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大概都在沒人走過的雪地上開過路,都吃力地扳過舵杆,見慣了壅塞的冰塊;所以,我就不多說一路的辛苦了。我們有時一天走十英里,有時一天走三十英里,更多的時候是一天十英里。所謂最好的糧食也並不好,而且需要我們一開始就得省著吃。那些挑出來的狗也很糟糕,我們得費大力氣才能趕著它們往前走。到了白河,我們的三乘雪橇已經變成了兩乘,可是我們剛剛走了兩百英里。不過,我們還沒有丟掉什麼,那些死了的狗也全吃到了活著的狗的肚子裡。
「這一路,我們一聲招呼都沒有聽到過,也沒有看到除我們之外的一絲炊煙,我們就這樣走到了佩利。我原計劃在這裡補充一點糧食,把朗·傑夫留在這裡。因為他老是哼哼唧唧,他已經走乏了。可是那兒的公司代理人咳嗽氣喘得厲害,病得眼睛都無光了,他的地窖裡也沒有什麼存貨了;他讓我們看了一眼傳教士的空糧窖和他的墳墓,為了防止狗去亂刨,那上面堆著高高的石頭。那兒還有一群印第安人,老人和孩子一個都沒有,很顯然,他們沒有能夠活到春天。
「沒有辦法,我們只好空著肚子,心情很沉重地繼續走,前面還有五百英里路,在我們和海邊的漢因斯教區之間,到處都是靜悄悄的。那是一年裡最黑暗的時候,即便在中午,太陽也還藏在南方的天際線下面,不過冰塊小了一些,路稍稍好走了一點,我們拼命地趕著那些狗,不分白天黑夜地往前走。我說過,在四十英里站,每一英寸路都要套上雪鞋走。雪鞋把我們的腳磨爛了,凍瘡破了,結痂,又破了,怎麼也長不好。這些凍瘡搞得我們非常難受,一天比一天難過。有一天早上,朗·傑夫在套上雪鞋的時候,像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我叫他在一乘輕一點的雪橇前面開路,可是他為了舒服一點,脫下了雪鞋。這樣,他踏出的路淨是鹿皮靴踩出的雪洞,狗全陷進了雪洞裡。狗很瘦,骨頭都快要戳破它們的皮了,這樣就更不好了。我狠狠說了他幾句,他答應了,可是並沒有改變什麼。後來我就用狗鞭子抽他,這樣,狗才沒有再次陷進洞裡。他此刻就像個小孩子,也許是受苦和他的肥胖讓他變成這樣的。
「再看看帕蘇克!每當傑夫躺在火旁邊哭的時候,她在忙著燒飯;早上是她幫助我套上雪橇,晚上幫我卸下雪橇。她非常愛惜那些狗,一路上,她總是高抬起套著雪鞋的腳,讓人開出的路能夠平整一點。帕蘇克——唉,我怎麼說她呢?——我只覺得她做這些事是應該的,沒有多想,更沒有放在心上。我的腦子裡想著其他許多事情,再說,當時我還很年輕,根本不瞭解女人。後來事情過去了,我再回頭看,才明白了。
「那個男人後來變得毫無用處。狗們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可是他一掉在後面,就會偷偷地坐上雪橇。帕蘇克說她可以駕一乘雪橇,這樣他就沒有事情可做了。早晨,我公平地分給他一份糧食,讓他一個人先走。然後我和帕蘇克一同拆帳篷、裝雪橇、套狗。等到中午,太陽在逗弄著我們的時候,我們會趕上那個男人,我們看見淚水在他的臉上結成了冰,接著,我們就會超過他。晚上,我們搭好帳篷,把他的那份糧食放出來,替他鋪好皮褥子。然後燃起一大堆火,給他引路。幾個小時之後,他就一瘸一拐地走來,一面哼嘰一面吃飯一面哭泣,然後睡覺。他沒有病,只是累、乏,又加上餓;可是我和帕蘇克也同樣累,也走得乏了,也餓,我們還得什麼事都做,他什麼事也不做。此刻,他正像老哥貝斯特說的,比我們多了那一身肥肉。我們仍很公平地分給他一份糧食。
「忽然有一天,我們在寂靜的雪野上碰到兩個鬼魂一樣的過路人。一個大人,一個少年,都是白人。巴爾傑湖上已經解凍了,他們的主要行李都掉到了湖裡。他們只有每個人身上揹著的毯子。晚上,他們就靠著一堆火,坐到天亮。他們就剩下一點麵粉,調成糊糊喝。那個男人拿出剩下的麵粉給我看,只有八杯——他們所有的口糧。佩利那兒也在鬧饑荒,而且他們還有兩百英里的路程。他們還說,後面有一個印第安人,他們同樣分給了他糧食,可是他跟不上他們。我有點不相信他的話,如果他的糧食分得公道,他不會跟不上他們。但是我不能幫助他們,他們打算偷走我的一條最肥的狗——其實此刻也很瘦——我用手槍對著他們的臉晃了晃,叫他們滾蛋。他們只好走了,像醉漢,穿過雪野,向佩利走去。
「這時候,我也只剩下了三條狗和一乘雪橇,狗瘦得成了皮包骨頭。柴火不多,火燒不旺,睡覺時冷冰冰的。我們現在的狀況就是這樣。吃得少,凍得慌,我們的臉被凍得發黑,就是親孃站在面前,也認不出我們來。還有,我們的腳很疼,尤其早上,套上雪鞋,一動勁兒就疼得要命,我儘量忍著不吭聲。帕蘇克也從來不出一聲,她總是在前面開路,那個人,就只有叫喚。
「三十英里河的水很急,流水化開了下面的冰,上面全是裂口和冰洞,有大片的水露在外面。一天,我們和往常一樣,趕上了傑夫,他正在那兒歇腳,因為他從來都比我們先動身。我們之間隔著一片冰。他是從旁邊的冰上繞過去的,那塊冰很窄,雪橇過不去。後來我們找到了一條比較結實的冰帶。帕蘇克身體輕,走在前面,她手裡拿著一根長杆,準備萬一掉下去,用杆子救急。接著,她就招呼那些狗。可是狗們既沒有杆子,也沒有雪鞋,結果都掉進水裡,被沖走了。我在後面緊緊抓住雪橇,直到冰碎了,狗被衝跑。儘管狗們身上的肉很有限,可是我原來還計劃讓它們做我們一星期的口糧。現在這個指望也沒有了。
「第二天早晨,我把剩下的糧食分成三份。我跟朗·傑夫說,他可以跟著我們,也可以單獨走,由他選,因為我們要輕裝快走。沒想到他大聲哭了起來,還抱怨他的腳疼和困難,說了一大堆難聽的話,罵我們不講義氣。其實,我和帕蘇克的腳也很疼——比他疼得還厲害,我們還要給狗開路。困難在那兒擺著。朗·傑夫指天拍地說他再不能走了,他要死了。帕蘇克拿了一條皮毯子,我拿了一個鍋和一把斧頭,準備動身了。她看了看留給傑夫的那份糧食,說:‘把糧食糟蹋在沒有用的人身上是不對的。他還是死了好。’我不同意,說這樣做是不可以的——一旦結成了夥伴,一輩子都是夥伴。可是她提起了四十英里站的人。她說那兒有很多人,都是好人;他們在指望我們春天能給他們送去糧食。我始終沒有答應,想不到她從我腰間取下手槍,槍一響,就像老大哥貝斯特說的,朗·傑夫沒到年紀就回了老家。為這,我罵了帕蘇克,可是她既不難過,也不後悔。我心裡也承認,她做得有道理。」
塞特卡·查理停下了話,又撿起幾塊冰扔到爐子上的鍋裡。大夥全靜悄悄的,只聽見狗在嗚咽,像在訴說外面的冰雪之苦,讓人的後背發涼。
「我們每天都要走過那兩個鬼魂露宿的地方——而我們,帕蘇克和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在走到海邊之前,能像他們那樣過夜,已經很不錯了。後來,我們遇到了那另一個印第安人,他也像個鬼,他的臉朝著佩利的方向。他說那兩個人對他很不公平,他已經三天沒有吃到糧食了。每天晚上,他煮鹿皮靴的皮子吃。可是他的鹿皮靴已經撕得差不多了。他是海邊的印第安人,這些話都由帕蘇克翻譯給我聽,她能懂那兒的話。他對育空河一帶很生疏,也不認識路,可是他正朝著佩利的方向走。要走多遠呢?兩夜?十夜?一百夜?——他也不知道,不過他要走到佩利,現在已沒有退路,他只能繼續向前走。
「他沒有跟我們要糧食,他看出我們也很困難。帕蘇克瞧著那個人,又瞧了瞧我,就像老鷓鴣看到她的小鷓鴣受苦那樣心神不定。我對她說:‘這個人在受苦,把我們的糧食分給他一份吧。’我的話讓她的眼睛一亮,看得出她很高興。可是她看了那個人很久,又看著我,緊緊咬著嘴唇,最後她說:‘這不行,海還很遠,我們隨時可能死亡。還是讓這個陌生人去死,保證我的男人吧。’那個男人穿過寂靜的雪野向佩利走去了。那天晚上,她哭了。我第一次看見她流淚。不是煙燻的,那天的柴火很乾。因此,我覺得她的難過有點奇怪,我想,也許是太苦了,受的磨難太多了,她的心因此變軟了。
「有時候,我總在想,人生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這種奇怪的感覺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強烈了。人為什麼要這麼強努著活下去呢?明明知道這是一場不會贏的賭博。活著就等於受苦、操勞、痛苦,除非到了那一天,才能把手放在熄滅的冷灰上。小娃娃撥出一口氣的時候,很痛苦,老人喘出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也很痛苦,人生就是這樣充滿了不幸和痛苦。可是當他向死神懷裡走去時,仍很不情願,總是回頭看了又看,一直掙扎著。死神可是很和氣的,只有生活和生活的內容才能讓人痛苦。然而,人們始終熱愛生命而痛恨死亡,這真是奇怪的事情。
「在後來的許多天裡,我和帕蘇克很少講話。晚上,躺在雪裡,我們像個死人;早晨,我們往前趕路,像個幽靈。周圍的一切都是死一般的靜。沒有松雞,沒有松鼠,更沒有大腳兔子——什麼都沒有。河水在它的白外衣下面靜靜地流淌著,森林裡的樹汁都結著冰。天氣變得冰冷,就和現在一樣。夜裡,星星離我們很近,大大的,一跳一跳的;白天,太陽總在捉弄我們,讓我們覺得眼前有許多個太陽。整個天空白光閃耀,雪變成了微小的鑽石。可是這一切既沒有熱氣,更沒有聲音,只有寂靜的雪野和刺骨的冷氣。我已經說過,即使在走路,我們也像兩個幽靈,跟死人一樣,又像是在夢裡,一點沒有想到時間。只是臉對著海,心靈渴望著海,腳走向海。我們在塔基納過夜,可是絲毫不覺得那是塔基納。我們眼看著白馬村,可是一點看不出那是白馬村。我們已經覺不出我們的腳是踩踏在深谷的地上,我們什麼都意識不到了。我們常常摔跤,可有一樣,摔跤也是朝著海摔。
「我們最後的一點糧食吃完了,我們,帕蘇克和我,總是平分著吃糧食,不過,她摔倒的次數越來越多,走到鹿隘口時,她垮了。到了早晨,我們仍然躺在皮毯子裡,不趕路了。我打算待在這兒,跟帕蘇克手拉手,共同等死了。我覺得我現在長大了,懂得女人的愛情了。從這兒到漢因斯教區還有八十里路程,當中還要越過高高的大契爾庫特山,那山峰充滿了風暴。當時,帕蘇克為了讓我聽見她的聲音,用嘴唇貼著我的耳朵,低低地說了很多很多話。現在,她已不在乎我生不生氣,她就全盤說出了她的心事。告訴我她怎樣愛我,還有我以前不知道的許多事情。
「帕蘇克說:‘你是我的男人,我是你的好老婆。我一直為你生火、做飯、餵狗,幫你划船、開路,我從來沒有抱怨過。我從來沒有說過,我父親的家裡更暖和,或者說,在契爾庫特吃的東西更豐盛。你說話的時候,我從來都是聽著,你吩咐我幹事的時候,我從來都是服從。你說是這樣嗎,查理?
「我說,‘是這樣。’
「接著,她說:‘你第一次來契爾凱特山的時候,你看都沒有看我一眼,就像買條狗一樣,把我買走了。當時,我特別恨你,真是又恨又怕。不過,這都過去很久了。這以後,你對我很好,就像一個好男人對他的狗一樣。你的心一直是冷的,那兒沒有我的一點位置,可是你為人正直,對我也很公平。凡是你做出勇敢的事、幹著偉大的事業的時候,我都和你在一起,我常把你和別的種族的人比較,覺得你在他們中間顯得最棒,你說的話從來都很有道理,你對人從不失信。於是,我就漸漸地為你自豪了,後來,你就佔據了我整個的心。我自己一心一意只想著你。你好像是仲夏的太陽,總是金光閃閃地繞著圈子,從來沒有離開過天空。無論我往哪兒瞧,我的目光都會落到這個太陽上。可你的心一直冰冷,查理,那兒沒有我的位置。’
「我說:‘是這樣的,我的心很冷,那兒沒有你的位置。不過,那是過去的事了。如今,我的心就像太陽回來之後的冰雪。它正在迅速融化,正在變軟,那兒有水的聲音,還有正在抽枝發芽的綠樹。那兒有松雞拍翅的聲音,有知更鳥唱歌的聲音,那兒有天才的音樂,因為冬天已經過去了,帕蘇克,我懂得女人的愛了。’
「她笑了,做了一個讓我抱緊她的手勢。然後說:‘我很高興。’說完了,她安安靜靜地躺了很久,她把頭貼在我的胸口上,輕輕地喘著氣。後來,她悄悄地說:‘我的路走到這兒,就算到頭了,我累了。我再說點別的事情吧。那是很早的時候了,我還是一個契爾凱特的一個小姑娘時,我常常一個人在我父親放著一捆捆皮子的小屋裡玩,男人們都出去打獵了,女人和孩子就把打死的獵物從森林裡拖回來。有一天,那是一個春天,我一個人在玩。一頭大棕熊睡了一冬天剛剛醒過來,它把頭伸到了小木屋裡,叫了一聲:‘嗷’。它很餓了,瘦得很。這時候,剛好我哥哥拖著一雪橇肉回來。他從火裡抽出一根燒著的柴火去打那頭熊,那些狗也帶著挽具,拖著雪橇向熊衝過去。他們打得很厲害,聲音很大。他們在火裡滾來滾去,捆著的皮子都被他們打散了,後來連小房子都翻了。不過那頭熊最後給打死了,我的哥哥被那傢伙咬掉了幾根手指頭,臉上也被熊爪子抓了好幾條血印子。先前那個到佩利去的印第安人,在火堆旁烤火時,你注意到他的手沒有?那上面沒有大手指。他就是我的哥哥。可是我沒有給他糧食。而他,就在雪野裡餓著肚子走開了。’
「夥計們,這就是帕蘇克的愛情,她死在了鹿隘口的雪裡。這是偉大的愛情,她為了我——把她帶出來吃苦受罪,最後讓她悲慘地死去的男人,連自己的哥哥都不顧了,最後搭上了自己的命。這個女人的愛情多麼了不起。在她閉眼之前,她把我的手拉到她的松鼠皮外套裡面,讓我摸她的腰。我摸到了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口袋,我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麼垮了。我們每天都把糧食分開,誰也不少,可是她只吃掉一半,另一半全放進了這個袋子裡。
「她說:‘帕蘇克的路走到底了,可是你的路,查理,還很長很長,要越過契爾庫特山,到漢因斯教區,再到大海。而且它還沒有完,還要繼續向前,在太陽的光輝下面,越過有人沒人的大地和海洋,還要過很多年,還要有很多的榮譽和光彩。它會領你走到有許多女人的地方,那都是好女人,不過,你再也不會得到比帕蘇克愛得更深的愛情了。’
「我清楚她說的是實話。我一著急一下子把那個口袋扔得老遠,我對她發誓賭咒,說我的路也在這兒結束了。她那雙疲憊的眼睛立刻充滿了眼淚。她說:‘在所有男人裡面,塞特卡·查理是最誠實的,他說的話永遠算數。難道他會忘了名譽,在鹿隘口說起瘋話來了嗎?難道他把四十里站的人忘了嗎?他們把自己最好的糧食,最好的狗給了他。帕蘇克一向認為她的男人是值得她自豪的。讓他振作起來,套上雪鞋,走吧,讓我仍然覺得他是值得自豪的吧。’
「她在我的懷裡漸漸地冷了,之後,我站了起來,找到那個裝得滿滿的口袋,套上我的雪鞋,搖搖晃晃地上路了。此刻,我的腿發軟,我的頭髮暈,我的耳朵裡好像有一股吼聲,眼睛前面盡是一閃一閃的火光。童年的景象似乎又回來了。我好像坐在宴席上唱歌,一會兒又隨著男人和姑娘們的歌聲,在海象皮鼓的咚咚聲中跳起舞來。而帕蘇克握著我的手,走在我的旁邊。每當我昏昏欲睡的時候,她就喚醒我。我在雪地裡迷路了,她就把我引到正路上來。這樣,我如同一個失去理智的人,頭腦裡充滿幻象,我就這樣走到了海邊的漢因斯教區。」
塞特卡·查理走出了帳篷的門。這時候已是正午了。南面,荒涼的韓德爾森山脈的峰頂上,掛著一輪冰冷的太陽,兩旁的幻日一閃一閃的。空氣似乎是閃爍著霜花織就的輕紗。帳篷前面的路邊,一條狼狗豎起沾滿霜的腦袋,向著天空,嗚嗚咽咽地哀號著。
作者「傑克·倫敦」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