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所有部為你

愛神的黑白羽翼1 風千櫻 第1頁,共2頁

逸風劍道館。

「喝——哈——」

柳仁慢慢地巡視著偌大的道場,看到這些年輕人專心致志練習的樣子,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偶爾,他的目光落在一兩個氣魄十足的身影上,有一點點悵然。

「老師。」一名學生恭敬地上前,為他帶來一位訪客。

他定睛看去,不由脫口而出:「謙永?」

高挑帥氣的男生勉強一笑,「我是謙遠。」

「哦。」柳仁露出一個恍然而抱歉的笑,「原來是謙遠啊。」

風揚謙恭地行了個禮,「老師,好久不見。」

兩人走在安靜的庭院裡。

「是嗎?這麼說,現在教授劍道的也是北辰一刀流的傳人?」

「嗯,應該是。」

「那說不定是我的同門兄弟了,呵呵,」柳仁(原名柳生仁)淡淡地笑,忽然又皺眉問,「你真的是謙遠?」

風揚一臉詫異。

「呵呵,沒什麼。我只是記得,你以前從來不會叫過我老師。每次都是‘老頭,老頭,那個禿頭的老頭’,唉,我記得我那時明明才四十歲來著,而且好像也沒有禿頭啊。」

風揚笑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為什麼又突然想拿刀了?」柳仁驀地出聲。

風揚怔住,他還沒有告訴老師他來的意圖,看來已經被這位睿智的長者看穿了。他沉了一口氣,認真地說,「為了和杜謙永的決鬥。」

「果然是為了決鬥啊……」柳仁無奈地笑,兀自踱入中庭。

風揚急步跟上,「那麼老師你願意幫我嗎?或者,因為對方是杜謙永,所以你不願幫我。」

柳仁微微側頭,「我還什麼都沒說,謙遠,你自己已經在胡亂猜測了,以你現在的心境,怎麼可以重新拿刀?」

和這個沉穩的長者比起來,他就像座隨時準備噴發的火山。

「謙遠,我對你們決鬥的起因不感興趣,雖然這原因對你們或許很重要。我現在只想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想贏過你哥哥。」

「我只是想贏他,就是想要贏過他,除此外沒別的原因。」

「那麼你覺得能贏過他嗎?」

他頓了頓,口氣有些憤憤,「連你也認定我贏不了他?」

「不,世界這麼大,我不能這麼籠統地下定論。」柳仁依舊不緊不慢,「但如果是劍道,你卻真的贏不了他。」他早就有這樣的感覺,這個孩子被用錯了地方。

果然如他所料,身後的年輕人不甘地反駁,「不試試看又怎麼知道?」

柳仁淺淺一笑。熱情,便是這個男孩的優點。他的身上始終有一種火焰般放肆的熱情,總是四處輻射,難以收斂,但是劍道恰恰不需要這麼無謂的熱情,它是含蓄的,會心的,太過張揚只能適得其反。所以他才會覺得謙遠是被用錯了地方。

看著眼前越發英俊高大的杜謙遠,柳仁不由聯想起杜謙永,心裡湧出一股「即生瑜,何生亮」的感慨。他是看著這對兄弟長大的,一直到那件事發生,他主動辭退,離開杜家為止。他尤記得當年頭一次見到這兩個少年時的驚喜。不管怎麼看,他們都是修習劍術的絕佳苗子,身體敏捷,悟性極高,且天賦異稟。漸漸地,他也可以分清他們兩兄弟。其實是想要搞混都難,因為這兩個人的性格實在是天差地別,杜謙永冷靜內斂,杜謙遠則熱情外向,但或許是太過熱情,讓他對任何人和事都只能保持三分鐘熱度,修行也一樣。於是不知不覺間,杜謙永就走到了他的前面,一直走到某個無人能及的頂峰。而他們驕傲而苛刻的父親,自然沒有耐心停下來等他的第二個兒子。

他時常會替謙遠覺得遺憾。同樣的教育方式,哥哥如魚得水,弟弟卻如坐針氈。只能說,杜家的教育手段成就了杜謙永,卻荒廢了謙遠。其實,如果換一個環境,弟弟並不見得會比哥哥差。

那件事情以後,杜家遣走了大批用人,花了不小的一筆封口費。他則是非常識時務地主動請辭,連同另外一位教授弓道的男子。餘下來的事,他不知道,也無心去知道了。

不過現在看見謙遠,他卻會覺得一絲愧疚,如果他可以不那麼明哲保身,這個男孩或許不會像今天一樣。

所以他微微點了下頭,「我幫你,謙遠。但我不能給你任何保證。」

謙遠驚喜地抬頭,「多謝老師!」

「只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我也只能稍微指導你一下。你現在先來試試居合。」在寬大的道場裡,柳仁吩咐已經換好劍道服的謙遠。

「居合?」那個不是初學者練習的東西嗎?小時侯已經練得夠多了。

柳仁看出他的疑惑,從容道,「你不要以為居合是初學者才練的東西,不但是練姿,它同時也是練心,況且你已經有幾年沒有碰刀了,現在有必要找回感覺。以後諸如此類的說明我不會再說,你要麼聽我的吩咐,要麼就離開。」

謙遠不再說話,靜靜地站到場地中央。分開兩腳,微微傾身的姿態還是那麼優美漂亮,拔刀,橫一文字,豎一文字,以及袈裟斬,動作完成得緩慢舒展,剛勁有力。天才不愧為天才,他和杜謙永,身體上的優勢都是不言而喻的,柳仁非常滿意地看在眼裡。很快,他允許他試斬。那柄閃著寒光的刀脯一齣鞘,電光火石間,木樁便悄然滑落,當幾名學生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見刀早已入鞘。

可能僅僅零點幾秒的時間,留在觀者印象裡的,只是眼角一閃而逝的寒光,一縷犀利的短促的風,以及一分為二,切口整齊的斷裂木樁。

快得令人歎服!

但是杜謙永,一定可以比他做得更好。這才是問題所在。

星期六早上,毛毛雨飄得洋洋灑灑。

這是嘉夜第一次來杜謙永家——大得幾乎可以稱做莊園。有鬱鬱蔥蔥的樹林,靜謐宜人的人工湖和偌大的高爾夫球場……主別墅是一棟象牙色的歐式建築。但那卻不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她被領至一間位於竹林深處、與世隔絕的武道館。古樸光潔的木屋,隔音效果異常的好,走進道場的那一刻,外面的雨聲變得幾不可聞,但這奇怪的肅穆氛圍卻令她有些無所適從。

道場裡端坐著幾位身穿劍道服、表情嚴肅的男子。

就在嘉夜完全不知所謂,正要開口詢問的時候,身後的木門刺啦一聲被拉開。她回頭看去,進來的竟是身穿劍道服,手握長刀的風揚!

差一點點她就認不出他。不單是那身陌生素雅的劍道服,還有他那頭原本漆黑如墨的半長髮,竟赫然挑染成惹眼的栗色,比起杜謙永略長而飄逸的碎髮,明顯更加隨性不羈。這個樣子和杜謙永站在一起,儼然成了兩個人。

「……還記得你說的話吧?」杜謙永驀地出聲。

風揚帶著不置可否地微笑先看了嘉夜一眼,然後才轉向杜謙永,故作輕鬆地撇撇嘴,「放心,我不會賴賬。」

杜謙永眉頭輕鎖,「如果那個時候你是太沖動,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這算什麼意思?決鬥?開什麼玩笑?嘉夜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為什麼他非要執著於贏過杜謙永?他又怎麼可能贏得過杜謙永?她萬分緊張地注視著風揚:說你後悔了吧!走出去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你這個白痴!為什麼你總要幹這種幼稚可笑的事情?

回答她的只是風揚靜靜的凝視,這個瞬間,他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複雜,那張時刻玩世不恭的笑臉,就這麼突然在她面前變得陌生。

他的眼裡閃爍著無數理不清頭緒的、混亂的決絕:後悔?我可以嗎?一旦現在後退一步,就等於註定我永遠只能當杜謙永的影子。

兩個人沉默著從嘉夜身邊走過,裙襬掠過她的眼角,在她面上扇起一縷風。空氣裡的冰涼似乎加劇了,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無差別決鬥,點到為止。」其中一名身著劍道服的男子用平板的聲音這麼宣佈。

殘酷的決鬥,還沒等她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就要開始。

風揚和杜謙永相繼站到場地中央,左腳向後斜撤,邁開一個紮實漂亮的弓步,同時低首頷胸,繃緊身體的每一處肌肉。這一瞬的寂靜散發著一種可怕的驚心動魄。在拇指抵著的刀柄下,那即將出鞘的是寒光攝人、貨真價實的真刀!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難道他們把她叫到這裡,就是要讓她目睹一場可怕的手足相殘?!就是要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因為她這個掃把星的緣故?

端坐在道場裡,她卻只感覺天旋地轉。

氣勢凌厲的拔刀只在瞬息之間!凜冽的刀光像針一樣扎著人眼,冷金屬相撞的聲音時而尖銳時而空洞。

杜謙永的招式依然犀利,每一擊一斬火候都相當到家,速度更是令人瞠目,驚人的臂力常可以將對手的兵器震得脫手!然而目前看來,風揚似乎也發揮得不錯,竟然可以抵擋住杜謙永好幾次全力一斬,這在在場的一行劍術修行者眼裡,無疑是相當驚人的。

「當」的一聲拼刀,嘉夜被嚇得怔住。

那兩個人,也許這麼多年來還從沒有像此刻一樣離得如此之近!鋒利的刀刃就架在他們眉宇之間,正磨擦出如冰塊破裂般的一連串嘶鳴,冰冷刺耳,充滿敵意。就如同他們此時對視的眼神和緊鎖的眉頭,如同他們身上散發的狼一樣的暴戾。

幾乎拼盡雙臂的力量,風揚才率先將杜謙永咄咄逼人的壓迫式進攻擋開!

隨著「鏜」的一響,杜謙永向後退的步伐竟頭一次有些不穩。

杜謙永絕少出錯,想要贏他,就一定不能放過他出錯的那一瞬間!

不能給他一絲喘息的機會!孤注一擲的光閃過風揚的眼睛,隨即一個兇狠的豎斬向杜謙永劈頭落下!無論是力道或是速度,這一斬都勢在必得!

杜謙永緊急地揮臂迎上!在離額頭僅一分米的地方驚險地橫攔下直劈而下的刀刃!

然而他的動作依舊有些勉強,由於刀刃離自己的頭頂太近,以至於他無法順利施力。想要在這種處於下方的劣勢下扭轉乾坤,光用刀技是行不通的。

於是他忽然起腳,一記側踢狠狠將風揚踹開!

「呃!」風揚捂著腹部連退好幾步。他險些忘了,決鬥是無差別的。

兩人的距離拉開,處於危險的對峙狀態。

現場的氣氛很微妙,好像連呼吸都可以將對方置於死地。

激烈的格鬥和緊繃的神經讓風揚的耳邊變得嗡嗡的,他只能聽見強迫自己嚥下的聲聲喘息。半失聰的聽覺,以及險些要被壓破的肺,讓他不禁要懷疑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狼狽。為什麼杜謙永看起來還是如此從容冷靜,而他卻辛苦得要命?

安靜的空間裡有一種隱蔽的氣味,沿著空曠的房頂屋樑,飄過四周陌生冰冷的視線,合著汗水和嘴裡的血腥味,悲天憫人地向他襲來。

那是孤獨的氣味。

這裡的一磚一瓦,那些身穿劍道服的人們,沒有一樣是站在他這一方的。他該知道的,自他一腳踏進這方土地,他就該知道的:這個空間排斥著他的存在。

只有嘉夜。

那雙被汗水迷溼的眼睛裡,小心地映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只有她不是屬於這裡的,她身上留存著和他在一起時的氣息和剪影。他很慶幸她能來這裡。

給我哪怕一絲鼓勵吧,我想我是真的需要。

杜謙永變換了握刀位,他的一顆心又再度警惕起來,手指下意識地捏緊刀柄。柳仁老師的叮囑迴響在耳側:千萬不能錯失良機,杜謙永不可能失誤兩次,一旦錯過,你必無勝算!

該死的,他就是錯過了!不過沒關係,沒有機會,他可以自己製造機會!

眼神剎時變換,一個勢如破竹的推刺!

杜謙永反手豎擋,一個精巧地轉腕,又穩又狠地將風揚的刀逼開,同時由守至攻,一刀上段刺襲向對手!

風揚緊急迴避,鋒利的刀刃舔著他的左肩而過!

兩人不知不覺間幾次換位,以迅疾如風的速度迴轉,霸道飄舞的衣袂渲染出一副華麗卻血腥的畫面。

偶爾,兩人兵戎相向的場景會像電影鏡頭一樣定格在嘉夜腦海中,比如此刻,右邊的是風揚,手裡的長刀刀尖向上,目標直指對手的頭部,前傾的身體像追捕中的獵豹,無數條衣紋和褶皺自手臂和腰際向後撤去,彷彿可以聽到風聲獵獵;左邊是杜謙永,毫無破綻地側讓迎擊,刀緊迫地架在下頜,相比動態的風揚,他卻是如雕塑般的靜態,身體恰到好處地微微後傾,眼神依然是居高臨下的孤傲。

嘉夜眨了下眼,眼前的畫面又陡然劇烈起來。她忽然一瞬間恢復了心跳,恢復了理智。傻了嗎?為什麼要坐在這裡目睹這種無謂的遊戲?那兩個自相殘殺的男生有沒有絲毫注意一下她這個旁觀者的心情?不管這件事是否與她有關,她的立場都像個蠢到極點的白痴!

風揚,哪有人像你這樣隨便就把誰當成賭注的?

還有杜謙永,為什麼你要縱容你弟弟這麼無聊的提議?

除了互相傷害,她看不出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結局不管是怎樣她都無法接受。

於是她默默地起身,盯著自己腳下的影子,虛弱地離開。

身後又一聲鏗鏘的撞擊,她的心也猛地被撞,然而她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

力量彷彿突然從身上消失。原本處於攻勢的風揚,一下被杜謙永的刀勁推得好遠。

嘉夜的離開,帶走了他身上最後可憑依的勇氣。

沒有了支援,他也不能輸!可是現在除了不能輸這個念頭,他究竟還能依靠什麼?

杜謙永的攻勢開始變猛變快變得應接不暇,他向來是後發制人,在對手筋疲力盡得近乎絕望的時候,他便開始用自己驚人的持久力給予對方最冷酷的打擊。

所以每一個輸給他的人,最後的表情,都像是永遠無法從震驚中甦醒,永遠無法抬起頭來。

持久的拼殺,不僅磨滅人的力氣,也磨滅著人的意志。

他終於虛脫地單膝跪在地上,突然感到不可思議的疲憊,如果不是憑靠那把撐在地上的刀,他想他可能連支撐下去的力氣都沒有。

他記得自己即使一個人對付十個渾蛋也不費吹灰之力,可是在杜謙永面前,他竟是如此不堪一擊!該死!太誇張了吧!

他試著起身,卻驚恐地發現右腳已經沒有知覺。麻木了嗎?他緊鎖眉頭,也難怪,他太沒策略了,一開始時消耗了太多力氣。

杜謙永遲疑地邁開一步,卻並沒有趁勢進攻。四周的人都不由覺得古怪。為何不進攻?明明可以現在就結束一切的。

風揚抬頭,讀出杜謙永眼裡的苛責:如果是男人,起碼不要連輸都輸得這麼難看!

該死!他是真的在鄙夷他!

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一股力氣,他拖拽著麻木沉重的身體完成最後兇狠的一斬!

雨聲越發大起來,眼前的景色成了一片朦朧的翠綠。

道場裡面從剛才開始似乎就沒有聲響了,嘉夜不知道那是她的錯覺還是因為被雨聲掩蓋。她只希望永遠不要聽見那無聊的比賽結果。

刺啦——遠處,某扇門被拉開,然後,陸陸續續有噔噔的木屐聲,由遠及近。

她的心抑制不住一陣狂跳,更抑制不住地轉身——身穿劍道服的諸位從走廊左面的拐角一一走來。然而直到他們的身影都消失在另一處拐角,那兩個人卻仍沒現身。

她要不要趕快離開?趁她還不知道什麼的時候。

疲憊的腳步聲。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會是……

「嘉夜。」出現在面前的是杜謙永,被汗水沁溼的半長髮貼在臉頰,格鬥後的熱氣散發到微涼的空氣裡。

她愣愣地看著他走過來,從屋簷下走到她所在的草坪上。她注意到第一滴雨水那麼湊巧地打溼他的睫毛。

「你為什麼站在這裡淋雨?」他審視她,微微蹙眉。

「結束了?」她的聲音小到連自己都聽不見。

杜謙永靜靜地看著她,最後只是說,「……你不該中途走掉。」然後便轉身離去。

她遠遠地望著。

那個人悄無聲息地躺在一片肅穆的空曠中,仰著頭,像是雪原裡瀕臨死亡的旅人,目光似乎正透過屋樑的一隅找尋著曾指引他的遙遠星辰。

只這麼看著他,從來沒有過的疲憊頹唐的樣子,她就覺得有什麼東西驀地從胸口湧上來,衝到喉嚨,衝到眼眶,她只能費力地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