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漫長的旱季 第9章

七月份的最後一個晚上,我們坐在屋外的廊上,靜靜地。父親在翻閱一本年鑑,檢視八月份的雨水情況。格蘭特也走了過來,放下提桶,去看了看晴雨表(茉兒每天晚上都會做這件事),彷彿這個破舊的老物件會有一種魔力,能夠帶來雨水,而不是僅僅標註「晴朗、乾燥」這類字眼。茉兒過去常搖晃它,但指標從未移動過。格蘭特看見我在看他,咧嘴笑了,知道我看見他一小時前來取提桶時就悄悄看過。「也許會有變化——讓你想不到。」他說。他滿臉疲憊,雖然好像是被熱幹了水分,但身材依然高大,尖削的頰骨愈加突出,因為臉上的肉都瘦幹了。「你幹活去,」他說,「別老盯著我!不過,我注意到,好像有點霧濛濛的——」我知道那是灰塵,其實他也知道。但我的腦子已經萎縮了,懶得去想答案,他也就像茉兒一樣不再等我的回答,假裝從未希望得到答案。

他在我身邊坐了下來,我們的目光投向山谷那灰濛濛的一片。山谷的兩側開始塗上一層乾巴巴的紫色,唯一的小溪也變成了暗淡的黃銅色河床。不過岸邊的石頭上還反射著餘暉的最後一抹紅霞。我們雖然坐在一起,心卻相隔千里,他的心思都在茉兒身上,我知道,我只要一安靜下來,他馬上就會說起她。我坐在那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擺脫這一直纏繞著我的痛苦,這痛苦和生命同在——得不到回報、沒有前途和希望的愛,但是至死不渝的愛……他弓著背坐在那裡,好像已經發現了那些不可抗拒的力量,他的身上滿是讓他感到恥辱的疲憊,這疲憊不是由於勞作,而是由於燥熱。而後,他站起身來,我發現這一次,我猜錯了,他沒有談起茉兒,但骨子裡那副不向生活服輸的勁兒還在。執拗而安靜。用一種可怕的沉默抗拒著生活的蹂躪。他可以忍受生活中暫時的挫折——但不是永遠。

一陣微風吹來,拂動藤上的敗葉——給乾熱的靜寂帶來了一絲涼爽——但很快就消失了。「它還會來的,」父親說,「我們已經比山谷裡的農夫們強多了。在谷底一絲風都感受不到。」他摘下帽子,放在了臺階上,胡擼了一下越來越稀疏的頭髮,溼溼的頭髮上留下一道印子。他看起來更加樂觀了些,好像那些已然跌到了谷底的人,已然經歷了太多,然後重新燃起了希望。

沒有聲音。只有遠處拉姆齊家的方向傳來飢渴的車轍發出的咯吱聲。微風再次徐來,吹動了格蘭特溼溼的頭髮。「晚上已經不那麼熱了,」父親又開口說道,「溪邊更涼快些。」

「明年不會這樣了,」母親說,「從來沒見過連續三年大旱。因為產量少,玉米可能會漲價。」

「可能吧。」父親說。這十年過去了,父親已經不再說任何肯定的話,也不再做任何預測。我們總是說「應該」或者「可能」,很少說「將要」。無論如何,還是有希望,儘管渺茫,但還是可以讓眼前的熱浪和死亡不那麼可怕。空氣中飄來了遲緩的、不情願的涼意。峭壁上紫色的迷霧爬得更高了,模糊了河床和冷杉。明年……希望的另一個租期……至少是行至水窮處的一次機會。乾旱已經發生。它就在這兒,不要再發生了。不管怎麼說,大地至少要給這乾涸的地獄,給這盲目的瘡痍一點點補償吧……

忽然,格蘭特站了起來,走到院子裡。他往南邊的路上望去,我們隨後也看到兩匹騾子拉著一輛大車,在紛揚的塵土中痛苦而緩慢地前行。

「拉姆齊的騾子。」格蘭特說。

父親透過幾乎矇住了眼睛的灰塵張望了一下,問這個時候拉姆齊要去哪兒。「看錯了吧,格蘭特,」他說,「拉姆齊哪裡有時間溜達——這個時候,也不是週末,沒什麼買賣啊。」

「拉姆齊現在有的是時間,」格蘭特說,「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有時間。」但是父親沒聽明白。

大車走近了,我們看見克里斯蒂安趕著車,弓著身子,好像半夢半醒地拉著韁繩。露西亞坐在他旁邊,龐大的身軀佔了一個座位還多,麥克在她懷裡睡著,髒兮兮的樣子。其他的孩子都坐在車後面,擠在箱子和椅子等雜物的空隙裡。他們悲傷地看著我們,亨利甚至哭了出來。一個小女孩衝我們揮手。他們在大門前停住,汗水順著騾子身體的兩側流了下來,臉上戴嚼子的地方,毛都溼溼的。一匹騾子的臀部有巴掌大的一塊兒傷,傷口的邊緣發黑,但是落滿蒼蠅的地方發紅。

「特納把他踢出來了,」格蘭特說,「他沒交上租金。」

父親看著他,說,「我明白了。」語氣聽著好像既不相信也不理解,但卻要我們認為他明白了。雖然拉姆齊對他來說不怎麼重要,但這還是一件讓他震驚的事。

格蘭特和我一起向大門走去。孩子們出奇地嚴肅,甚至露西亞也顯出了老態。「科文先生,那個該死的老頭把我們趕走了。他派人來說的,說不想惹麻煩。他自己沒來,不然我會用爐子砸爛他的腦袋。他自己也知道!」亨利順著車輪爬了下來,把手放到了格蘭特的手裡。他傷心地抬起頭,抽了抽鼻子。格蘭特問,他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可去,但是拉姆齊搖了搖頭。「在教區救濟院找個地方先安頓下來。露西亞在那裡的工廠也許會找到工作。」他低頭看著騾子,並沒有轉過頭看我們。他們那麼傷心、無助,讓我們覺得說什麼話都是空洞的。「我們還有摩爾,」亨利小聲說道,指了指用一根髒繩子拴著的摩爾的瘦得像鬼魂一樣的身體,「他想殺了他,可媽媽說不行,得給孩子們留著。」

拉姆齊拉了拉韁繩,坐直了身體。他拍了騾子一下,對亨利說了些什麼。語氣雖不嚴厲,但好像也不把亨利當回事兒,只是出於習慣,叫他上車。格蘭特抱起亨利,把他放在那張鏽跡斑斑的鐵床旁邊。大車裡裝著的東西都好像是揀破爛的人都不要的破爛兒。波拉坐在一堆生鏽的罐子上,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滿是洞的化妝盒。「是用來補鞋的。」亨利告訴我們。大車後面的口袋和傢俱下面堆著些玉米。

「我們帶上了這些,」露西亞說,「所有的東西都是克里斯安欠特納先生的,所以我們偷了這些東西裝上車,帶了出來。等我們安頓下來,他會來取騾子,但是他說大車他不要了。我們就只有這點兒玉米。」

「要賣掉嗎?」格蘭特問他,「你們沒東西餵它啊。」

露西亞咧嘴笑了。「留著它,科文先生。玉米還有一些。有一天也許我們可以養點雞或是老鷹呢。那時候我們就有東西餵它們了。」她坐在那裡,表情自信而安詳。「來和你們告個別,瑪格麗特小姐。再見,約瑟夫。再見,科文先生。」

拉姆齊抖了抖韁繩,大車又開始緩緩地向前爬行。亨利站在大車上,身子探出車廂的邊緣,使勁衝我們揮著手。孩子都尖聲地喊著再見,露西亞也揮了揮手。突然,她胖胖的黑色的臉扭曲了,淚水肆意地流了下來。

騾車慢慢穿過那片破敗的玉米地,轉了個彎,脫離了我們的視線。

「我們也許也會遭受同樣的命運,」我想,「從哪裡來,爬回哪裡去。」

「可憐的老露西亞!」格蘭特嘆道,「我倒是真希望她敲碎特納的腦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