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雪林

無情的夜慢慢地過去了——絕望,無助。束手無策中露絲所能做的,也就是發揮她那個民族特有的堅韌不拔的堅毅性格,基德青銅色的臉上則平添了幾縷新的皺紋。實際上,梅森受的苦也許是三個人中最少的。他已經回到了田納西州的東部,在大煙山區重溫他的童年。他囈語不斷,讓人難以理解的是,他用的全是他已經忘懷了的南方的語調。他說他在湖裡游泳,說他逮樹狸偷西瓜。這些露絲一點聽不懂,可是基德聽得明明白白,他被感動了——像一個被文明社會隔絕了多年的人聽了那樣。

早晨,受傷的人清醒過來了,馬爾穆特·基德俯身下去,聽梅森孱弱的細語。

「當初我和露絲在塔納納見面的情景你還記得嗎?到下一次冰雪融化的時候,應該是整整四年了。當時我並沒有喜歡上她。她似乎還算漂亮,也能吸引人。可是不久我就老思念她了。她是個好婆娘,無論遇上什麼難事,她都和我一塊兒擔當。說到我們乾的這一行,你也知道,誰也超過不了她。那一回你還記得嗎,槍彈像冰雹一樣打在水面上,她涉過麋鹿角急流,把你和我從岩石上拉下來?——還有一回,我們在努克路凱脫捱餓,是她渡過激流,給我們送來訊息。她真是我的好老婆,比我先前的那個強多了。你不知道我結過一次婚吧,我沒有跟你說過。是的,那是在我的家鄉——我娶過一個老婆。我到這個地方來,就是因為她。我們還是青梅竹馬呢。我離開老家,算是給她一個離婚的機會,這個機會她逮住了。

「這跟露絲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打算掙些錢,明年就帶露絲到‘外面’去,可是現在晚了。基德,千萬別送她回孃家。叫一個孤單單的女人回孃家,她會難受的。——想想四年了,她和我們一起吃豆子,吃醃肉,吃麵食和乾果,怎麼能再把她送回去吃魚吃鹿肉呢!她已經過慣了我們的生活,這比她孃家的生活要好,回去她怎麼過得慣呢。基德,你得多照顧她——你為什麼不答應我呢——是的,你總避著她們,這是為什麼呢?你也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幹嗎要到這兒來呢?你要好好地待她,要早一些送她到美國去。不過,她要是想家,你就送她回家。

「還有那個孩子——他把我們聯結得更緊了,基德。我多麼希望他是個男孩兒呀。唉——他是我的骨血,基德。他絕不能留在這個地方。萬一是個女孩子,這是不可能的。基德,把我的皮貨賣掉,大概能賣五千塊,在公司裡我的錢也差不多有這個數。把我的股份和你的放在一起吧,我覺得我們買下的那塊高地一定能夠挖出金子。你得負責讓那個孩子受教育,不過最最重要的,基德,是別讓那個孩子回到這裡。這個地方不是咱們白種人能夠生活的地方。

「基德,我不行了,最多拖不過三天。你要繼續往前走!必須走!記著,基德,照顧我的老婆,我的孩子!上帝啊,我多盼望他是個男孩兒呀!你不能再徒勞地守著我了——我是個將死的人了,我求你了,趕快上路!」

「那就讓我等三天吧,梅森。」馬爾穆特·基德懇求著,「也許你會好起來的,也可能會發生意料外的事情。」

「這不行。」

「就三天。」

「你必須走。」

「兩天行不行。」

「基德,別說了,這都是為了我的老婆和兒子。」

「那麼就一天吧。」

「不行,說什麼也不行,你一定得……」

「就一天吧,有這些乾糧,我們能夠對付過去,說不定我還能打到一隻麋鹿呢。」

「你最好還是——那好吧,就一天,多一分鐘也不行。還有基德,別——別讓我這麼可憐兮兮地等死。只要一槍,就一槍,這個你懂。我的親骨肉呀,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他們啦!

「叫露絲過來,我要跟她告別。我得告訴她,為了我們的孩子,趕緊走,別管我。要不她不會走的。再見了,我的朋友,再見!

「你要記著,在那個小山谷旁邊的坡上打個洞,咱們在那兒一下子就挖出了四十美分的金子呢。

「還有,基德!」基德更低地俯下身子以便聽清他最後的微弱話語,也許是懺悔,「對不起——你知道——我對不起卡門。」

馬爾穆特·基德穿上皮外套,繫好雪鞋,帶上來復槍,他讓露絲到梅森跟前去告別,然後轉身向林子深處走去。在極地,這樣的事他遇見過許多,但眼前卻是從沒有碰到過的難題。三個應該活下去的人中出現了一個註定要死亡的人——這讓他拿不定主意了。有五年了,他們共同跋涉在河上、路上、帳篷裡、礦山上,他們肩並肩面對曠野、洪水,面對饑荒所造成的死亡的威脅。他們結成了患難之交,他們的友誼親密無間。所以當露絲第一次插到他們中間的時候,他還曾產生過一絲絲妒忌。現在,他們的友誼要由他來親手割斷了。

他沒有找到麋鹿,雖然他只希望打到一隻,似乎所有的野獸都離開了這一帶。天黑下來了,他精疲力竭,兩手空空,邁著沉重的步子向帳篷處走來。狗的瘋狂吠叫和露絲的尖叫聲讓他加快了腳步。

一進宿營地他看見露絲正在和狂吠的狗們搏鬥,她不停地揮舞著斧頭。狗們破壞了主人為它們定下的鐵的紀律,正在鬨搶主人的口糧。他立即倒提步槍參加到這場戰鬥之中。如同原始時代的殘酷戰爭場面一樣,步槍同板斧上下飛舞,單調而有規律,有時落空,有時擊中。那些機靈的雪橇狗們,閃著狂亂的目光,齜著犬牙,口中流著口水,靈活地躲閃。人和狗,為了生的權利,進行著慘烈的戰鬥。最後,被打敗的狗們退回到篝火旁,舔著身上的傷口,時不時地地對著星星哀號幾聲,似乎在訴說自己的不幸。

剩下的幹鮭魚都被狗吞掉了。麵粉也只有五鎊的樣子,前面還有兩百多英里的路程。露絲回到了丈夫身邊,馬爾穆特·基德則把一條身體還熱乎的死狗身上的皮扒下來,這條狗的腦袋被斧子劈碎了。基德很認真地藏好每一塊肉,把狗皮和內臟扔給剛才還是夥伴的那些活著的狗們。

那群狗早晨又生起了事端,它們互相撕咬。勉強活著的卡門很快就被撲倒了。基德用鞭子抽,根本不管用,它們不理。基德的鞭子抽得不輕,它們被打得嗷嗷慘叫,但就是不散開,直到把那條狗的骨頭、皮、毛和一切吃得乾乾淨淨為止。

馬爾穆特·基德手裡不停地幹著活兒,耳朵卻在時刻聽著梅森的動靜。梅森又重新回到了田納西州,他顯然正在和兒時的朋友們談天說地,還不時地爭論著。

露絲看著基德干活。他正利用周圍的松樹搭棚子。就是獵人們為了躲避狼和其他野獸儲存生肉的那種棚子。他先把兩棵不太大的松樹樹梢對樹梢地按下來,差不多挨著了地面,再用鹿皮繩固定住它們。接著,他制伏了那幾條狗,當然是用手中的皮鞭,把它們分頭套在兩架雪橇上,裝好所有他們的物品,只留下了梅森身上的皮褥子。然後他將梅森連同皮褥子裹好捆紮緊,一頭一尾分別捆在被按倒的松樹上。只要用獵刀砍斷繩索,兩棵松樹就會彈起,將梅森彈到半空中去了。

露絲接受了丈夫的遺囑。這個可憐的女人,從小接受了順從的教育,女人要對造物主絕對服從,女人生來就不能反抗。她聽從基德的吩咐,對著梅森痛哭了一陣,然後吻別了丈夫——她本族的人並沒有這樣做過——然後她跟著基德走到第一架雪橇跟前,基德幫她套好了雪鞋。她默默地握著雪橇舵杆和鞭子,吆喝了一聲,趕狗上路了。一切都做好之後,基德回到已經昏迷了的梅森身邊;漸漸地,露絲的雪橇不見影子了,基德還是蹲在篝火旁邊,他在等待著,不停地禱告,他希望看到夥伴自己斷氣。

一個人獨自待在寂靜的雪林裡,面臨著痛苦,實在不是什麼好事情。儘管寂靜,要是在黑暗裡,也許會好受些,昏暗圍護著你,千方百計地向你傾訴它的那種參不透的同情。可是身處鐵青色的天空下,凜冽的白色的寂靜中,一切都是那麼的無情無義。

一個鐘頭過去了,兩個鐘頭——梅森仍然喘著氣。已經是正午了,太陽並沒有升起,只是在南方的地平線上留下一抹紅光,瞬息即逝。馬爾穆特·基德彷彿驚醒過來,他拖起腳步,走到夥伴身邊。他向四周打量了一眼,萬籟俱靜,他覺得雪林在嘲笑他,一陣驚悸掠過全身。尖厲的槍聲響了,梅森被彈到了他的空中墳墓裡。基德狂暴地揮舞鞭子,狗們瘋狂地奔跑起來,雪橇在雪林中賓士而去。


作者「傑克·倫敦」的其他小說

馬丁伊登》《熱愛生命》《海狼》《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