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林學院。
「嘉夜,社團活動啊,你不去嗎?」
「不了,我有點不舒服。」她勉強地笑著。
很快,教室裡除了她走得一個都不剩。轉眼的工夫,社團活動已經如火如荼地展開。
小小的教室顯得無比空曠,嘉夜安靜地坐在窗邊,從這個位置,可以看見閃著波光的東林湖。
偶爾有兩三個學生從門外路過,看見她一個人坐在教室,投來好奇的目光。
她這個樣子,是不是像個標準的失戀者?還是不要坐在這裡礙眼了。
洗手間裡,她一遍遍捧著水往臉上澆。冰涼的水沖刷到臉上,卻怎麼都衝不走積澱在心頭的麻木和苦澀。
可就在她伸手去擰水龍頭的時候,忽然有隻手從背後按住她的後腦,把她的頭整個壓進池子裡!
水流被擰至最大,刷刷地自她頭頂沖瀉下來。「幹什麼?!」她掙扎著大喊,聲音裹在飛濺的水裡。無奈這附近根本沒有其他人,她那不起眼的叫喊也被社團活動的喧鬧壓過。
直覺,襲擊她的人是男人,而且還不止一個!當其中一人把她的頭死命按在水池裡的時候,另一個人已經抓緊時間按下排水口,並鉗制住她的手腳。池子裡的水眼見越漲越高,只幾秒的時間她的頭就整個浸泡在水裡,她被嗆得無法呼吸。
「真是不知好歹的女人!我們老大要你那是看得起你!」
「媽的!給你點面子你還拽起來了?!」
她就聽見這樣兩句咒罵,接下來,什麼都聽不真切了,耳畔只有汩汩的水聲,水流不斷洶湧地注入她腦袋,佔據了她的呼吸道,甚至快把她的耳膜都衝破。
無法呼吸,脆弱的器官裡激盪過一陣強過一陣的刺痛!
救命!!
誰來救救她?!
「喂!你們在幹什麼?!」
在嗡嗡作響的水中,她隱約聽到一個氣勢洶洶的女聲。
施加在她頭上的力道慌忙撤去,她本能地從水中掙扎起來,整個人癱軟在地上,貪婪地汲取氧氣。
襲擊她的兩個人飛快地奪門欲逃,其中一人被芮薈就近一腳橫掃在地,另一個踉蹌了一下,奔了出去!
「會長!別讓那傢伙跑掉——」芮薈一面忙著制伏眼前的暴徒,一面朝門外喊道。
僥倖逃脫的襲擊者,剛一齣門就遭遇杜謙永一個兇狠的下勾拳,直接命中脆弱的小腹!他抱著肚子跌靠到牆上,還沒站穩就被杜謙永一把抓過來,胳膊被猛地反扭到身後!
與此同時,芮薈也已擺平裡面的那個,一腳把人踢出來。
被芮薈扶著,嘉夜還是驚脯未定的樣子,仍在大口大口地吸著氣,臉上淌著晶瑩的水珠,漆黑的頭髮溼淋淋地覆貼在額頭和臉頰。
看著這樣狼狽的嘉夜,杜謙永皺緊了眉頭,施加在那隻反扭的手臂上的力量不由加重。
「呃!老大!!」被踹出來的那個傢伙抬頭看見杜謙永的臉,一下子叫出聲來。
本來還想問他們是被誰指示的,看來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杜謙永的臉色越發難看,嘉夜也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兩個襲擊者,他們的表情驚愕,不像是在說謊。這麼說,他們口中的老大果真是指風揚?
芮薈謹慎地蹙眉,「屈嘉夜,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襲擊你?」
「……我不知道。」她雙手搗著臉,一個勁搖頭。怎麼可能是風揚?不可能是風揚的!
杜謙永的手按在她肩上,嗓音低沉,「要我怎麼處置這些人,嘉夜?」抬眼看那兩個驚愕的偷襲者時,他犀利的鷹眼危險地低斂。
那兩人雖然還是丈二和尚,現在最起碼明白自己認錯了人。
「……放了他們吧。」嘉夜虛弱地出聲。就算把他們打個半死又有什麼用?同憋悶在心中那種無邊的酸澀比起來,這一點點憤怒是多麼微不足道。
杜謙永無奈地鬆手,芮薈也心領神會地放了人。兩個人倉皇逃跑的時候,還忍不住回頭打量杜謙永。
「謝謝,學長,學姐。我已經沒事了。」嘉夜儘量平靜地道謝,卻在不經意看見杜謙永的那一刻,再次無可救藥地將他和那個人重疊起來。心跳猛地一躥。這張面孔,已經不知不覺變成一道施加在她身上的解不開的咒語。
「芮薈,你先去學生會,」杜謙永驀地開口,聲音依舊冰冷,「我還有些話要跟嘉夜單獨說。」
嘉夜心頭不由一驚。
芮薈看了兩人一眼,輕輕點了個頭,「不要遲到。」
不久,冗長的過道里只剩他們兩人面對面地站立。傾斜的光線在牆壁和地板上投下拉長的45度淺色光影。杜謙永高挑的身形,即使在夕陽的暖光中依然是桀驁的冷色調,嘉夜的身體則裹在淡淡的金色霧靄之中。過道兩頭是社團活動喧譁的聲音,過道中央則是燥熱的沉寂。嘉夜感到全身一陣發燙,她不知道那是由於水分在皮膚表面蒸發,還是由於杜謙永灼熱的凝視。
「為什麼不聽我的話?」杜謙永困惑又慍怒的發問總算結束這難堪的沉默。
不聽他的話?嘉夜抬起頭來,不解地看著杜謙永。
「屈嘉夜,我應該很早就跟你說過不要去接近那個人。」他刻意壓低嗓音,但喉嚨裡還是像有一團火在滾動。
「學長是這麼跟我說過。」她失笑,「……可我還是沒聽話。所以,遭報應了。」所以,即使是被風揚欺騙,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那個人,」他頓住,一下不知該如何啟齒,最後只得模稜兩可地說,「……總之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語氣裡沒有應有的憤怒,說這句話時,他的聲音顯得無奈而哀傷。
「學長相信是他叫人來襲擊我的?」嘉夜忽然問到。
他蹙眉,「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你沒有看到那兩個人的反應嗎?」
「但我覺得一定是誤會,我相信他不會這麼幹。」這算是對那個人最後的一絲信任吧。
杜謙永無奈地別過臉去,「你真的很固執。」
「你也很固執呢,會長。」她勉強牽了牽嘴角。
「要怎麼樣你才會相信?」沉吟半晌,他再度開口。
「除非我親眼看見,或他親口承認,否則我不會相信。」
「壞人會承認自己做過的壞事嗎?」
「不會,但他不是壞人。」嘉夜抬起眼,目光毫無畏懼。雖然那個人玩弄了她的感情,雖然他對她做了天底下最壞最壞的一件事,雖然她永遠都不會原諒他的所作所為,但是,杜謙永眼中的「壞人」,他並不是。
這種感覺好奇特,她明明恨死他了,此刻卻又恪守原則地為他辯解。
杜謙永決然地沉了口氣,「好,今天下午放學後我和你一起去找他。」
她大驚失色地望著他,「你說……去找他?」杜謙永要去面對那個他最不想面對的人?「可是,會長,你不是很討厭他,不是一直都想要忽視他的存在……」
「這個樣子叫我怎麼忽視?!」他打斷她,捏緊了拳頭,焦躁地低吼。
嘉夜怔怔地看著反常的杜謙永,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該去學生會了,」他側過身,有意避開嘉夜探究的目光,「放學後記得在三號門等我。」無力地扔下這句話,便轉身離去。
最後落在嘉夜眼裡的,是那樣桀驁卻落寞的背影。
「喂,蝮蛇那小子在幹什麼呢?」吧檯前穿吊帶的女子擠了擠旁邊的女伴,「擺弄了一下午手機啦!」
「是啊,不像他的風格啊!」女伴朝酒吧門口瞄了一眼,調侃到,「戀愛了嗎?」
兩個年輕女子都咯咯地笑起來,「別說笑話啊!」
風揚一個人斜倚在酒吧門前的牆上,手機貼在耳邊,從裡面傳出今天第16個「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他狠狠地砸下手機蓋,兩眼冒火地盯著手機看了半天,那個樣子,活像是要把它一口吞掉似的。
視線不經意飄進昏暗的酒吧,舞池中央,吧檯旁,還有沙發上,不少男女互相摟抱著卿卿我我。他想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忽然覺得全身無力。那樣的事情,他曾對不止一個女孩做過。對他來說,親吻就和抽菸一樣,是一種習慣和享受,他可以嫻熟地親吻任何一個女孩,可以讓她們在他懷裡陶醉得忘乎所以,火辣的熱吻也好,溫柔的纏綿也好,他都駕輕就熟。
但昨晚那個強吻,卻是他始料未及的血腥!
她在他懷裡顫抖著啜泣的時候,身體裡忽然就好像有一把火在燃燒,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快被蒸發怠盡,嗓子又幹又啞,剎那之間,除了飢渴,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的唇齒還是那般青澀,那麼珍貴的初吻,就這麼葬送在他神智不清的慾望中。
真欠扁!他真是這個世界上最欠扁的渾蛋!
「可是,我不是故意的,嘉夜,真的不是故意的……」頭無奈地仰靠在牆上,虛弱地閉上雙眼輕喃著,儘管身子一動不想動,一顆心卻輾轉反覆,無法安定,「……不開機,是不是代表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
亮色的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動人的輪廓,仰起的頭扯出下頜至頸項那條完美的曲線,兩手搭在銀色的皮帶扣上,胸脯一點一點地起伏。他就像一匹受了傷的狼,情願難受到死也不要別人碰觸那道神聖的傷口。
明明只是短短的一個月,為什麼他卻感覺像是疲憊了好幾個世紀。
喜歡上那個固執的女孩了。他不是白痴。
不然要怎麼解釋?
他的失常?
雨花蛋糕店。
「咦,嘉夜,你男朋友今天怎麼不健談了?」花痴小姐好奇地湊過來,一面打量站在外面的杜謙永,一面問到。
「他不是我男朋友。」反正越描越黑,多餘的話她也懶得說了。
「哎呀,你們還沒和好啊?」花痴小姐一副遺憾得不得了的樣子,「不過以嘉夜你的性格,再好的男朋友恐怕都跟你合不來。」
嘉夜抬頭瞪她一眼,吃軟怕硬的花痴小姐連忙低頭去幹活了。
嘉夜看了一眼門外的杜謙永,又看了下牆上的鐘,現在是九點五分,風揚一般會在九點半過來,當然,也許有了昨天的事,他今天不會再來了,但為了避免他們兩兄弟碰面,還是謹慎一點的好。於是她轉向小愛,「幫我跟老闆請個假好嗎,小愛?我今天有事想早點回去。下次我幫你頂早班。」
「好啊,沒問題。」小愛會意地點頭。其實自杜謙永來的那一刻,她就覺察到氣氛的不對勁。
「多謝了。」嘉夜說著,換好衣服走出蛋糕店。
「已經下班了嗎?」杜謙永走過來。
「嗯,看來他今天不會來了。」她悻悻地聳肩,「這樣也好,反正我們只有這一個月的約定而已。到此結束了。」
杜謙永面露疑慮,思慮了一下,「那麼我送你回家。」
「謝謝,不用了,現在還可以搭到最後一班公車。」她抬了抬背上的包,婉言拒絕後就徑直離開了。
連多說一句的機會都不給他,這個女孩實在既固執又堅決。杜謙永望著嘉夜單薄的背影,眼裡有一瞬的悵然。
她故意揀了條人多的繞路。才離開杜謙永沒多久,整個人就變得像個在城市遊走的木偶娃娃。心,空蕩蕩的。
「嘉夜。」
隱約聽到風揚的聲音,她的腳步停了一拍。是錯覺吧,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又繼續麻木地埋頭趕路。
「嘉夜!」
這次的呼喊清晰入耳。口吻裡那種不容別人忽視的惡劣與霸道,除了他還有誰?她詫異不已地回頭,白色的車燈驟熄,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一躍跳下車來,還是綁的一聲,伴隨他習慣的摔門動作。
真的是風揚。她半天回不過神來。
「嘉夜,為什麼不等我來接你?」原本想要靠近的,但看見她臉上怪異的表情,他只好尷尬地同她保持一定距離,然而口氣還是那樣急躁而強硬,「你為什麼一整天都關機?」
為什麼?他還有臉來問她為什麼?
嘉夜盯著他,只能靠大口吸氣來平靜自己的憤怒和委屈。
「嘉夜,昨天的事……」他試著靠近一步,卻被嘉夜突然叫住:「別過來!」
他愣愣地停住,邁出的那隻腳順從地收了回去。「你還是……不能原諒我?」他小心翼翼地問。
「你要我怎麼原諒你?!」儘管心裡清楚他們說的不是同一件事,她卻一點也不想解釋。如果攤牌,只會連她拼命想要保有的最後一絲自尊都剝奪,反正一切她已瞭然於心,又何必非要使自己難堪到那種地步呢?
嘉夜如此過激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預料,「……發生那樣的事,我想你肯定會很生氣的。」他僵硬地捏緊手指,「但你真的就那樣在乎?真的完全沒有一點回旋的餘地?」
「你根本就不明白。」她的每一句話,都艱難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總是那麼想當然,從來不替別人考慮,為了圖一時的爽快,你可以毫不顧及別人的感受!你把身邊所有的人都當成發洩的工具和玩物,你根本沒有理智,只有慾望,一輩子都只有慾望!」
「住口!嘉夜!」他氣結地大吼,指甲狠狠掐進肉裡,「在你心裡我真的是那麼不齒又下作的人?!」
嘉夜疲憊地垂頭,「算了,我不想再討論你的人品。也許有一天你遇上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孩,就會懂得去關心別人了。」
「你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明白!」他凝望著她,一臉愕然。
「夠了,不要再演戲了好不好?!」她無可奈何地喊道,「反正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了,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不是嗎?!我承認我對你產生好感了!行了嗎?這還不夠嗎?!難道非要我跪在你面前,告訴你我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你你才會善罷甘休嗎?!求你有點憐憫心好不好?!」
他呆呆地看著她。對他產生好感?無可救藥地愛上他?為什麼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卻像是在控訴。
「我們和當初說好的一樣,就這麼說再見吧。」她輕輕地抬起手,卻沒有力氣揮動,乾澀的嘴裡吐出四個字,「再見,風揚。」
欺騙了她感情的惡魔,卻也是帶給她「自由」和快樂的天使。
這一點她永遠不會否認。
一步、兩步,退後,然後決然地轉身。
「這是在幹什麼?」身後,風揚莫名地笑,緊捏的手上青筋暴起,「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個人在那裡莫名其妙地說一大堆,我根本一個字都聽不懂?!這樣不明不白地說再見,鬼才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