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夜姐姐,」小玫拉著她的衣角,抬頭問,「大哥哥怎麼了?是受傷了嗎?」
「沒有,他只是……有一點傷心。」
小女孩不解地望著嘉夜,眨巴了兩下眼,「對了,嘉夜姐姐,我生日那天你能來嗎?」
「抱歉啊,那天姐姐要上學,不過我會寄卡哇伊的禮物給你的!」
「姐姐現在就可以給我禮物哦!」小女孩攀在嘉夜裙子上,淘氣地說。
「哦,是什麼啊?」
「我一直想聽你唱那首朧月夜啊,姐姐,你給我們唱好不好?你走了之後,這裡的阿姨們都不會唱呢!」
帶著期待的目光,孩子們已經不由分說地圍坐到嘉夜身邊。
「少爺,」兩個保鏢終於按捺不住地走過來,懦懦地開口,「我們該回去了。」
杜謙永沉吟了半晌,轉過身往藍色跑車走去。還是那樣雷厲風行的步伐,只是這次,更多的是為了掩蓋他的不適。
走到車前,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燈火通明的窗戶,那個一不小心窺探到他內心的女孩就在那光亮簇擁的地方。這難道就是命運?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洩露自己的秘密。
「少爺?」
甩開這些惱人的想法,他低頭上車,卻在這時聽到安靜的院落裡傳來悠然美麗的歌聲:菜園花前日薄西山峰稜遍覽晚霞將斂春風吹拂仰望天際黃昏曉月暗香淺淺鄉間火光林中綠意人們閒步田埂上蛙鳴鐘響夜幕半掩朧月夜聽呀聽呀閉上眼聽風和星星唱歌遠遠地遠遠地遙遠的未來耀眼的耀眼的釋放光芒所有的所有的大地之母都活在都活在我的心底一陣針刺的戰慄!體內的血液彷彿在沸騰,又彷彿要凝固。為什麼?為什麼她會唱這首歌?真的是他無法擺脫的宿命?一輩子都要糾纏著他?
然而,伴隨著和諧的歌聲,苦悶的心奇蹟般地安靜下來。
聽呀聽呀閉上眼聽風和星星唱歌……
空靈的歌聲像一道甜美的咒語,訴說著一個遙遠恬靜的田園夢。遠方城市的喧囂,不息的浪濤聲,悉數消逝。萬籟俱靜的深藍月夜裡,歌聲召喚來風和星光,杜謙永的臉上泛開淺淺的笑,苦澀而甜蜜。
這些天那條蝮蛇都非常準時地恭候在雨花蛋糕店門外。小小的蛋糕店因為他的光顧而「蓬蓽生輝」,每天一到晚上9點就會有慕名前來的小妹妹大姐姐,借買蛋糕之名,其實是來和這位時髦英俊的帥哥搭訕。他倒也非常健談,可以和任何一個姐姐妹妹天南地北地侃。在他來以前,蛋糕店從來沒這麼熱鬧過。而嘉夜卻非常生氣,命令他以後不許到店裡面來妨礙她工作,要等她只能在外面,他居然也乖乖聽話了,真的一次也沒再進過店裡,儘管還是會在外面衝她不要臉地笑,會給她預備好可樂或是冰紅茶,儘管找他搭訕的女孩一個也沒少過。
幾乎每一次,當她悄悄抬頭看他,他都會適時地接受到她的目光,然後淺淺地笑,原本在她眼裡那麼可惡而輕浮的笑竟不知在何時變得沒那麼讓人討厭了。然而每每他們的目光相交,她都會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偶爾,當她想看看他在幹什麼的時候,卻會看到他正和三五個漂亮女生聊得火熱。
什麼嘛!徹頭徹尾的色狼!
可是,她真正生氣的,會不會其實是,他沒有和她「心有靈犀」這個事實?
昨天,炎熱的城市迎來這個夏天最大的一場雨。
「嘉夜,你男朋友在外面淋雨耶!你還不讓他進來?!」一旁的花痴小姐看見帥哥站在外面任風吹雨打,比誰都要緊張心疼。
嘉夜抬頭看了那傢伙一眼——實在是狼狽啊,造型獨特又漂亮的牛仔衣和牛仔褲全泡了湯,頭髮被一股股雨水肆意沖刷著,顯得比平常更長更黑。她見他時不時甩甩一頭覆貼的長髮,偶爾用手扒一把滿臉的冷水。忽然揚起頭的那一刻,白色的雨水被漆黑漂亮的頭髮拋灑在腦後,如此絢爛的水花,洗出一張乾淨純粹的臉,黑是黑,白是白,額頭無比明亮。這一刻,嘉夜竟然看得呆住了。是狼狽,還是享受?她忽然迷惑了。
可是她知道自己一點也不能同情這個傢伙,他明明就可以鑽進車子裡,卻要故意站在外面,擺明是來設計博取同情的。對這樣的壞蛋決不能姑息。於是她冷冷地對花痴女說,「別管他。而且,他不是我男朋友。」
「喂!嘉夜你也太冷血了吧?!人家天天來接你回家,即使你們吵了架,現在你也該原諒人家了吧!」
冷血就冷血吧,她懶得解釋。
「哎呀!你不去我去!」花痴女憤憤不平地抓了兩把傘趕出去。
嘉夜愣住,轉向一邊沒有說話的小愛,「你也覺得我冷血?」
「不,」女孩扶了扶眼鏡,「如果他真的那麼壞,我不會覺得你冷血。」
言下之意,要是他不是壞人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花痴女伸長手臂替他撐著傘,一直不停地說著什麼。而他還是老表情,笑得很流氓,很欠扁。
最後,花痴女嘟著一張嘴一個人回來。什麼話都沒說,眼睛卻好幾次剜嘉夜。
嘉夜不由捫心自問,她是不是做得過分了?他似乎真的對她沒有惡意,不,是真的沒有惡意,如果還在氣他打劫她的那件事,這些天他所做的一切,應該可以補償了。
可為什麼,還是要針對他?忍不住就是想要針對他。他那樣輕浮不正經的態度讓她氣上幾千次都不為過,但起碼,現在她沒有那個底氣給這條蛇貼上壞人的標籤。
有好多次她都有想要叫他進來的衝動,可是每次都沒能真的開口。
就這樣,一直掙扎到雨停的那刻。
關門後,嘉夜走出去,他在她面前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裝的吧?」她相當不屑地哼了一聲。
「哎?這個也可以裝?」他的臉上是誇張的困惑。
嘉夜沒有說話,默默地上了車。
「你真是個瘋子。」車子開動後,她終於忍不住說,「明明可以躲到車上,為什麼要站在外面?」
「你不知道?」他勾嘴一笑。
「我怎麼可能知道你這個瘋子怎麼想?」
他靜靜地笑了一會兒,「我是想看,你到底可以冷血到什麼程度。」
語氣裡沒有一絲怪罪的意思,甚至,帶著隱隱的、苦澀的笑意。
然而這樣的口氣卻讓嘉夜加倍難受,為什麼他不像以前一樣冷嘲熱諷,那樣她絕對會輕鬆上百倍。
「……現在你知道了。」
他想了想,笑著說,「不,我還不能夠確定。」
自從認識這條蛇以後,手機也不再平靜。每天,他都會定時發來一大堆垃圾簡訊,十條裡有八條是黃色笑話,另兩條是發錯了的。一想到那些汙穢的東西每天不分晝夜地玷汙她純潔的手機,嘉夜簡直氣得想撞牆。好幾次對他強烈抗議,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可是第二天那些髒東西還是雷打不動地來了。
就是在半夜她都會被吵醒,頭兩次以為是院長或芙蘭阿姨有急事,開啟一看,居然是:剛看到一個爆經典的黃色笑話,發給你……
雖然有時候有個別笑話的確好笑,但她還是不能原諒他!難道就不能發點別的?他想對她說的難道就只有黃色笑話?
回想起有一天下午,固執的她又因為一點小事和兩個女生吵了起來。其實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事,換了是別人也許根本就不會放在心上的事。那兩個女生,只不過說她是沒媽管的孩子,她也一遍遍告訴自己,雖然沒有父母,但我很幸福。可終究,她還是像只被踩住痛處的小貓,輕易就生了氣,然後一個人傷心。
獨自一人站在樹下,面對煙霧繚繞的湖,耳邊是從教學大樓傳來的社團活動熱鬧的聲音。明明是夏天,她卻忽然覺得好冷好冷,明明到處都是人聲,她卻忽然覺得好孤獨好孤獨,在這個城市裡,只有她,是一個人……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起,那樣的歡快,同她此刻的心情相撞,又是那樣的突兀,她有一瞬愣住,眼淚被「驚嚇」得一顆顆止不住地掉,落在閃著白光的螢幕上,螢幕忽然就暗淡下來,她回過神來,按下接收鍵,果然,是他……
的確,除了他,還會有誰呢?
還是他酷愛的葷段子,永遠樂此不疲地發給她:剛看到一個爆經典的笑話,第一個發給你……
第一個?她微微怔住,她真的……是第一個?
儘管不是惟一的一個,她的心卻沒來由地顫抖!
於是,頭一次,完完整整讀完他的不良笑話,頭一次,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是不是該慶幸?至少,再也不用一天24小時守著一部安靜的手機。
這一天,嘉夜疲憊地換好衣服走出來,原本應該朝她招手的「蛇」,居然正和某位混血小姐聊得忘乎所以!
她也沒有走過去,而是悄悄躲進角落裡,看他究竟要聊到什麼時候。
令她氣結的是,她不出面,那傢伙竟然就這麼一直聊一直聊,壓根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面對美女他就這麼沒定力?
你這好色的傢伙,遲早要猝死在床上!!嘉夜在心裡惡毒地咒罵。
大概是20鍾過後,那傢伙似乎才覺察到什麼不對,抬頭看了看蛋糕店這邊,發現竟然已經熄燈了,他連忙看了看錶,眉頭皺起來,這才跟那位美女姐姐惜別。
嘉夜站在暗處,黑夜中,看不清那傢伙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原地亂轉。
活該!你也有今天。
她躲在一邊,死活不露面。
他走到麵包店窗外,虛著眼朝裡張望。帥氣高挑的他,現在看來像個小孩一樣滑稽。
嘉夜忍不住發笑。傻瓜,黑漆漆的一片,我會在裡面打鬼嗎?
他終於開始惱怒地喊起來,「屈嘉夜!!我知道你就在附近!!還不趕快給我出來!!」
嘉夜真想立馬衝出去踢死這個渾蛋。分明是你自己的錯,居然還這麼理直氣壯地大吼!而且,你這麼肯定我還在這裡?!難道我不可以丟下你一個人回家?!我是看在天下可憐蟲的面子上,才姑且給你一個機會的!!居然說得好像是我在蠻不講理!!
她下定決心,決不出去!
他聳聳肩,頗趾高氣昂地甩下一句,「好啊,那麼我就不奉陪了。」
他居然就這麼上了車,真的扔下她不管了!
嘉夜簡直難以置信這個傢伙會賊喊捉賊到這種地步,就在她完全呆住的時候,手機忽然響聲大作!
她慌忙去摸手機,開啟一看,居然就是這條蛇打來的!
還沒反應過來該不該接,前面就傳來那個熟悉又可惡的聲音:「屈嘉夜小姐,你讓我好找。」
他正站在她面前,一手抄在褲袋裡,面帶得逞的笑。「幹嗎躲在這裡?雖然你是長得醜了點,但是還不至於這麼見不得人。」
嘉夜惱怒地看著他,是,她的長相也許是沒有他這麼「傾倒眾生」,可是絕對沒到他說的醜!
找不到什麼來回罵,嘉夜索性把背包朝他毫不客氣地扔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