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青松孤兒院。
「馬琳,你這個淘氣的傢伙!!」芙蘭阿姨生氣地看著馬琳。
「炮彈頭」躲在嘉夜身後,還是被芙蘭阿姨一把逮住,生拉硬拽地拖到過道上。
「嘉夜姐姐!救我啊!!」小女孩的求救聲被噹啷一聲關在門外。
「真是,我又不會吃了你!只不過送你過去洗個澡!!你這孩子,還不夠叫人操心嗎?!」芙蘭阿姨的聲音漸行漸遠。
想到炮彈頭苦著一張臉的模樣,嘉夜又忍不住想笑。過道里終於安靜下來,豎起耳朵,可以很清楚地聽見孩子們快樂嬉戲的聲音。她走到休息室的窗前,仔細打量這個陪伴了她一個童年的家。
青松還是老樣子,寬闊的院落裡聳立著數株高大挺拔的松樹,四季常青。游泳池後面的那間舊房子被拆掉了,陽臺上的蔓藤爬得更多,除此之外,它和自己上一次見到時變化不大。青石房子還是一樣的古樸陰涼,到處可以聽到孩子們噔噔噔地跑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以及屋後不遠處沙沙的海浪聲。
眼睛轉向銅色的大門,剛才進來時就發現了,停靠在離鐵門不遠的樹蔭下那輛藍色美洲豹。這麼高檔次的轎車,在城裡都極為罕見,是哪位貴客會來到這個偏僻的孤兒院呢?
「曹阿姨,那輛轎車是誰的啊?」從曹阿姨手中接過冰水,嘉夜好奇地問。
「哦,你還不知道呢,杜氏財團的繼承人今早來我們孤兒院,代表財團捐贈了10萬元的發展基金哦!」
杜氏財團的繼承人,難道是杜謙永學長?嘉夜愣住,不會這麼巧吧?
曹阿姨繼續說著,「城裡的許多學校和孤兒院都接受了杜氏財團的贈款。我只聽說杜氏是很有實力的財團,呵呵,這還是頭一次見到財團的繼承人呢!哦,對了,嘉夜,你要不要去跟院長打個招呼啊,她要是知道你回來,肯定高興死了!!」
「好啊。」嘉夜點頭,說起來,好久沒見到那位老頑童的院長大人了。
還在上樓的時候,老遠就聽見院長誇張的聲音。她繞過樓梯拐角,一抬眼就看見站在對面長廊的兩個人,院長大人和……杜謙永。
他穿著純白的襯衫,亞麻色的休閒褲,在高大挺拔的他的身上,就連襯衫上的褶皺都有種無與倫比的雕刻美。此刻,俊雅脫俗的貴公子正一臉優雅地微笑,這是嘉夜第一次見到杜謙永笑起來的模樣。那是攝影師、畫家和雕刻家們做夢也想要捕捉的完美瞬間——高貴、優雅、精緻得如同藝術品、神祀般可望不可及的微笑。
然而儘管他笑得很禮貌,很職業,嘉夜卻感覺他並不用心。她恍惚想起那條「蝮蛇」裝模作樣的笑容,突然又意識到這兩兄弟另一個不可思議的相同之處,他們都可以隨時隨地展現那樣王子般的笑容,好像曾受過精心訓練一樣。
不同之處只在於,面對那條蝮蛇,她只會氣得想要跺腳,而杜謙永,是隻可以崇拜和仰望的物件。
所以她朝牆角跨了一步,刻意掩藏自己,可是卻被眼尖的院長大人看到。
「嘉夜?是你嗎?」
杜謙永納悶地轉頭,看見了嘉夜,但是並沒有她料想中的吃驚。
嘉夜只得走上前來,「院長大人,好久不見,還有……」她佯裝自然地轉向杜謙永,「學長,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你。」
「哎呀!原來你們是同校啊!」院長大人一臉賊賊的笑,「呵呵!那真是太好了!哦,我的意思是說太巧了!」
嘉夜皺著一張臉,不知道這個愛玩的老小姐又在想些什麼。
「既然你們認識,下午嘉夜你就帶杜少爺到處逛逛……」
青松又不大,有什麼好逛的啊!猜到老小姐的不良動機,嘉夜張嘴想要抗議。可是院長大人已經又連珠炮似的說起來:「對了,杜少爺下午應該沒什麼事吧?」
「下午的確沒什麼事。」
「那麼就讓嘉夜帶你四處看看,這裡的孩子可是超可愛的哦!」院長的表情還是那麼誇張而生動。
嘉夜在心裡無奈地嘆氣,這個老女人,怎麼越來越八婆了呀!
「嘉夜,不會給你添麻煩吧?」杜謙永柔和的詢問讓還在暗地抱怨的嘉夜怔了一下,抬頭看見他臉上謙和得體的笑,這樣迷人的笑容,儘管她懷疑是杜謙永在人前裝出來的,但是,如何叫人抵抗?
「……當然不會。」除了這句話,她還能說什麼呢?
「那就這麼說定了!」院長大人那股高興勁,簡直像是敲定了一門婚事,「嘉夜你在裡面等我一下,我先帶杜少爺過去休息。」
杜謙永的背影消失在樓梯下面,嘉夜忽然在想,其實面對她,杜謙永該是會覺得不舒服的吧?那為什麼還要勉強自己?只是出於禮節嗎?
「呵呵!天賜良機啊!!」院長大人還是老樣子,人未到,聲先聞。
嘉夜自書桌前旋過身,院長剛進門,正一面搓著手,一面樂呵呵地笑。
「真是一表人才,玉樹臨風啊!要是我能夠再年輕個幾十歲,一定會對這樣優秀的男人展開熱烈攻勢的!!」
嘉夜極其無語地看了她一眼,年紀一大把了,還是改不了犯花痴的毛病!
「嘉夜!你可是近水樓臺,一定要把握機會啊!!」老花痴忽然激動地握住嘉夜的手,「要把杜謙永牢牢抓在手裡啊!!」
嘉夜哭笑不得,這位可愛的老小姐太異想天開了吧?
「像學長那樣的貴公子,我怎麼可能高攀得上?」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吧!
老小姐相當不滿地給了嘉夜一記爆栗,「屈嘉夜!我以前是怎麼教你的?絕對不要對自己說不可能!你出去才多久,居然把本大人的教導全忘了!!」
「對不起啦,大人!」嘉夜揉著發疼的腦袋,萬分委屈地說:「可是大人你才見過杜謙永一面,還不瞭解他啊!像他那麼完美的人,身邊女友一大把,根本就不缺愛。我怎麼可能有機會?」還有一點最關鍵,雖然完美的杜謙永俘獲了那麼多女生的芳心,可在她眼中,他的完美似乎太過不真實。也許是過早獨立生活的經歷磨滅了她花季少女羅曼蒂克的本性,生活是遠比漫畫小說更瑣碎而實際的東西,在她的世界裡,真實大過一切。
又一記爆栗落在嘉夜額頭,「誰說要了解一個人一定得在他身邊待很久?」院長大人難得地露出認真嚴肅的表情,「只要仔細看那個人的眼睛就知道了!告訴我,嘉夜,你曾經仔細看過杜謙永的眼睛嗎?」
杜謙永的眼睛?嘉夜怔住,那雙濃黑深邃得誘人淪陷的眼眸,時而凌厲,時而冷漠,但始終深不見底,始終蒙著一層神秘的保護色。那雙眼睛總是在向外界傳遞著切勿靠近的危險訊號,所以每當她注視他的眼睛,她都會自覺地不去探究,自覺地移開視線。
「那個人的眼睛,像一個黑色的旋渦,不斷渴求著愛,吞噬著愛,永不滿足,卻並沒有一絲被愛的跡象。」
院長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這樣一席話,嘉夜有點摸不著頭,「什麼啊?」她嗤笑,「大人你什麼時候學會作詩了?」
院長別有用心地看了嘉夜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嘉夜,其實那個杜謙永,一點都不完美,非常的不完美啊。」
嘉夜扯了扯嘴角,木訥地笑,那個無暇的杜謙永會「非常的不完美」?那雙深邃冷漠的眼睛會是一個不斷渴求著愛,吞噬著愛的黑色旋渦?
會嗎?
下午,按照院長的安排,嘉夜陪杜謙永在青松裡四下閒逛。一路上,嘉夜頗盡地主之儀地主動和杜謙永搭訕,杜謙永也很配合地應答,但對話中沒有熱度,只有說與聽的義務。
不自在的原因也許還有一個——無論兩人走到哪裡,身後都有兩名戴墨鏡的保鏢悄無聲息地跟隨。儘管他們離得很遠,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嘉夜還是能時刻意識到他們的存在,可是身邊的杜謙永似乎對此毫不在意。
她實在憋不住,問到:「學長不管走到哪裡,他們都這麼跟著嗎?」
「基本上。除了在學校。」
「難道你約會的時候他們也在身邊?」她好奇地脫口而出,問完才發覺不妥,「抱歉,我不該問這麼私人的問題。」
「沒關係。的確是這樣,因為那是他們的職責。」杜謙永回答得泰然自若。
嘉夜愕然,「你都不會覺得不自在?」
杜謙永轉頭看她,「我必須覺得不自在?」彷彿嘉夜的問題非常多餘,「他們在不在身邊對我並沒什麼兩樣。」
對呢,嘉夜恍然記起,忽視一個人的存在,對於他而言,是易如反掌地簡單。
那他的女朋友呢?即使他不在乎,難道她們都不會介意嗎?隨時隨地被人這麼監視著,說什麼做什麼都得有所顧忌吧?嘉夜的心中甚是好奇,可是轉念一想,也許這就是愛上像杜謙永這樣完美無暇的人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吧。
「不如去看海吧。」嘉夜笑著建議,領杜謙永來到青松的背後,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綿延至海岸,孩子們的身影跳動在最遠的草坪上。極目遠眺,視野的盡頭是海天一色的藍。海浪的拍擊聲和著孩子們的嬉戲叫喊,像是悅耳的鈴音。
海風把玩著兩人的頭髮,嘉夜深呼吸了一口,風中有不羈的鹹腥味。
她側目打量身邊的杜謙永,他襯衣的領子在風中刺啦啦地翻卷,海風貼著他寬闊明亮的額頭,沿著他漆黑如劍的眉毛,一路敗下陣去。那樣稜角分明的臉孔,彷彿是被風刻畫出來的。
「他們看起來好像很快樂。」他凝望遠處無憂無慮的孩子們,忽然若有所思,「沒有父母在身邊,不會傷心嗎?」
「因為他們多半還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雙親,對父母的愛沒什麼切身體會。而且在這裡,大家都是孤兒,沒有人會覺得格格不入。」嘉夜耐心地解釋,言語中卻有難掩的傷感,「只有當他們長大懂事,離開這裡,進入外面的世界,才會意識到自己和別人有什麼不同。那個時候,就有得他們難過了,所以趁現在還可以快樂的時候,當然要盡情地快樂。」
「……你也經常會難過嗎?」
淺淡如風的聲音從耳畔吹拂而過,如此憂傷,有一瞬間,嘉夜甚至錯覺那個難過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
她禁不住抬頭看他,只是一點點的探詢,杜謙永的眼睛便已警惕地看向別處。
「雖然不是一直,但偶爾也會難過。」嘉夜的目光從杜謙永身上收回來,投向海岸線,「雖然這裡的阿姨也很照顧我,很疼愛我,但我總是希望能有那麼一個人,只愛我一個,只寵我一個。」
杜謙永靜靜地聽著,「只愛我一個,只寵我一個」,居然讓他的心一陣戰慄!
從來沒有在人前吐露的心聲,卻莫名其妙、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杜謙永,回過神來的嘉夜,聲音忽然沒了底氣,「我這麼想,是不是有點自私啊?」
「不。」
杜謙永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嘉夜詫異地看著他。
「嘉夜姐姐!」兩個約莫十歲的女孩歡喜地朝這邊跑來。
「怎麼啦?」嘉夜笑著蹲下來。
女孩瞪大眼睛望著嘉夜身後的杜謙永,「哇!姐姐的男朋友好帥啊!!姐姐是怎麼認識大哥哥的啊?!」
男朋友?!怎麼現在的小孩都這麼早熟啊!嘉夜苦笑,連忙否認:「不是的,他……」
「是在學校的音樂教室認識的。」杜謙永也蹲下來,輕輕打斷嘉夜的話。
「好浪漫啊!」兩個女孩盯著杜謙永英俊異常的臉,一副無限嚮往的樣子。
嘉夜不解地看著身邊的杜謙永,風吹散他耳鬢和前額的頭髮,絲絲縷縷地伏貼在他面頰,磨去了銳利的輪廓,他雖然沒有笑,但這樣雲淡風輕的表情卻可以用溫柔來形容。嘉夜竟看得走了神。
「對了,嘉夜姐姐,大後天是小玫的生日,大家正準備給她開生日party呢!姐姐你能來幫我們編幾個小花籃嗎?」
「當然可以啊!你們先過去,我待會兒就來!」
「就在一樓的大房子裡哦!!」兩個女孩最後偷看了一眼帥帥的大哥哥,笑著跑開。
嘉夜看她們跑進屋裡,才忍不住出聲問,「學長,剛剛為什麼要承認?」
「趁她們現在還可以快樂的時候……我不想掃她們的興。」杜謙永站起身來,又恢復到她所熟悉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優雅和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