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歲末 第3章

十月的一天收稅官來了,當時父親去溪底附近那塊和岩石差不多硬的地方犁地了。因為格蘭特離開了,他每天都有幹不完的活兒,可是還拒絕請人幫忙。「我自己能行,」他對我說,「反正莊稼也都死差不多了。只有奶牛需要管。」商品蔬菜園就像一個還有東西沒被完全埋葬的墓園,但還是有很多活兒要幹。他好像已經不能集中精力或者決定想要幹什麼。現在他做事情需要花費比以往多兩倍的時間。「我要去粉刷牆壁。」那天早上他說道,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把工具都收集好,然後他離開家犁地去了。

——布瑞爾,那個男人說那是他的名字,帶來了需要我們簽署的檔案。「你們有很多好地啊。」他和我們說道。他是一個高大的禿頂男人,很和善,說話時像母雞一樣發出一種唧唧咯咯的聲音。「房子也不錯。」父親列出了自己的奶牛和馬匹,而且好像有好多東西要寫下來。犁杖和拖拉機……一百隻羊……九頭豬……一百隻雞……「你的車呢?」布瑞爾想要知道。當父親說我們沒有車時,他根本就不相信。「你們日子過得不錯啊。」他說。又看了看果園和牲口棚。

「不錯個鬼啊,」父親說,「牲口棚已經空了。青儲塔也空了四分之一。今年冬天我得買糧食吃了。為了修這個牛奶房,我還借了二百美元,但是你卻讓我為了這個付錢,而且每個月我賺的還不如花的多。」

「這的確不大妙啊,」那個男人說,「我看見草場那邊還有一頭騾子你沒寫在清單上。」

「那個不是我的!」父親嚷道,「是我替雷思曼養著的。」

「我猜你自己從來不用?」布瑞爾說。他看了看父親,一隻眼睛眨了眨。「我去的另一家農戶,養了四頭走失的家畜——是路過的,他說,他就讓它們在他家牧場吃草。也許我下星期該過去看看,看看那些家畜是不是又去別人家了。」

父親沒有笑。「我沒錢交稅,」他說,「你弄那些數字,純屬浪費時間。」

「如果大家都不交稅,我們拿什麼辦學校?」布瑞爾問道,「拿什麼來修路啊?」

父親攤開了手,縮了縮肩膀。「我不知道,夥計!」他說,「我現在管不了那麼多。我想的只是把日子過下去,不用把賺的錢全扔出去。你看這些東西值多少錢?」他指了指農莊。「這農莊連本兒都賺不回來!」

「可你還是想留著它,不是嗎?」布瑞爾問道,「這裡不也是你想要住的地方嗎?哎,那你就要付錢啊。」

「你這話說的怎麼讓人覺得活著就是犯罪啊,」茉兒忍不住說道,「是人們在自己找罪受!」

布瑞爾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不是犯罪,」他說,「只是你們得付錢,就是這樣。」

「你借給我點兒錢,」父親說,「那我就交稅。如果一個人連收入都沒有,他拿什麼交財產稅啊?」

「我想他是沒法交,」布瑞爾說,「但是他還得交啊。」他把紙捲了起來,鑽進了車裡。「再見,夥計們,」他說,「我覺得我都已經記下來了。」

「你是都記下來了,」茉兒回嘴道,「我從來沒想到我們有這麼多財產。都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上帝了!」

布瑞爾咧嘴笑了笑,開車走了。他看起來還算善良,不冷酷,不是那種到處拉仇恨的人。

父親站在那兒,盯著他離去,然後他慢慢地出門,往牲口棚走了,邊走邊甩著桶自言自語。看著他那個樣子,心情真的很糟糕。曾經,父親是那麼的自信,那麼的自負——而現在,一點都不再反抗。現在不再暴跳如雷,取而代之的則是大驚小怪了。心胸狹窄帶來的仇恨和焦慮正一點點銷蝕著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