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理他,兀自加快了步伐。
「屈嘉夜,你這個蠢女人!你聽見了嗎?!給我馬上站住!!」
我還會像個白痴一樣任你蠻不講理嗎?她苦笑。遠去的腳步更加堅定。
「我警告你!最好馬上停下來!!」他已經幾乎在咆哮。
傻瓜,風揚,你這個只懂得暴力和威脅的傻瓜!
「屈嘉夜——」
她默默地拐進街角。就在這一刻,身後的人突然發了瘋地飛奔過來!如鼓點般飛速落下的有力腳步聲沿著月光下森然的街道一路迴響,她忽然有一種被俘獲地無處可逃的感覺,進退不得。
猛回頭的一剎那,他伸臂一把抓住她。
「我不許你這麼就走了!一個月時間還沒到!」他搬出不是理由的理由,霸道地桎梏她。
她對上那凌厲而灼熱的目光,像是陷進一個逐漸颳起的旋渦。
「為什麼你就是不肯放過我?」
「呵呵,誰叫你那時要救我?」
遊戲規則是他定的,所以他不喊停,所有人都只有陪他玩下去?
「杜謙遠!」她聲嘶力竭地衝他大喊,「你到底要怎麼樣?!」
他衝動地張口想說什麼,卻忽然打住,驚訝不已地擰著眉頭,「你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她啞口。是從那個叫遊雅的女生口中得知他的真實姓名的。怎麼辦?難道真的要攤牌?
就在她無言以對的時候,寂靜的空間裡傳來一道冷到骨子裡的聲音:「放開她。」
她和他都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杜謙永站在夜色盡頭,面容冷酷。
嘉夜頓時感到渾身無力。她大費周章地想要避免他們之間的衝突,全部苦心都在這個瞬間的對視中功虧一簣。
趁風揚因為吃驚而鬆開力道的一刻,她飛快地掙脫他跑開。
他怔怔地看著站在同一陣營的杜謙永和屈嘉夜,好不容易才恢復昔日的常態,惡劣、狡猾,以及邪氣的笑。
「終於肯露面了啊,哥哥。」他輕浮地昂著頭,有一點故意要激怒對方的意思。這樣的一句話,卻讓嘉夜更有一種踩進陷阱的錯覺。
杜謙永仍鎮靜自若,只有眼神,犀利得可以殺人。
「不要叫我哥哥。」他冰冷地回覆。
嘉夜站在一旁,不安的注視著眼前的兩個人。從來沒敢在腦海裡構思的畫面竟如此衝擊地在眼前上演!
杜謙永站在這一頭,杜謙遠站在那一頭。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面容,看著就像在照鏡子。然而他們的表情和穿著卻又天差地別,儘管兩人都是不可思議的英氣逼人。杜謙永穿著乾淨的白色襯衫和深藍色牛仔褲,乾淨的脖頸和手指,月光下依舊是那個清朗冷俊的他,渾身散發著冰冷刺骨的氣息。杜謙遠則是一身時髦前衛的派頭,暗紫色帶裝飾拉鏈的貼身襯衫,淺白的牛仔褲上是水印的字母和圖案,咖啡色的雙排扣皮帶,胸前的十字掉墜和手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閃亮。
「我這次又做壞事了。怎麼,哥哥又要來當正義使者?」
杜謙永不想理會他的冷嘲熱諷,逼視著他,對身旁的嘉夜說道,「看好,嘉夜,仔細看好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如此故意營造出來的默契,非常奏效地讓風揚一肚子火,「不要打啞謎,杜謙永,有什麼話就直說!」他厭惡地擰著眉。
「那好,我問你,是不是你叫人今天下午來學校襲擊嘉夜的?」
「什麼?」他先是一陣莫名其妙,然後慌忙轉向嘉夜,「有人襲擊你?!嘉夜!怎麼回事?!」
沒等嘉夜開口,杜謙永已經冷漠地打斷,「你不需要問這麼多,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該死!杜謙永,我不是犯人!」他氣急敗壞地低吼,「難道我沒有關心別人的權利?!」
「你?關心別人?不要跟我說笑了!」杜謙永冷笑著回駁,「在關心別人以前最起碼先洗清你的嫌疑吧。」
「不是我乾的!我根本從頭到尾不知情!」面對杜謙永的從容不迫,風揚卻明顯方寸大亂,「不過,就算我否認再多遍又有什麼用?你只要認定是我,我說什麼又能怎樣?」他轉向嘉夜,目光懇切而在意,「嘉夜,不會連你也相信我會讓人襲擊你吧?」
「……但那些人的確叫你老大。」她雖然也不相信,但是如果他要澄清,至少要澄清得徹底。
他愣了一下,忽然像是恍然大悟,眼睛微虛起來,「……是她?」
杜謙永嫌惡地皺眉,「推卸責任最好也編個名字出來,那樣才會比較像真的。」
風揚抬頭,不甘示弱地回視杜謙永,「我承認我是幹過很多壞事,但只要是我乾的,我決不否認,更不會推卸責任。當然,針對你的除外。」他冷哼一聲,「杜謙永,你真叫我失望啊,我原以為你對我起碼還是有這點了解的。」
簡單的一句話也許並不是刻意想要暗示什麼,但是他們畢竟是曾經擁有共同歷史的手足,彼此每一句無心的話,都像是在一個隱秘的巨大繩套上收緊了一下。
杜謙永的表情開始漸漸不受控,眼底有隱約燃燒的火焰,「我從來,就不瞭解你。」他說得一字一頓。是的,那個曾像小鹿一樣單純莽撞的弟弟,到頭來只是他的一廂情願。那樣的無辜和魯莽,原來都不過是為以後驚世駭俗的舉動事先準備的藉口。就是面前的這個人,肆無忌憚地用他的「單純」,「魯莽」和「熱情」傷害周圍的人,最後卻還振振有詞理直氣壯!是天真無辜嗎?是熱情過頭嗎?都不是。那是自私!一心只想滿足自己,對於別人的死活根本不管不顧的最惡毒的自私!
怔了一下,風揚還以一個譏諷的笑,「……我又何嘗瞭解你?」原以為,哥哥的矜持和冷漠只是一種善意的武裝,他曾單純地以為在那樣的武裝下,杜謙永其實擁有一顆和他一樣火熱跳動的心。但是他錯了,在最後一刻他都還寄望於「哥哥」的理解,尤其錯得離譜。不過杜謙永並沒有錯,他沒有幹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他只是有那麼一點漠然,有那麼一點冷酷,有那麼一點……冷血。但那並不是他的罪過,不是嗎?因為他生來如此,偏偏又生得這麼優秀,讓人恨也不是,愛也不是。
不,不對,愛他的人多如繁星啊!想到這裡,風揚自嘲地牽起嘴角:這算什麼?嫉妒嗎?說到底,他還是被那樣骯髒的情緒控制著,從來就沒有從杜謙永的光環下逃出來過。
最終,那件事改變了一切,他們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一夜之間認清了對方。
此時的兩人,同樣俊酷的表情以及同樣凌厲的眼神,空氣中的冰點似乎都凝聚在兩個人身上,讓嘉夜錯覺兩隻散發著可怕戾氣的獅子即將要飛撲向對方開始廝咬。
他們明明是兄弟,明明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無間的兄弟。
她插不進兩人的對峙,只能當個焦急的旁觀者。
「的確……」杜謙永的眼睛下斂,一種生生地抗拒從視線裡慢悠悠地散發,「我不瞭解你,你也不瞭解我,我們現在只不過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風揚輕嗤一聲,「那就拜託你不要來這裡雞婆。」
「這句話是不是應該由我問你?你喜歡玩那樣幼稚的冒充遊戲可以,我無權干涉你變態的喜好,但是請你不要對我身邊的人下手。」他的視線飄向一旁的嘉夜,儘管只有短短的一瞬,目光裡奇異的閃爍卻不容置疑,「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出現在你面前?你愚蠢的手下差點害嘉夜溺死,你現在叫我不要雞婆意思是不是說你其實是等著給她收屍?」
那個一向倨傲高雅的杜謙永竟也可以如此言辭尖刻地還以顏色,令嘉夜大跌眼鏡。
「杜謙永!我說了那件事與我無關!你還要我說多少遍?!」風揚微傾著身子怒吼,簡直堪比一頭狂躁的野獸。
「既然我不瞭解你,自然有權懷疑。況且那兩人的確是你的跟班,與其在這裡大呼小叫,你最好是給個叫人信服的解釋。」杜謙永有條不紊,步步進逼,在感覺派的風揚面前,理智派的杜謙永永遠可以得心應手地控制局面。
風揚訕笑一聲,「我根本不知情,你要我怎麼馬上給你解釋?」
「那就什麼都別說,回去調查清楚再來澄清,不過,從現在開始,請不要再接近嘉夜。」他走過去護住嘉夜的肩,高傲地瞥了風揚一眼,「我等著聽你編好的故事,當然,如果實在編不出來也不用勉強。」
一貫冷靜的杜謙永突然露出這麼輕慢的姿態,讓風揚相當火大,「你以為你是誰?!杜謙永,不是每個人都要對你言聽計從!」
聽著他在後面氣憤的咆哮,嘉夜思慮著進退。她還是很恨他的,但是她忽然覺得也許他並不是蓄意要傷害她,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對這個完美的哥哥和完美的家庭的最最幼稚的報復。只要是杜謙永想要的東西就一概搶走,至於那樣東西本身會不會不開心,卻不在他的思考範圍。在他殘酷的邏輯裡,每一樣都只是東西而已,是可以對他有所幫助的物件。也許她應該像原諒一個小孩子一樣原諒他無心的過錯。但是原諒不代表她可以不生氣,可以不傷心,可以繼續若無其事。只是她在傷心時又多了分無奈。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你還能從他身上奢求什麼?
「嘉夜!!」「不懂事的小孩」急切地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聽到自己心裡矛盾的聲音。她決定原諒他,再離開他。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就算我相信你了。」他要的,不就是這點勝利的快感嗎?「不過,一個月的時間既然也差不多了,以後請不要再來找我。」她抬眼望向他,想到自己正在同這個音容笑貌說再見,一時間,胸中湧動著說不清的混亂情緒。
風揚的樣子有點怔怔的,好像沒了呼吸。
「這次……是真的再見了。」她轉身背對他,聲音很疲憊。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我覺得自己跟個白痴似的?」他的聲音聽起來好糟,竟讓人有想要不顧一切去安慰的衝動。
「你真的可以一走了之?真的沒有一點留戀?!嘉夜!!」他萬分不甘地提高聲音,「忘了上次一起去吃消夜的事?!」
嘉夜略微怔住,支離破碎的回憶被慢慢拼湊在一起。
「藥呢?」
「一直在我衣兜裡……」
「給我。」
「你瘋了嗎?!沒事吃什麼藥?!」
「你的道歉,我接受。」
……
「……那天晚上我給你打電話的事,」面對嘉夜漠然的背影,風揚的聲音不安地低下去,「……週末的早晨開車來接你的事……還有,」他死死地盯著月光下那道一動不動的身影,「在海邊發生的事……」
嘉夜的身體一陣戰慄,所有記憶頃刻間轟然復甦!
受了傷的他執拗地不願去醫院的樣子;那天晚上霸道地把她架上車的樣子;在暴雨中全身溼透的樣子;深夜飛奔來救她的樣子;打噴嚏的樣子,使壞時的樣子,笑的樣子,低頭吻她的樣子……好的,壞的,包括他每天發來荼毒她的黃色笑話……不計其數。
最最不願承認的,是他真的曾帶給她一瞬藍色的「自由」……
「這些,你是已經忘記了?!還是打算全部忘記?!」他口氣強硬地大聲質問。
風揚,你真的太壞了!刻意喚醒這些點點滴滴,利用別人的弱點,殘忍又卑鄙至極!嘉夜的肩忍不住顫抖:「那又怎樣?比起你帶給我的麻煩,比起你讓我喪失的平靜生活,那些根本就微不足道!」她言不由衷了。為什麼?為什麼直到最後他都要執著於他的報復?為什麼他就是不能平靜地和她說聲再見呢?
杜謙永適時地開口,「嘉夜,車就在前面,你先過去好嗎?剩下的讓我跟他說。」
她艱難地點頭。什麼都顧不了了,再這樣下去只會越陷越深,此刻,她只想加快腳步逃離。彷彿拐過那個街角,這一切就會像是根本不曾發生過,她會變回以前那個安靜得有點固執的她,過著單調卻平靜的日子。
不會回去了,再也不會倒回去了。
「嘉夜——」
風揚急切地邁步欲追去,卻被杜謙永冷冷攔住,「不要去追了。」
「幹什麼?!關你屁事!」下意識,他已經朝杜謙永粗魯地揮拳。
手腕被杜謙永牢牢捏住,「你還想怎樣?她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那是你的邏輯,我聽不出哪裡清楚了!」他惡狠狠地逼視,「放手!」
杜謙永鬆了手,目光徹骨地冰冷,「馬上滾。」
風揚冷哼著聳肩,突然之間暴怒地一把提起杜謙永的衣服!
杜謙永低頭斂目,「想幹什麼?」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討厭你?!」他怒不可遏地大吼,「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有了你還要有我?!」
杜謙永沒有回答。事實上,這個問題從來無解。
「我不會放棄的。」風揚吐出擲地有聲的六個字。
「為什麼?」
「因為喜歡。」認真地注視,認真地說每一個字,「因為我喜歡她。」
杜謙永的表情依舊輕蔑,「理由呢?」
「呵,」風揚僵直地鬆開雙手,「理由?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嗎?只有像你這樣根本不會真心喜歡上一個人的傢伙才會問這麼離譜的問題。」
「離譜?你還記得清曾對多少女孩說過‘喜歡’?還記得你最長的一次‘喜歡’有多久嗎?你的‘喜歡’未免太廉價了!有多少人為了你一個心血來潮的喜歡受到傷害?所有人都是你不負責任的兒戲的受害者!」杜謙永始終氣勢逼人,讓人無力回駁,「像你這樣隨隨便便就把這兩個字掛在嘴上的人,配跟我談‘喜歡’嗎?」
「但這次不一樣!」風揚自知理虧,卻仍極力反駁。
「會多不一樣?」杜謙永反問的口氣依舊露骨的諷刺,「你那建立在快感上的,自以為是的愛?」
話音未落,風揚已經忍無可忍地出手!橫掃而來的拳頭砸在杜謙永俊俏的臉上,他的頭髮也隨之鞭撻在臉頰,身子不由向後踉蹌了好幾步!
不愧是曾接受過杜家最嚴苛的格鬥訓練,隱藏在身體裡的好戰細胞在這一刻全部被啟用!
喜歡的理由?會持續多久?會多不一樣?他迫切地想要反擊,卻發覺自己根本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一個一個沉重的問號,把他問得啞口無言。明明是那麼強烈的感受,如今他卻找不到哪怕一個理由為之辯護。他的感情,真的只是「自以為是」?
「打我是因為被我說中嗎?」杜謙永抹去唇角的血絲,定定地看著怒氣沖天的風揚。
他再次被激怒,迅速又掄起右拳——可惜速度還是比杜謙永慢了半拍。勁猛的拳勢被杜謙永一個利落的左手格擋化解,同時,右拳已經閃電般地吻上風揚的腹部!
嗵的一聲悶響,他吃痛地皺眉,卻硬撐著沒有吱聲。
「如果你想要用暴力解決問題,我可以奉陪。」杜謙永輕蔑地居高臨下,「雖然我非常討厭這樣的方式。」
「那麼決鬥吧!」風揚不甘地直起身子,目光堅定,「用劍道。以前我們不也這麼幹過嗎?」
回答他的卻是一句斬釘截鐵的「你不可能贏我」。
「杜謙永!少這麼瞧不起人!沒試過你怎麼知道?!」
杜謙永沉吟了許久,「如果你輸了……」
「我就永遠退出你的生活,永遠不會出現在你眼前。但是如果我贏了,」他頓住,眼裡是從未有過的決絕,「我只要嘉夜回來。」
「好,我接受。」杜謙永點頭允諾,「一個星期以後在本家的劍道館。只要你贏得了我,隨便你幹什麼我都不會干涉。但如果你輸了,不要忘了你的承諾。」最後看了風揚一眼,杜謙永冷漠地轉身離開。
留下風揚一個人靜靜地佇立在蒼白的路燈下,風暴過後他只感到一陣虛脫。那個衝動的邀戰,老實說,他根本沒有多大把握,他只是單純地不想認輸,尤其不想輸給那個人,儘管他從來都沒有贏過「完美」的杜謙永。然而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要放手一搏!
只有贏過杜謙永,他才可以「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