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了好一會兒,迴避著我的目光。
「幸運的還有,解放時我們在英國轄區。另一個幸運之處是柳德米拉的出生地,諾瓦亞·阿來克桑德里亞。」
「為什麼說那是種幸運?」
「幸運是因為加里西亞(galicia)以前是波蘭的一部分,波蘭人允許留在西方。根據丘吉爾—斯大林協議,波蘭人可以留在英國,烏克蘭人要送回去。多數被送往西伯利亞——多數都死了。幸運的是米羅契卡還留著出生證,那上面顯示她出生於前波蘭。幸運的是我有幾份德國工作的檔案。說我來自戴斯謝夫。德國人將西里爾字母變成了羅馬字母。戴斯謝夫(dashev),戴斯則沃(dasze-wo)。聽上去發音差不多,但戴斯則沃位於波蘭,戴斯謝夫位於烏克蘭。哈哈。幸運的是移民局官員相信了。這麼短的時間裡這麼多的幸運——足夠持續一生了。」
在四十瓦電燈泡的昏暗光線下,他皺縮的臉頰上的線條和陰影深如傷痕。他看上去多麼蒼老啊。小時候,我希望自己的父親是個英雄。我以他的墳墓逃亡為恥,以他飛往德國為恥。我希望自己的母親是個羅曼蒂克的女英雄。我希望他們的故事由英雄救美構成。現在,作為一個成年人,我看到他們不是英雄。他們活了下來,就這樣。
「你看,娜傑日達,活著就是勝利。」
他擠了擠眼,笑嘻嘻地讓嘴角和眼角都呈現出刀疤似的皺紋。
***
父親上床睡覺後,我給薇拉打了個電話。時間已晚,她很困,但我需要交談。我從輕鬆的話題開始。
「那孩子真是漂亮。是個女孩。他們叫她瑪格特蕾卡,跟撒切爾夫人同名。」
「但你發現誰是父親了嗎?」
「杜波夫是父親。」
「但他不可能……」
「不,不是生物學上的父親。但他的一舉一動都是父親樣兒。」
「但你沒發現誰是真正的父親嗎?」
「杜波夫是真正的父親。」
「真是的,娜迪婭。你真是沒救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但在我看到杜波夫拿奶瓶的樣子後,就失去了對生物學上的父母身份的興趣。我轉而向她說起那粉紅色蕾絲花邊的嬰兒衣服、那有鬆緊的腳跟下有環圈的寬鬆褲子、那最後的連袋煮食品構成的晚餐。我描述了他們是如何把不用電的爐灶弄上車頂行李架的,大家是怎麼大聲歡呼的。我透露了十七項專利的秘密。
「真的!」她在我說話時時不時地嚷道,而我一直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膽敢向她問起改造區的事。
「我難以忘懷那孩子是多麼可愛。我本以為自己會恨她的。(我曾想象,當我向嬰兒床望去時,就會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她墮落的印跡會閃現在她臉上。)我以為她會像個迷你版的瓦倫蒂娜,一個帶尿布的潑婦。但她就是她自己。」
「嬰兒會改變一切,娜迪婭。」電話那頭傳來摩擦聲,還有慢慢的吸氣聲。薇拉點上了一根菸,「我還記得你出生的時間。」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我等著她接下來評說某些陳年往事,但只聽到她長長地撥出口氣,接下來是沉默。
「薇拉,告訴我……」
「沒什麼可說的。你是個漂亮的嬰兒。現在我們都去睡覺吧。很晚了。」
她沒告訴我,但我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
曾經有一個戰爭寶寶和一個和平寶寶。戰爭寶寶出生在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大的衝突的前夜,出生在一個已經飽受飢餓蹂躪、在一個患有妄想症的暴君的瘋狂鉗制下快要窒息的國家。她總是哭,因為她的媽媽沒有奶水喂她。她的爸爸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也沒說多少。不久他就離開了。然後她媽媽也離開了。她被一位老姨婆所撫養,姨婆十分溺愛她,她也漸漸愛上了姨婆。但當戰爭爆發時,姨婆所在的那座工業城市也陷入危險境地,於是她媽媽來領她,把她帶到了一個村子,與她父親的雙親住在一起,在那裡她應當是安全的。她從此再也沒有見過老姨婆。
戰爭寶寶的爺爺奶奶是對古里古怪的老夫婦,在如何養育孩子方面的看法十分固執。他們還要照顧自己女兒的孩子,一個長得胖乎乎圓滾滾、整天嘻嘻哈哈的小女孩,名叫娜傑日達,比自己的表妹年長几歲,她的父母住在莫斯科。她與自己的外婆同名,是她外婆的掌上明珠。戰爭寶寶是個身材瘦小、沒精打采的孩子,安靜得像只小老鼠。她會一連幾個小時地站在門邊,等著母親的歸來。
戰爭寶寶的母親將自己的時間分攤給戰爭寶寶和戰爭寶寶的父親,他住在南方的一個大城市,很少前來探望她,因為他有重要工作要做。她媽媽的探訪常以與娜迪婭奶奶的爭吵而告終,等媽媽離開後,奶奶就會給戰爭寶寶講巫婆和惡魔是如何吞食不聽話的孩子的恐怖故事。
戰爭寶寶從不淘氣,事實上她幾乎根本不說話。不過,她有時會潑灑牛奶或摔壞雞蛋,然後她就會遭到懲罰。懲罰並不殘酷,卻非同尋常。她會被罰在牆角站上一個小時,手裡舉著摔碎的雞蛋殼,或是舉著個牌子,上面寫著:「今天我灑了牛奶。」娜迪婭表姐會衝她扮鬼臉。戰爭寶寶一言不發。她靜靜地站在牆角,舉著自己的破壞罪證。她站在牆角,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其中最糟糕的是讓她到雞舍裡收雞蛋,因為有隻可怕的小公雞總是兩眼噴火、雞冠通紅地看守著那些雞蛋。當它站直了身子、拍動著翅膀發出啼鳴時,幾乎與戰爭寶寶一樣高。它會猛地衝上來啄她的腿。怪不得她總是會摔壞雞蛋。
有一天,戰爭的風把戰爭寶寶的媽媽吹回到村子:她回來了,而且沒有離開。晚上,戰爭寶寶和她的媽媽一起依偎在床上,媽媽給她講外曾祖父奧切雷特考和他那匹名叫雷霆的令人叫絕的黑色戰馬的故事,講索尼婭外婆在金色穹頂大教堂的婚禮,講殺死巫婆和惡魔的勇敢孩子的故事。
媽媽和娜迪婭奶奶仍然會吵架,但不像以前那麼頻繁,因為媽媽每天都要去當地的集體農莊上班,那裡亟需她的獸醫技能,儘管她只接受了三年的培訓。有時她能拿到錢,但農場經理更多時候會付給她雞蛋、小麥或蔬菜。一次,一頭母豬的肚子被母牛用角頂破了,她用黑色普通縫衣線把豬肚子縫合起來,因為到哪兒也找不到手術用的縫合線。母豬活了下來,等她產了十一頭小豬後,他們給了媽媽一頭讓她帶回家。
然後士兵來到了村子——德國兵,然後是俄國兵,然後又是德國兵。一天下午,村裡的鐘表匠及其家人被塞進一輛沒有窗戶的大卡車中帶走,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他們的大女兒,一個十四歲左右的漂亮文靜的女孩,在士兵到來時設法逃了出來,娜迪婭奶奶接納了她,把她藏在雞舍裡(那隻怕人的公雞早已被燉著吃了,它會踢人的腳變成了最美味可口的雞湯)。儘管娜迪婭奶奶是個嚴厲的女人,但她知道是與非,而把人裝在沒有窗戶的大卡車裡帶走是錯的。後來有天晚上,有人放火燒了雞舍。沒人知道是誰幹的。鐘錶匠的女兒和剩餘的兩隻雞被燒死在烈焰中。
最終,戰爭的風把戰爭寶寶的父親也吹回了家。一天一大早,天還黑著時,有個身形憔悴的男人來到家門口,他的喉嚨上有道正在化膿的可怕傷口。娜迪婭奶奶驚叫起來,開始祈禱上帝的憐憫。馬耶夫斯基爺爺進村去向某人行賄,讓他把原本是為士兵們準備的藥品給他一點兒。媽媽蒸煮破布,清洗傷口。她夜以繼日地守候在他身邊,讓戰爭寶寶出去和娜迪婭表姐玩。有時,戰爭寶寶會躡手躡腳地進到他的房間,他讓她坐在床上。他會緊緊攥著她的手,但一言不發。幾周後,他的傷口癒合得足以讓他在房子裡四處走動。然後,一如他神秘地到來那樣,他又神秘地消失了。
不久之後,輪到戰爭寶寶和媽媽也離開的時候了。德國兵進了村,將所有青壯年勞力都帶走,把他們送上了火車。他們帶走了戰爭寶寶的媽媽。他們要把戰爭寶寶留下來,但媽媽大吵大鬧,於是他們也讓她跟著走了。那是輛沒有座位的貨車:所有人都擠坐在稻草捆上或地板上。這趟火車之旅持續了九天之久,只有酸麵包可吃,水少得可憐,廁所就是放在車廂角落裡的水桶。但大家都很激動。
「我們會去一個營地,」戰爭寶寶的媽媽說,「在那裡我們是安全的。我們會工作,會有好東西吃。也許爸爸也會到那兒。」
讓戰爭寶寶大失所望的是,那個營地並非像媽媽所描述的哥薩克的露營地那樣由一圈帳篷和拴著的馬匹構成,而是由水泥建築和高大的鐵絲網構成的迷宮。不過,戰爭寶寶和媽媽還是有床可睡,有東西可吃。每天,媽媽和其他女人一起被卡車帶到一家工廠工作,她們在那裡裝配飛機引擎,一干就是十二個小時。戰爭寶寶被留在營地和其他孩子一起玩,那些孩子都比她大得多,此外還有個說話她聽不懂的警衛。她會一連幾個小時地向鐵絲網外張望,尋找將把媽媽帶回家來的卡車。到了晚上,媽媽總是累得沒力氣給她講故事。黑暗中,戰爭寶寶緊貼著媽媽,聽著她的呼吸聲,直到倆人都進入夢鄉。有時候,在夜裡,她會被媽媽的哭聲驚醒,但到了早晨,媽媽會像個沒事人似的起床洗臉,然後去工作。
然後有一天,戰爭之風把媽媽和戰爭寶寶吹到了另一個營地,爸爸在那裡。那個營地跟第一個很像,但更大更可怕,因為那裡除了烏克蘭人,還有從其他地方來的人,而看守還拿著皮鞭。在那個營地裡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你最好忘掉它——最好壓根不知道它曾經發生過。
然後,突然間,不再是戰爭時期,而是和平時期。家人登上一艘大船,渡過大海,到了另一個國家,那裡的人說著一種好玩的語言。儘管他們還是在一個營地裡,但那裡有更多的食物,而且人人都對他們很友善。似乎是要慶祝和平的降臨,另一個寶寶降生在這個家庭。她父母給她取名為娜傑日達,跟那些他們留在身後的娜傑日達們同名,因為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希望」。
和平寶寶的出生國剛剛在戰爭中贏得勝利。儘管時局艱難,但到處充滿希望。有能力工作的人會向所有人伸出援手;需要幫助的人能夠獲得所需;孩子們能夠得到牛奶、橘子汁和魚肝油,以便他們能長得強壯。
和平寶寶貪婪地吞嚥著所有這三種液體,長成個執拗倔強、桀驁不馴的人。
戰爭寶寶長成了大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