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堅強的理由

愛神的黑白羽翼1 風千櫻 第2頁,共2頁

「其實你偶爾少說些話,在一旁安靜地睡會兒覺,那種感覺也很不錯呢。」她一面說,一面走過去替嘉夜擦藥。有時候她真會覺得,蓮華安靜起來的樣子才是最賞心悅目的。

「呵呵,不愛聽我說話就想辦法堵住我的嘴啊。」他湊過來,頑劣地笑。

然美無奈地縮起脖子,「那你還是暫時不存在吧。」

嘉夜靜靜地看著,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兩個如此率真的人,說不定會很幸福呢!

為什麼她就是不能這麼坦誠呢?為什麼她老是要在意一些有的沒的?

有些事情,說出來會不會更好?

也許她的固執和堅持,已經讓她錯過了許多東西……

中午,從實驗樓下來,杜謙永已經在那裡等候。

「抱歉,來晚了。」嘉夜急急地趕來。

杜謙永驚詫地看著她滿臉的淤青,「怎麼回事?」

「沒什麼。」她支吾了一聲,「打排球的時候撞到的,已經不要緊了。」

杜謙永只是這麼看著,沒有說話。

正準備去食堂的時候,背後樓梯口忽然傳來女生尖銳的喊聲,「會長!!」

兩人皆回頭看去,喊話的豐滿女生正扶著一個纖弱的少女朝這邊姍姍走來。被攙扶的少女有一頭披肩的鬈髮,漂亮水靈得像個洋娃娃,她的手好像受了傷,襯衣的袖子捲起來,白皙的手臂中央一團微微泛紅的痕跡。

「桑娜,怎麼了?」杜謙永走過去,輕輕抬起她的手。

桑娜?這個名字嘉夜有聽人說起過,似乎是杜謙永現在正交往的女友之一。父親好像是某家連鎖酒店的董事。

「謙永……」女孩疼得皺起眉毛,模樣楚楚可憐。

「會長,學姐是在上烹飪課的時候被開水燙傷的啊!」豐滿女生一副著急得不得了的樣子,瞥了嘉夜一眼,龐大的身軀躥上來故意橫在她面前。

杜謙永看了一眼那手臂上的燙傷,又看了一眼疼得眼淚汪汪的桑娜,語氣有點隱約的無奈,「我帶你去醫務室。」

「這樣不太好吧,今天中午應該是你和嘉夜……」桑娜很抱歉地看著後面的嘉夜。

「學姐,看傷要緊啊!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要管了吧!」豐滿女生馬上來幫腔,同時不忘朝嘉夜甩去一個趾高氣昂的白眼。

嘉夜冷漠地看著他們三人,覺得自己就像個透明人,但她並不生氣,只是覺得有點不可理喻。杜謙永是不是腦子進了水,那個桑娜又不是傷了腳,難道不可以自己去醫務室?況且那麼丁點燙傷,有必要這麼小題大做嗎?

不過轉念一想,人家畢竟是從小被捧在手心長大的千金小姐,她自然不該用自己的一套標準去強求別人。

杜謙永轉向嘉夜,「我先送她去醫務室,嘉夜,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還是他習慣的強硬,沒有用詢問的口吻,彷彿她在這裡等他是理所當然。

「不。」望著他們的背影,嘉夜忽然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我不等你。」

不止杜謙永,連桑娜和那個豐滿女生都詫異不已地回頭。

「我不會在這裡等你。」嘉夜很清楚地再說了一遍,語氣很平淡,「送她去醫務室以後,你就自己來食堂吧。」

說完,決然地轉身離開。

步伐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單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林蔭小道盡頭。杜謙永靜靜地望著嘉夜遠去的方向,眼神迷惑。為什麼這個女孩總有如此強烈的牴觸情緒?他不禁想起她那雙修長迷離的眼睛,擁有這雙眼睛的女孩,似乎一直沉睡在某個冰涼的夢境裡,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眸子是永不會燃燒的冰藍色。

曾經也有人這麼形容過他,雖然他對此不置可否。

嘉夜心不在焉地走進食堂。

是錯覺嗎?怎麼覺得自她進來的那一刻,熱鬧的食堂音量有一瞬降低。

她平靜地打完飯菜,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一抬頭,就撞上許多忙著閃開的視線。

她低下頭吃飯,耳邊立刻是那些故意要激怒她的對話。

「就是那個屈嘉夜啊!以前不是還和林鏡學長很曖昧的嗎,現在居然又勾搭上會長了!」

「會長的女友個個都是名門閨秀啊,她到底是憑了哪一點啊!想不通!」

「哎呀,這有什麼想不通的?一定是她用了不入流的手段了啦!」

「就是,你看她那雙狐媚的眼睛……」

嘉夜聽著,不由笑出聲來。可憐了無辜的杜謙永,陪著她一道變成沒定力的花花大少。

聽到她的笑聲,隔桌說話的三個女生停下來,詫異地盯著她。

嘉夜繼續心平氣和地吃飯。被人這麼誤解和針對,照理她應該很生氣才對的,可是她卻沒多大感覺。也許是因為和某個人帶給她的苦惱比起來,這些實在太小菜一碟了。

不久,就瞥見杜謙永從大門走進來。她裝作沒看見,繼續低頭k飯。可仍被他一眼就發現。

說實話,對杜謙永她真是有點惱的,如果不是他太完美,如果不是他一下子交這麼多女朋友,她的處境也許就沒這麼慘了。

如此說來,這兩兄弟豈不都是她的禍根?呵,什麼紅顏禍水?他們兩人分明才是禍水中的禍水啊!

「嘉夜。」杜謙永在她對面優雅地坐下,順便瞄了眼她盤子裡的東西,「你吃這麼多?」

「呃?」被這麼一說,嘉夜也不由留意了一下:二兩白飯,一葷兩素。很多?

「多謝會長的體貼,我想還撐不死我。」真是過分,居然拿她跟他那些嬌貴的女友相比。

嘉夜悶悶地夾起一筷子青菜,卻被杜謙永冷不防握住手腕,手一顫,菜葉簌簌地掉在桌上。

她低頭看著環在自己腕上的手,心漏跳了一拍。杜謙永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散發著宜人的微熱。看在她眼裡,又是那般熟悉。

「你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她聽見杜謙永這麼問道。

是的。她要強地抬起頭來。即使只是他名義上的女友,他好歹也該裝裝樣子。她看不慣他模稜兩可的態度,更厭惡被人當成可有可無的東西。其實,如果換做平時她可能也不會這麼在意了,但是經過今早在排球館發生的事件,她好不容易才憋住一肚子委屈,突然又被人以那種眼光和口氣敷衍,甚至是欺負,她想以自己的性格,是很難嚥得下這口氣的。

然而看在杜謙永眼裡,或許她真的是無理取鬧。「值得你這麼生氣嗎?我不過是叫你稍微等一下,她受了傷,所以我帶她去醫務室,這樣也有錯?」

她受了傷,難道我就沒有受傷?

「不,當然沒錯。而且我也沒生會長的氣,我只不過是讓你待會兒自己來食堂而已。因為那時我肚子已經很餓了,所以才不想等你。這好像也沒有錯吧。」她雲淡風清地回答。

杜謙永靜靜地注視著嘉夜,良久才鬆開手,「你的脾氣真的很差。」

才交往不到兩天,就被自己的男友如此評價,想來還真是前無古人了。不過,何來那個「真的」?嘉夜不由懷疑杜謙永也和那些庸俗的人一樣,道聽途說,聽信噁心的讒言。

見嘉夜沒有說話,杜謙永開口到,「下午放學後我送你回家。」

「謝謝會長,不過不用了。下午放學我還要到教導部去。」在體育課上公然滋事打架,而且她又不懂怎麼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估計這回的批鬥有得她受了。

「不用去了,我已經跟教導主任說過了。你不會受處罰。」

「呃?」嘉夜吃驚地抬眼。她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他幫她「出頭」?

「怎麼這樣看著我?」杜謙永被她的眼神看迷糊了。

「……沒,我只是有些不習慣。」她含糊地回答,低下頭不願讓他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從小到大,不管發生什麼事,她所能依靠的都只有自己。上學以後,看見別的孩子能有父母撐腰,她只會覺得好羨慕。所以突然間有個人站出來為她出頭,而且還是說話如此有分量的會長大人,難免讓她感覺有些怪怪的。不過,這應該不是一種令人討厭的感覺。

「還有,嘉夜,」杜謙永驀地出聲,「不要再叫我會長,叫我謙永。」

「好啊,謙——永。」她試著念出這個名字,感覺還是有點生疏。

「沒關係,」杜謙永淡淡地笑了一下,「你總會習慣的。」

他微笑的模樣,讓嘉夜有點失神。其實他偶爾也有溫柔的一面。她又想起在孤兒院裡曾見到的杜謙永,眼神里好像有一種不留痕跡的憂鬱。

她似乎不該把這個人想得太冷若冰霜。

「對了,嘉夜,週末……」他頓了一下,本來想說「週末我來接你」,忽又覺得不妥,改口問,「週末有空嗎?」

「嗯,有空。有什麼事嗎?」

杜謙永遲疑了一下,還是覺得不要提前告訴她比較妥當,只模糊地說到,「週末來我家吧,有點事。」

看出杜謙永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嘉夜便點了個頭,沒再追問。

「哎呀,來嘛!陪我們喝一杯嘛!」

「對不起,我還要去招呼其他客人……」

酒吧角落的沙發上,兩個衣著光鮮的女子正對一個靦腆的男服務生死纏爛打。年輕服務生非常勉強地推拒著,可是這兩個女子好像是喝醉了酒,吵吵嚷嚷的硬是不肯放手。

正在雙方相持不下的時候,一隻佩戴銀色戒指的手徑直奪過桌上的酒杯——兩個女子驀地抬起頭來,眼見這名高挑帥氣的大男孩仰頭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蝮……蝮蛇。」一旁的年輕服務生擔心地看著他。

滿滿一大杯伏特加被喝得一滴不剩。他輕抹去嘴角殘餘的酒液,看了兩個怔住的女人一眼。杯子被擱回桌上,發出清脆的一磕。

「不介意我代勞吧。」他笑著先斬後奏。

兩個女人的表情終於迴歸一絲清醒,此時,才有點要哭的跡象。

失戀的人來這裡買醉,這樣的場景他並不陌生。

「蛇!」一名bouncer朝他喊到,「外面有個女的找你!」

「哪個女的?」他苦笑。早知道就別這麼花心了。

「不知道,一個穿高中制服的女生。」

他怔了一下,忽然撥開身前的人,風一般地跑了出去。

「喂!你小子趕著去投胎啊?!」差點被他推倒的bouncer氣憤地努嘴。

趕到外面,來自馬路的喧囂和煙塵味倏地迎面撲來。他定睛看著,來往的行人中沒有他想要看見的身影。

是他來晚了,所以她離開了?

左側傳來遲疑的腳步聲。他驀地轉頭。

遊雅神色悵然地立在他面前,像一隻孤魂野鬼。

在陰暗的巷子裡,他守著她一吐再吐。她不知道是在哪裡喝了這麼多酒。

嘔吐聲好不容易止住,他正要把她抓過來扔進車裡時,她的肩卻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很快就泣不成聲:「嗚……學長,我真的好恨她……」

他冷漠地瞧著她,眼神里依然沒有一絲憐憫。

「……為什麼,為什麼她就可以?她明明這麼平凡!」

他沒心情聽她發神經,一把將她撈過來。哪曉得她卻歇斯底里地掙扎起來,對他又抓又咬!

「該死!」他忍無可忍地把她一把甩在地上,「不要跟我來這套要死不活的!你死了地球照樣轉!」

遊雅狼狽地半撐在地上,頭髮披散開來,像一隻落水的波絲貓,嚶嚶唔唔,哭聲尖利,「這下你滿意了,你滿意了?!她可以名正言順的和會長交往了!!」

「你說什麼?」如今的他已經落到連瘋子的話都能相信的地步。

「呵呵,沒有我在你果然還是不行啊!看在我們逢場作戲那麼久的分上,就讓我最後一次告訴你關於杜謙永的訊息吧!他和屈嘉夜正式交往了!你有沒有聽清楚?屈嘉夜現在是會長的女友了!」她朝他聲嘶力竭地吼。

「是嗎?」他僵硬地笑,拳頭緊緊攥住,指甲要命地箍進肉裡,生生地疼。

「憑什麼?」遊雅顫抖著哭訴,「憑什麼她就可以?!她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傾國傾城的外表,沒有姣好的身材!她明明和我一樣平凡得要死!為什麼會長會選擇她?!」

「真的,為什麼呢?」他訥訥地輕喃,唇邊勾起迷惑的笑。

遊雅完全沒聽見他的話,只是一個勁地發洩,「為什麼?我明明比她更愛會長!比她勝過幾億倍都不止!我比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更愛杜謙永!!我可以為了他去做任何事!你明白嗎?不,你是不可能明白的……」

「我明白。」

「我的愛,早在所有人之前,強在所有人之上,就算是兩個深愛彼此的戀人,也不會比我一個人愛得深……」她的眼神飄得很遠,好像飄到了遙遠的過去,飄到那個第一次見到杜謙永的清晨。

那個下著綿綿秋雨的早晨,她和醫院其他病人一道,站在住院部大樓的下面抬頭仰望,仰望那個站在陽臺上的瘦弱女孩,那個被強暴了,所以橫下一顆心來尋死的可憐女孩。在病人、護士和醫生們焦急灼熱的視線裡,只有她小心翼翼地掩藏著一顆激動雀躍的心——快點跳下來吧!快點跳下來吧!讓她看見飛濺的鮮血,讓她看見呆滯的瞳孔和蒼白的死容!死亡的世界趕快降臨吧!

沒有勇氣求死的她,只能像個窩囊廢一樣藉助別人的死亡來解癮,假裝自己也跟著轟轟烈烈血肉橫飛地死了一回。

然而那個女孩沒能真的跳下來,就在她出神的片刻,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身後挽救了她。

挽救了……她。

她看見女孩的身體像一片蒼白的薄紙,無助地飄進那個白衣少年懷裡。一瞬間,彷彿就找到了依託。

一襲純白,發黑如夜的少年,就這麼席捲她的心靈。

於是,無數個被毒打的夜晚,她都微笑著挺了過來。蜷縮在黑暗狹窄的空間裡,她一遍一遍地自我催眠,想象自己的身體憑依著那個純白的少年,想象他的體溫,想象他胸膛裡的心跳……

如果說邂逅杜謙永給了她一個溫情的夢,那麼第二次遇見他便是她命定的劫數。

耀眼的杜謙永,畢竟是像她這樣平凡的人可望不可及的,能夠陪伴他左右的,無一不是美麗大方氣質如貴族般的小姐。她只能怪自己太平凡太平凡,只能認命地忍受著和他一次次擦肩而過的痛苦。

然後有一天,那個幾乎以假亂真的少年出現在她生命裡。他惡劣,霸道,狡猾,花心,透頂的壞,卻擁有那個無懈可擊的外表。相比杜謙永的高貴,他簡直廉價到離譜,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接近他,和他玩這樣那樣的遊戲。於是她也提出條件,和他玩起角色扮演的遊戲。就算只是個影子也好,讓她再自欺欺人一次吧!才不在乎他是否認真,是否生氣,是否傷心,反正他的作用也不過是提供她一個模板。只要他不違反遊戲規則,可是……

「我就連影子都抓不住,全部都被她破壞了!全部……」她失神地盯著地上影子的輪廓。

「閉嘴!」風揚的眉毛惱怒地蹙起,酒精在體內遲來的揮發,終於還是讓他一陣頭暈目眩,「不許再說什麼影子!」

她低頭啜泣。

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無奈地抵抗著體內翻騰的血液。

很快,兩人已身在各自不同的世界,兩個看似無法相通,卻又無比靠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