一截攔腰折斷的樹樁。要不是親眼所見,根本不會知道出事了。樹的折斷聲和人絕望的哭號聲與震耳欲聾的風浪聲相比,太微不足道了。他朝老船長那邊望過去,正好那兒出事了。那棵樹一聲不響地斷了,樹的上半截連同「奧雷號」上的三個水手和老船長,一齊被拋向礁湖。它沒有著地,就一直這麼飛著。他看見它飛了有一百碼才重重地摔到了水面上。他睜大眼睛,他深信他看到了老船長在向他揮手告別。

勞烏爾不再等了。他碰了一下那個土人,示意他下到地面上。那個人很同意,但是女人們已經嚇得不能動了,他也只好留在樹上。勞烏爾繞在樹上往下溜,一股鹹水潑在他的頭上,他屏住呼吸,拼命地抓住繩子。水退了,他在樹身背風的一面狠狠透了一口氣。他想把繩子再拴得牢一些,可一個浪頭又把他淹沒了。上面的一個女人溜了下來,和他待在一起,那個土人和另一個女人以及孩子仍然留在樹上。

這位年輕的經理已經注意到了,那一堆堆靠近樹根的人群正在不斷減少。現在這個變化也在他身邊發生了。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抱緊樹幹,那個和他一起的女人已經越來越沒有力氣了。每當他從大浪裡露出頭來的時候,他都很驚異自己還在老地方,並且那個女人也在那兒。最後,他又在浪中露出頭來,他發現這裡只剩下他一個了。他往上看了看,樹的上半截也不見了,只有留下的樹樁在振動。眼下他沒有危險了,樹根很牢,而招風的上半部分已經被風削掉了。他重新朝樹上爬去。身體很衰弱,他只能慢慢地爬。浪頭不停地打在他的身上,最後他爬到了海浪打不到的地方。接著,他把自己緊緊地捆牢在樹身上,打起精神來準備對付黑夜和那些始料不及的事情。

茫茫黑夜中,他覺得非常孤獨。有時他會萌發出世界末日的念頭,彷彿他是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個活人。風勢一點不見減弱,還是一陣陣在加強,一小時一小時的。到了大約十一點的時候,風勢猛烈得叫人無法相信。它簡直就是一個怪物,它怒號著,摧毀眼前的一切,繼而前進,又摧毀那裡的一切。它勢不可當,強大得像一堵牆——一堵無邊的牆。他自己已經變成了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甚至他覺得此刻動的是他,而不是風;是風驅使他穿過無窮無盡的物體。風不再是流動的了,它已經變成了像水、水銀一樣的可以摸到的東西。他還感覺到,他一伸手就能把風這玩意兒一塊塊地撕下來,就像他從死鹿身上往下撕肉一樣;他甚至覺得,他可以抓住風頭,像攀巖那樣抓住它。

他不能對著風呼吸,吸一口就彷彿要吹破他的肺泡,他喘不過氣來。這時他覺得他的身體裡填塞了太多的泥土。他把嘴唇緊緊地貼住樹身,這樣才能慢慢呼吸一次。風打在他的身上,吹得他筋疲力盡。他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了,他的神志一半醒著,一半昏迷著。他只有一個念頭:「原來這就是颶風。」這個念頭時隱時現,好像一絲絲火焰。有時他從昏迷中醒來,還是想:「原來這就是颶風。」然後又昏迷過去了。

颶風最猛烈的時候大概是在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三點,馬普希和他的女眷們所待的那棵樹正是在十一點時被刮跑的。馬普希漂到湖面上時。他的手裡仍然緊緊抱著他的女兒納庫拉。在這種能讓人窒息、置人於死地的衝擊的風暴,也只有南海的島民才能活下來。他依附的那棵露兜樹一直在翻騰的浪水中滾來滾去;為了能讓自己和納庫拉不停地把頭露出水面呼吸,他要抓緊樹幹,還要不時地換手。可是,飛濺的浪花和橫掃過來的大雨,使空氣裡充滿了海水。

到礁湖對岸的沙地,有十英里路。那些僥倖不死,又遊過了礁湖的人,到了這裡,大部分又會喪身在飛舞的木頭樹幹、船和房屋的殘骸之下。他們會被搗成肉泥。馬普希的運氣真是不錯,老天給了他那一小部分的機會,大難不死。他從水裡掙扎到岸上的時候,身上足有一二十處的傷口在淌血。納庫拉的左胳膊斷了,她的右手的手指頭全給砸爛了,面頰和前額的皮膚撕裂,露著骨頭。他一隻手抓住一棵樹,支撐著自己,一隻手抱著女兒,抽抽咽咽地呼吸著,湖水一浪一浪地湧上來,沒到他的膝蓋,甚至淹到他的腰際。

三點鐘的時候,颶風的威勢終於減弱了。到了五點鐘時,只剩下一股疾風在吹著了。六點鐘時,風住了,太陽當頭,閃閃發光。海浪已經退了,在礁湖岸邊,馬普希看到許多沒有登上岸的人的殘缺肢體。他認定,特法拉和瑙瑞一定在裡頭。他順著沙灘走下去,一路細細地看,終於他找到了他的妻子,她的身體一半在水裡,一半在沙灘上。他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哭聲慘烈,像野獸的哀號。忽然,他看見她動了一下,嘴裡哼了幾聲。他湊過去看,她不但活著,還沒有受多少傷。老天垂青,她也得到了那少得可憐的機會。

島上的一千二百人,經過這場颶風僅剩下了三百多人。這個數字是一個摩門教徒和一個士兵調查出來的。礁湖裡滿眼都是人的屍身。島上沒有一座立著的房子。整個珊瑚島找不到兩塊摞在一起的石頭。每五十棵椰子樹,也就剩下一棵,還是殘缺不全的,椰子一個也沒有剩下。淡水全沒有了,飲用的淺水井裡積滿了海水。最後從湖裡撈出了幾袋溼麵粉,人們剖開了倒下的椰子樹幹,挖裡面的樹心吃。他們又在沙地上掘出洞,把白鐵屋頂的殘片蓋在上面,在裡面安身。那個教士做了一副簡易蒸餾器,但是要供應三百個人喝水可辦不到。第二天傍晚,勞烏爾在湖裡洗澡,忽然發現口渴減輕了。他大聲地向人們報告這個發現,於是,那三百個男男女女以及小孩子全都站到了齊脖子深的湖水裡,利用皮膚吸收一點水分。死屍漂浮在他們身邊,有的躺在水底被他們踩著。到了第三天,他們才把親人們的屍體處理完,然後坐下來等待救濟他們的汽船。

瑙瑞自從被颶風颳走,和家人離散之後,一個人經歷了這麼長時間的驚險。她先是抓住了一塊粗木板,這塊粗糙的木板搞得她遍體鱗傷,身上扎滿了刺,一個巨浪凌空拋起了她,她身不由己地越過珊瑚島,落進了大海。在海上,大浪不斷地衝擊著她,她丟掉了木板。她這個老太婆,年近六十,從小長在保莫塔群島,一生都在海邊生活。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她奮力在海水裡遊著,為了呼吸,她在令人窒息的狂風巨浪裡不斷地掙扎。突然,她的肩膀被什麼東西重重地砸了一下,原來是個椰子。她靈機一動,立刻抓住了椰子。後來她又抓住了七個。她把椰子拴在了一起,成了一個救生圈。可是這東西雖然能夠救命,但也很危險,隨時隨地會砸著她,她又特別胖,很容易受傷。不過,對付颶風,她似乎很有經驗,她祝告鯊魚神,求鯊魚別來吃掉她,一面等著風勢小下去。到了三點鐘的時候,她已經迷糊得什麼也不知道了,風住了時,她還是昏迷著。直到浪把她送到了沙灘上,她才醒了過來。她的手皮破血流,她不得不把傷手插進沙子裡,迎著海浪向前爬,一直爬到海浪衝不到的地方。

她認出了她所在的小島。這個小島叫塔科科達,絕對沒錯。這兒沒有礁湖,也沒有人煙。西庫魯應該在它的南面,離這兒十五英里,但是她看不見。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她全靠著那幾個救命的椰子活著。它們讓她有了吃喝,但她沒有放開吃,放開喝。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得救。她看見了救生船在天際邊冒著黑煙,可是能夠指望哪一艘會開到這荒無人煙的塔科科達島呢。

從上岸那一刻起,她就受到屍首的折磨。海浪老是把它們衝上她待的那一小塊沙地,她不停地把它們推進海里,讓鯊魚飽腹,後來她實在沒有力氣了,任憑它們堆起了陰森恐怖的半圓形。她儘量遠離它們,可是也退避不了多少。

第十天頭上,她吃完了最後一個椰子,由於口渴,她覺得自己都變小了。她支撐著在沙灘上走著,想找到幾個椰子。她很奇怪,屍首衝上來那麼多,可椰子一個也沒有。正常的話,應該是椰子比人要多得多!最後,她不得不放棄這個計劃,在沙地上躺下來。她覺得她的日子到頭了,除了等死,沒有任何指望。

她一陣陣地迷糊起來。有一次,她從昏迷中醒來,發現眼前是一具屍體上的紅頭髮。海浪把這個屍首衝上來後,又要拉回,它竟翻了個身。她看見它的臉已經沒有了。可是這個紅頭髮讓她有點眼熟。一個鐘頭過去了,她沒有讓自己費心去辨認它。她已經是個等死的人了,這個可怕的東西是誰,又和她有什麼關係呢?

一個鐘頭過去了,她慢慢地坐了起來,瞅著這個屍首。一個大浪又把它衝到了普通小浪打不到的地方。她認出來了,她堅信自己沒有認錯。在保莫塔群島上,只有一個人長著這樣的紅頭髮。就是李微,那個德國籍的猶太人,也就是買下那顆珠子,登上「希拉號」把珠子帶走的那個人。看起來,「希拉號」已經沒有了。這個珍珠販子供奉的漁夫和盜賊之神,已經離他而去了。

她朝著那個死人爬過去。他的襯衫已經沒有了,她看見他腰裡纏著一條放錢的皮帶。她屏住呼吸,解開那些搭扣,想不到很輕易地就解開了。她拖著這條皮帶很快地爬過沙灘。她把袋子一個個全翻過來檢視,可都是空空的。他究竟把珠子藏在哪兒了呢?在最後一個袋子裡,她終於找到了那顆珠子。那是他這一趟買到的唯一一顆珠子,也是最後一顆。她又爬開幾英尺,逃避皮帶的臭味。她打量著珠子,這正是馬普希撈到的那顆,後來被托里基搶走的那顆。她用手掂量著珠子的重量,溫存地把它滾來滾去。可是,她並沒有覺出珠子有多麼美,和珠子有關聯的只有馬普希、特法拉和她在心裡精心構置的那所房子。她一看見珠子,就想到了那所房子的一切,包括掛在牆上的八角鍾。有了這樣的房子,人活得才有價值。

她從短裙子上撕下一條布,把珠子牢牢地拴在脖子上。接著,她就順著沙灘走去,她喘著氣,哼哼著,下決心要找到椰子。她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再向旁邊看看,又找到一個。她砸開一個,喝著裡面發黴的汁水,把果肉吃得一絲不剩。過了一會兒,她又找到了一個摔得快散了的小獨木舟。它的平衡架沒有了,可是她不甘心,果然,一會兒她又找到了那副平衡架。每一樣找到的東西對她來說,都是好兆頭,珠子給她帶來了好運。傍晚,她又看見一個木箱子半沉半浮在水裡。她拖箱子上岸時,聽見箱子裡哐哐響,她在裡面找到了十聽鮭魚。她拿起一聽,在獨木舟上敲著,剛剛敲開一道縫,她就吸乾了裡面的汁水。然後又花上幾個鐘頭,又敲又擠,終於吃乾淨了裡面的鮭魚。

她又在這裡等了八天,希望有船來救她。在這幾天裡,她用她所能找到的一切纖維,椰子的,還有她的短裙,編成了繩子,把那副平衡架綁在獨木舟上。這隻獨木舟破損得很厲害,她無論如何不能把它修理得一點水不漏;她只好將一個椰子殼做成瓢,預備舀水用。最讓她頭疼的是找不到一根槳,後來她不得不用罐頭皮將她的頭髮割下來,編成繩子,再用這繩子將鮭魚箱子的木板跟一個掃把捆起來。為了捆得結實,她用牙齒在掃把柄上咬出了好幾個缺口。

到了第十八天,她藉著浪潮的力量,在半夜裡將獨木舟推下海,動身回希庫魯了。她本來已經上了歲數,這些天已經把她耗得夠嗆了,她現在瘦得皮包骨頭,僅有幾條肌肉裸露著。獨木舟很大,平時得有三個男人才能夠劃得起來。可眼下,只有她自己劃,用的還是一個代用槳。這隻獨木舟一直滲水,她得用三分之一的時間來往外舀水。到了天大亮的時候,她還沒有看到希庫魯。塔科科達已在身後隱到地平線以下了。太陽照著她的光身體,蒸發著水分。現在她還有兩聽鮭魚,一天中,她只把其中的汁水吸乾了,她沒有時間敲開它,吃裡面的肉。一股朝西的海流湧過來,不管她朝哪邊劃,都得向西漂去。

中午的時候,她在獨木舟裡站起來,她看到了希庫魯。島上茂密的椰子林都不見了。她只看見一些七零八落的殘株。這使她受到了鼓舞,她沒有想到希庫魯會離她這麼近。海流還是湧著她向西漂。她拗著水勢划過去。槳上的齒痕已經磨平了,她隔一會兒就得重新綁一次,這花費了不少時間。另外,她還得不停地舀水,三個鐘頭裡,她得有一個鐘頭在舀水,不能划槳。而且,她現在不得不向西漂。

太陽下山的時候,希庫魯在她的東南方向不到三英里的地方了。月亮升起時,差不多八點時,陸地在她的東面了,大約兩英里的光景。她又奮力劃了一個鐘頭,可是陸地並沒有近多少。她被捲到了海流的中心,獨木舟又太大,槳不得勁兒,她還得費力往外舀水。她的身體越來越衰弱,況且獨木舟還一直在向西漂。

她又向鯊魚神禱告了一通,然後就下海遊了起來。水讓她恢復了不少精神,獨木舟不久就被她撇在身後了。遊了大概一個鐘頭的時候,陸地顯然離她近了。可是眼前卻發生了可怕的事情。離她二十英尺遠的海水裡,一片大鰭正在破水前進。她沉住氣,朝它游過去,它卻慢慢地溜開了,繞到她的右邊,圍著她兜了一個圈子。她盯住這片鰭,接著向前遊。看不見它,她就把臉貼在水面上,注意著動靜。一露出鰭,她就遊。這個怪物很懶——她能看出來。不用說,颶風過後,它吃得很飽。如果它肚子很餓,看見人,它會一下子就衝過來的。它差不多有十五英尺長,只要一口,就能把她撕成兩半。

可是她不能把時間浪費在這裡。不管她遊還是不遊,海流都在湧著她離陸地越來越遠。半個鐘頭過去了,那條鯊魚的膽子越來越大,它看出她不會害它,就把圈子縮小,向她逼近,眼睛貪婪地看著她。她知道,鯊魚遲早是要攻擊她的,她必須先行一步。這無疑是等於拼命。她一個老太婆,飢餓和困苦已經摺磨得她筋疲力盡,現在孤立無援地漂浮在海水裡;然而面對這隻海里的猛虎,她非得衝過去,讓它不敢衝過來。於是,她向前遊,等待機會。最後,還是它懶洋洋地在她身邊遊著,離她也就八英尺左右。她突然向它衝過去,做出要攻擊它的姿態。它發瘋般地一搖尾巴飛也似的逃走了。可是它那像砂紙似的皮碰了她一下,把她從肩膀到肘子的皮擦掉了一大塊。鯊魚遊得很快,圈子兜得越來越小,終於看不見了。

馬普希和特法拉正在那個蓋著破白鐵皮的沙洞裡拌嘴。

「你要早聽我的話,」特法拉在責怪馬普希,這已經是第一千次了,「把珠子藏起來,跟誰也不說,現在它還會在你手裡。」

「你別忘了,我剖開珠蚌的時候,呼魯-呼魯就在我的身旁——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不記得了嗎?」

「反正我們今後不會有大房子住了,今天勞烏爾還對我說,你要是不把那顆珠子給了托里基——」

「我沒給,是托里基搶走的。」

「——他說,要是你沒有賣掉那顆珠子,他會給你五千塊法國大洋,那可是一萬智利大洋啊。」

「是,他跟他母親商量過了,」馬普希說,「她是懂珍珠的。」

「可是現在珠子沒有了。」特法拉很傷心。

「它還清了我欠托里基的債。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得了一千二。」

「托里基死啦,」她叫了起來,「他們都沒有聽到那條雙桅帆船的訊息。那條船已經和‘奧雷號’、‘希拉號’一塊兒完蛋啦。托里基會把他答應欠你的三百塊還給你嗎?不會吧,他已經死了。就算你沒有撈到過那顆珍珠,難道你今天還欠它一千二嗎?根本用不著,托里基死了,你該不會把錢還給一個死人吧。」

「可是李微也沒有給托里基付現款呀,」馬普希說,「他只給了他一張紙,一張只可以在帕位元兌現的紙條;不過李微也死了,當然付不出,托里基一死,那張紙條也完了;要說那顆珍珠,它當然也跟著李微一道完了。你說得不錯,特法拉,我丟了珠子,什麼也沒得到。現在,我們睡覺吧。」

突然,他舉起一隻手,聽著什麼。外面有一個聲音,好像是人在用力地、痛苦地呼吸。一隻手摸索到了當作門簾的蘆蓆上。

「誰在那裡?」馬普希喝道。

「瑙瑞,」外面的聲音說,「你能告訴我,我的兒子馬普希住在這兒嗎?」

特法拉大叫了一聲,伸手抓住了馬普希的胳膊。

「有鬼,」她嚇得牙齒打戰,「有鬼!」

馬普希也嚇得變了臉色,他無力地靠在老婆的身上。

「好婆婆,」他假作鎮靜,想改變自己的聲音,「我認識你的兒子,他住在礁湖東面。」

外面傳來了一聲嘆息。馬普希鬆了一口氣,他騙過了外面的人。

「你是從哪裡來的,老婆婆?」他問。

「從海里。」回答的聲音很悽慘。

「我早知道,我早知道!」特法拉尖聲叫著,身子來回搖晃著。

「特法拉從什麼時候睡到別人家裡啦?」瑙瑞的聲音隔著門簾傳了進來。

馬普希又害怕又不滿地看著特法拉,是她這一叫,露了底細。

「我的兒子——馬普希,從什麼時候起不認他的老孃了?」那人接著又問。

「沒有,沒有,我沒有——馬普希沒有不認你,」他叫道,「我不是馬普希,我告訴你,他住在礁湖的東面。」

納庫拉坐了起來,哭了。蘆蓆動了起來。

「你要幹什麼?」馬普希問。

「我要進來。」

蘆蓆被掀開了一個角。特法拉想鑽到毯子裡去,可是馬普希把她拉住了。這時候,他非得揪住點什麼才行。兩個人彼此拉扯著,都渾身發著抖,牙齒咯咯響,一起睜大眼睛,看著蘆蓆角。他們看見瑙瑞爬了進來,身上滴著海水,裙子也沒有了。他們忙著向後滾去,伸出手搶過納庫拉的毯子矇住了頭。

「你總該給你的老孃一口水喝吧。」他們心中的鬼開口說,很悽慘。

「給她水。」特法拉聲音顫抖著,發出了命令。

「給她水。」馬普希又把這個命令傳給了納庫拉。

他們一齊用力,把納庫拉踢出了毯子。過了一會兒,馬普希偷偷看過去,那個鬼正在喝水。她伸出了手放在了馬普希的手上,馬普希感到了手的力量,他相信,那不是鬼了。於是他爬起來,一面也拖起了特法拉,幾分鐘之後,幾個人全坐在那裡,聽瑙瑞講述她的遭遇了。後來,她說到了李微,就把那顆珍珠放到了特法拉的手心裡。特法拉到這時候也相信了,她的婆婆還活著。

「天一亮,」特法拉說,「你就把珍珠賣給勞烏爾,向他要五千法國大洋。」

「那咱們的房子呢?」瑙瑞有點不贊成。

「他會把房子給我們蓋起來的,」特法拉回答說,「他說蓋房子要四千塊法國大洋。此外他還欠我們一千塊,也就是兩千智利大洋的欠款。」

「是三十六英尺長嗎?」瑙瑞問。

「對,」馬普希很肯定,「是三十六英尺。」

「當中的屋子裡有八角掛鐘嗎?」

「還得有那張桌子。」

「好了,給我點東西吃吧,我太餓了,」瑙瑞緩了一口氣說,「吃完了我得睡覺,我太累了。明天一大早,我們再細細地說那房子,然後再去賣珠子。我看咱們還是讓他把那一千塊大洋給我們現款。跟商人做生意,現錢總比賒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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