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宿命的安排

愛神的黑白羽翼1 風千櫻 第2頁,共2頁

可是想不到這頭眠獅偶爾也有溫柔體貼的一面,嘉夜會心地笑,忽然提議:「學長,要不要陪我過去看看?說不定會有讓你感興趣的東西!」

「嗯。」杜謙永淡淡地點頭。

party的現場還處於籌備階段,到處都是亂糟糟的,窗戶上貼著卡通貼紙,還有滿滿的一牆五顏六色的氣球,桌上堆滿了手工製作的小飾物,歪歪扭扭,大多不合格卻又捨不得扔掉,地上更是撒滿了碎紙屑。久違了的凌亂和可愛。

杜謙永才一進來,立刻就被一群唧唧喳喳的男孩女孩圍住。看著在他身邊漸漸擴大的包圍圈,嘉夜強憋住笑意,果然不愧是大眾情人杜謙永呢,真的是男女老少通殺啊!

不過氣質高雅的冰山王子,在一群活潑的孩子們當中,顯得倒還有點無所適從。

「哥哥你有多高啊?有一米八嗎?」

「哇噻!哥哥你的衣服是阿曼尼的耶!」

在天真熱情的孩子們面前,他熟諳的那一套交際應酬的技巧全部派不上用場,總是優雅得體、風度翩翩的他也頭一次體會到侷促的感覺。

嘉夜坐在這邊,饒有興趣地觀看熱鬧的場面,忽然覺得是時候去援救她的學長了。

「喂喂!你們怎麼搞的?!哥哥是客人呢!你們怎麼可以欺負他?!」她雙手插腰,貌似生氣地出現在包圍圈的那頭,「你們還有很多project要做吧!」她三兩步走過來,大方地拉上杜謙永的手,「學長來幫我的忙吧!」

「哇!嘉夜姐姐吃醋了哪!!」孩子們在身後開心地起鬨。

「我就是吃醋了!你們想怎麼樣啊?!」嘉夜忽然轉身朝他們舉起拳頭。

杜謙永默默地看著和孩子們打成一片的嘉夜,耳邊的嬉笑聲慢慢地像是沉入水裡,多年前的一幕轉而浮出水面,同樣陽光灑滿的庭院,同樣的嬉笑喧鬧,同樣侷促的他,同樣有一個聲音出現在他凝望的方向,把他從不喜愛的氛圍裡解救出來:「喂喂!你們怎麼搞的?!怎麼可以欺負我的小永呢?!」

那個甜美的聲音,纖細溫暖的手掌,還有那雙在遠處看護他的美麗眼睛,彷彿他的守護天使,讓他像襁褓中的嬰兒一樣有安全感。

「嘉夜姐姐,門口那兩個大叔好嚇人啊!」幾個小孩煞有介事地跑來報告,杜謙永的回憶被掐斷。

嘉夜往門口望去,兩名貼身保鏢忠實地立在門外,正板著兩張撲克臉。

「看起來好像殺手哦!」孩子們交頭接耳。

嘉夜正準備說什麼,杜謙永已經站起來,往門外走去。

兩個保鏢見少爺走出來,警惕地挺直了腰板,「少爺。」

「你們暫時到別處等我。」

「可是,少爺,我們有義務保護你的安全。」

「你覺得他們當中會有殺手?」杜謙永眼神示意在大廳裡玩耍的那幫孩子,冷漠的語調中有些微的諷刺。

兩個保鏢對看了一眼,還是唯恐失職,「我們不會給少爺你添麻煩的。」

杜謙永不悅地皺眉,嗓音低啞,「已經添麻煩了。」

讀出少爺臉上的慍怒,兩名保鏢非常識相地行禮退下。

兩尊大力金剛被打發走,孩子們高興得歡呼起來。

杜謙永回過頭來,嘉夜正坐在一群孩子中央,低下頭嫻熟地編織著什麼。女孩子們好奇地圍攏來,看嘉夜怎樣將那一根根粗粗細細的竹條穿來穿去,最後穿成一個漂亮的花籃的。

落在她手上的視線比起以往,似乎略有些灼熱,她敏感地抬眼,發現杜謙永也正注視著她手上的動作,專心的程度不亞於她身邊的孩子。他微垂的眼簾,半遮住眼睛的隨性長髮,輕抿的薄唇,以及精緻面孔上錯落有致的光影,對懷春的少女而言,無疑是一記強力的媚藥。被他誘惑,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嘉夜的動作漏了好幾拍,就這麼亂了節奏。

明明只需要二十分鐘的工序,卻好像多用了一倍的時間。

「好了!完工!」她好不容易大呼一口氣,舉起竹籃,瞻仰自己的傑作,「學長,要不要也來試試?嗯……或者,我再示範一次?」其實對自己的這一手技巧,她有時還是很滿意的,雖然她除了編這個別的都不會。

杜謙永看著嘉夜,輕扯嘴角,那一抹笑容竟然有些孩子氣的狡猾。嘉夜禁不住將他的影像和那條不正經的蛇重疊起來。

在她還在發愣的時候,杜謙永已經接過桌上的竹條和工具,修長的手指熟練地動作起來。

15分鐘,又一個竹籃完成,比起嘉夜做的,幾乎毫不遜色。

籃子在孩子們的小手中傳來傳去,他們睜大眼睛觀摩著,對杜謙永的崇拜之情猶如滔滔江水!

「好厲害!」只看過她做一遍就學會了!她忍不住唏噓。同時,見孩子們稀奇地捧著「帥哥哥」的成品左看右看,她有點可憐她那個失寵的籃子。

「很厲害?」嘉夜孩子似的崇拜眼光讓杜謙永想笑,諸如「厲害」這樣的字眼,他的耳朵都快聽得起繭,可是從來沒有誰像眼前的女孩這樣,可以佩服到兩眼發光,嘴巴大張,這麼誇張的地步。

「呵呵,因為這個我學了好久才學會,可是學長你只看過一遍就可以做得這麼好!你讓我很有挫敗感耶!」

「抱歉。」讓她有挫敗感,他是應該道歉的吧。

「咦?」杜謙永的口氣好像不是在開玩笑,嘉夜詫異地眨了兩下眼,都是說著好玩的,他怎麼居然還正正經經地給她道起歉來?「學長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你又不是上帝,沒有義務對每個人的感覺負責啊!」

杜謙永微微怔住。他沒有義務對每個人的感覺負責?這樣的話,同父親嚴苛的教誨截然相反。

在孩子們的嬉笑打鬧聲中,他靜靜地發了一會兒呆。

和諧的氛圍突然被窗外的嘈雜聲破壞!朝著噪音發出的方向望去,在草坪的盡頭靠近海岸的地方,孩子們驚恐地尖叫著亂成一團!

出事了!!

嘉夜的腦袋裡迅速閃現危險的訊號,連忙跑了出去,急趕來求助的兩個小孩嚇得泣不成聲:「……護欄斷了……阿紅她……」

「快去告訴阿姨和院長她們!!」沒等孩子們把話說完,嘉夜已經匆匆交代,朝事故地點飛奔而去。

孩子們在岸邊哭喊著救命,熙熙攘攘地亂成一團,她費了好大的勁才趕到護欄斷裂的地方——恰恰是崖岸最高的位置!再往東西不到二十米,幾乎就是同海面平行的了!可是那個孩子偏偏在這裡掉下去!根本就不可能指望她自己爬上來!

肆虐的海風不斷刮散嘉夜的頭髮,擋在眼前,她慌亂地撥開頭髮,心急如焚地盯著洶湧澎湃的海水——即將漲潮前的預兆!

沒有,哪裡都沒有小孩的身影!!是被衝到遠處了嗎?還是……

上下起伏的海浪中,突現一個小小的腦袋!一雙小手因為溺水而倉皇地亂舞,只不到一秒的時間,另一個大浪劈過來,小孩的身影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來不及多想,嘉夜衝上前就要去救人,完全忘了自己根本沒有在深過兩米的水裡游泳的經歷!

強有力的手及時抓住她,她被踉蹌地一把拉至那個人身後。回過神來的時候,耳邊是孩子們更為尖利的叫喊,在翻滾的洶湧海水中,她定睛看見杜謙永的身影!

再次冷靜一些的時候,杜謙永已經潛到水下,忽然間失去他的蹤影,嘉夜的一顆心上下亂躥。

她的雙手不安地交握。不會有事的!學長和小紅一定都會平安無事的!因為他是杜謙永,最最完美的杜謙永啊!

身子潛進冰涼的水裡,記憶也再度潛入深海。混濁的海水中,畫面在上下翻騰,水裡似乎有一種可怕的鏽蝕的味道,他緊張到無法呼吸!昏暗的光線,幻燈片一樣一閃一閃,他睜大眼睛,發覺四周的光驟然消失,黑到伸手不見五指,他只能本能地摸索,那個他拼了命也要救到的人!!

忽然一道刺眼的亮光穿透濃重的黑暗,他驚恐地瞥到那個人飄散在水裡的長髮,一絲一絲,明明離得他很遠,彷彿可以感受到它們曖昧的觸感。那個身影像是一個沉入水裡的布偶娃娃,絲毫不反抗,放任自己輕輕柔柔地隨波而下,連表情都那麼的安詳。

不要!!不要離開我!!難道我不值得你為我留下來?!難道你從來就沒有想過要為我留下來?!

他奮力地靠近她,冰涼刺骨的寒冷全然感覺不到,心好像要跳出他的胸膛,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激烈得似要爆炸!他多想有一股力量能幫他和她掙脫這混沌和黑暗!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夠到了!!

他驚慌失措地伸出手,冰涼麻木的指尖在碰到她髮絲的一剎那火熱起來!纖細的手指不顧一切地握緊!卻……最終什麼也沒抓到。

水的那面,有一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年的手臂,搶先一刻抱住了他想要挽救的人!也許只是幾秒,卻是決定一切的幾秒!

刺眼的探照燈光中,他看到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孔,那個他幾乎快忘記了的如鏡子般的存在。鏡中的面孔,那樣的焦急,幾乎瘋狂地焦急。他不敢想象在自己身上會有這樣的情緒——瘋狂,執著,不顧一切,全身散發著讓人無法靠近的火熱!在那樣激越的感情面前,他竟然第一次有了如此震撼的失敗感!

……麻木地,任由海水託著自己,他虛弱得渾身無力。

嘉夜在淺岸邊焦急地等待,已經過了那麼久,為什麼還是沒有學長的身影?漲起的海水漸漸漫到她的腳下,望著這片洶湧澎湃、一望無垠的大海,她忽然覺得在這麼大片的海里找尋某個人真的等同大海撈針!

嘩啦一聲,夾雜著某個低沉的男聲虛弱的喘息!

「嘉夜姐姐!快看!!」

在離她不遠的淺岸邊,杜謙永渾身溼透地跪在地上,懷裡抱著那個昏迷的小孩。

「學長!!小紅!!」嘉夜一路跑來,急切的叫喊,杜謙永麻木地抬起頭來。

睫毛上粘著厚重的水珠,使得畫面有些氤氳,他眨了眨眼睛,吃力地望著朝他奔跑過來的嘉夜,沉重的喘息聲夢囈般地迴盪在耳際,他甚至都懷疑那是不是自己發出來的。多久了呢?離上一次自己像現在這樣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究竟是多久了呢?

嘉夜也激動地撲騰一聲跪在淺淺的水裡,從杜謙永懷中接過昏迷不醒的小女孩,把她遞給趕來的芙蘭阿姨和曹阿姨。孩子已經失去了知覺,面色發紫,兩個阿姨趕緊把她放在地上,用力壓她的胸腹,大家都屏住呼吸,眼看著水被一下一下從孩子的腹中擠壓出來,然而她還是沒有甦醒的跡象。

海水不斷沖刷著杜謙永的雙膝,帥氣挺拔的他頭一次竟狼狽到站不起來,兩手扶在地上艱難地支撐自己,他的頭低垂著,不敢去看昏迷的女孩和正在施救的眾人。漆黑的頭髮此刻更是黑得純粹,覆貼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落魄卻叫人怦然心動。晶瑩的水珠順著他的髮絲和臉頰往下淌,在下頜凝成飽滿誘人的水滴,濺落在地上,竟有種讓人扼腕嘆息的美。溼透的白襯衫粘在身上,勾勒出健美的體魄,漂亮的頸項,鎖骨,肩胛骨……難以想象這麼完美的男生竟然如此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上。

芙蘭已經在給小孩做人工呼吸。

人群緊張的視線,躺在甲板上奄奄一息的她……杜謙永又隱約回到多年前的那個寒冷的夜晚,那時他明明沒有說話,耳邊自己的聲音卻振聾發聵:醒過來!!求你醒過來!!

四周不時有人叫嚷著,「再來一次!!使勁壓!!」

「快做人工呼吸!!」

他麻木地看著那具蒼白的身體,潤溼的唇喃喃地張開:「沒用了,她不會醒過來了……」

嘉夜怔怔地看向杜謙永,他兩眼無神,像是在喃喃自語。

「學長……」她擔憂地伸過手去想按住他的肩。

他抬頭看她,躲開她探詢的手,忽然站起來,落荒而逃。

暮色降臨,杜謙永一個人站在茂密的樹蔭下,斑駁的樹影落在他身上,他變得像一個孤獨隱蔽的影子,身上散發出讓人不敢靠近的寒氣。兩個保鏢非常識趣地站在遠處,不確定什麼時候才能接近他。

嘉夜站在二樓的窗戶前,遠遠地看著杜謙永。院長還是慫恿她去安慰他,被她拒絕,理由是「他已經在我面前暴露得夠多了」。剛剛給他送去幹淨的衣服,她什麼也沒說,除了告訴他孩子沒事,他也只是冷漠地點了下頭,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她一定又讓他感到威脅了吧。嘉夜無奈地苦笑,雖然她萬分不願意窺探別人的內心,但是老天爺好像是故意跟她過不去一樣,總是在杜謙永最脆弱最毫無防備的時候安排她出現在他面前。

回想起那時杜謙永的神態,她的心一陣冷顫。當時的杜謙永,好像突然之間變成一個脆弱無助的孩子,眼裡只有無盡的悲哀,誰都不能安慰……

嘉夜,其實那個杜謙永,一點都不完美,非常的不完美啊。

院長大人的話,似乎應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