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段旅程

我一大早就醒了,脖子僵硬。昨晚的選擇是,要麼跟斯坦尼斯拉夫一起睡上下鋪,要麼睡那張雙人沙發,我選擇了後者。天才矇矇亮,天空呈現出石板色,陰沉沉的。

但屋子裡已經到處乒乓作響,亂成一團。父親在浴室裡唱歌。瓦倫蒂娜、斯坦尼斯拉夫和杜波夫正匆匆忙忙地往車上裝東西。我衝了一杯茶,站在窗邊看著。

勞斯萊斯的承載力真是驚人。

裝了兩個巨型垃圾袋,裡面的內容不詳,瓦倫蒂娜將它們使勁地推進後備廂。裝了斯坦尼斯拉夫收集的兩紙箱cd,還有他的cd播放機,揳在後排座位下的兩大包一次性尿布中間。裝了兩個行李箱,還有杜波夫的綠色小帆布背包。裝了一臺電視機(他們從哪搞來的?)和一隻深煎鍋(同上)。裝了一箱五花八門的連袋煮食品,還有一箱鯖魚罐頭。裝了那臺小型行動式影印機。裝了那臺文明人的藍色吸塵器(爸爸後來告訴我,他和杜波夫已經把它調適為可以使用普通垃圾袋),還有媽媽的高壓鍋(她怎麼敢!)。

現在後備廂裝滿了(砰!),他們開始往車頂的行李架上裝東西。搬出上了漆的木製嬰兒床,它已經被拆解開,用繩子捆在了一起。一、二、三——起!——上去了一隻巨大的玻璃纖維行李箱,大如小型衣櫃。搬出了——肯定不行的——斯坦尼斯拉夫和杜波夫被壓得直不起腰來,吃力地抬著它走過院子——屈膝,斯坦尼斯拉夫!屈膝!——那臺深色的、非農民的、非用電的爐灶。但他們怎麼把它抬到車頂去呢?

杜波夫已經用粗繩和結實的帆布被單搭建了個有點像起重機的裝置。他把繩子掛在屋前路邊的白蠟樹的一根大枝上,然後拽著它,使它穩穩地支撐在樹的分叉處。他和斯坦尼斯拉夫把爐灶放低,放在繩子邊的帆布兜上。然後瓦倫蒂娜跳進拉達,杜波夫指揮她把車開到爐灶前面,繩子的另一端被拴在了汽車保險槓上。隨著她一點點地向前移——「慢點,瓦蘭卡,慢點!」——爐灶升入空中,搖搖晃晃地懸吊在那裡,杜波夫穩住它,直到他示意她停車。拉達冒著煙,引擎劇烈地轟鳴著,但手剎被拉起來了。現在勞斯萊斯掉了個頭——駕駛室裡坐著的是斯坦尼斯拉夫!——開到了在帆布兜裡直搖晃的爐灶的正下方。父親已經走到前院,正幫著杜波夫指揮方向,使勁地揮舞著胳膊——向前一點——向後一點——停!

杜波夫向瓦倫蒂娜示意。

「現在向後倒,瓦蘭卡。輕點兒!輕點兒!停!」

瓦倫蒂娜控制離合器的能力欠佳,所以爐灶嗵的一聲落了下來,但勞斯萊斯,還有杜波夫的車頂行李架,撐得住它。

人人都在拍手歡呼,包括湧到街上來看熱鬧的鄰居。瓦倫蒂娜走出拉達,蹬著高跟拖鞋(難怪她的離合器控制能力有待提高),邁著小碎步,朝杜波夫走過去,在他的腮上啄了一口——「holubchik!」斯坦尼斯拉夫摁了摁勞斯萊斯的喇叭——它發出低沉而老於世故的聲響——大家再度歡呼起來。

接下來,帆布把行李架上的所有物品都包了起來,用繩子捆好,就這樣。他們準備出發了。瓦倫蒂娜的皮大衣鋪在後座上,上面擱著用毯子層層包裹的嬰兒瑪格蕾特卡。大家相互擁抱親吻,除了父親和瓦倫蒂娜,他們設法不聲不響地互相避開了。杜波夫坐在司機的座位上。斯坦尼斯拉夫坐在前面的副駕駛位置。瓦倫蒂娜坐在後排的嬰兒邊。勞斯萊斯的引擎像只大貓似的發出心滿意足的「突突」聲。杜波夫掛上擋。他們出發了。父親和我走到路中間向他們揮手致意,他們拐了個彎,消失在視野中。

***

事情真的會就這麼結束嗎?

還有些掃尾工作要做。幸運的是,瓦倫蒂娜把拉達的車鑰匙留在了車裡,於是我把它開進車庫。雜物箱裡是些檔案,還有——真讓人驚訝——老破車的檔案和鑰匙。它們對父親來說沒多少用處,因為他的駕照早過期了,而菲格斯醫生拒絕在更換駕照的表格上簽字。

廚房裡,母親的舊電爐灶已經重新被安置在那個煤氣爐灶的位置,似乎還能用,就連那個以前壞掉了的灶眼也能用。還有些清掃工作要做,但規模不像上次那麼大。在斯坦尼斯拉夫的房間裡,我在床底下發現了一雙散發著難聞氣味的運動鞋,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在前面的臥室,有幾件散亂的衣物、大量包裝紙、空手提袋,以及粘著化妝品的脫脂棉球。一個手提袋裡裝滿了紙張。我大致看了看——它們就是我曾經放進冰櫃的那些檔案。我注意到,裡面有結婚證和結婚照。在她前去的地方,她用不著它們了。我該把它們扔掉嗎?不,還不要。

「你覺得難過嗎,爸爸?」

「瓦倫蒂娜第一次離開時難過。這一次,沒那麼難過。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但也許我不曾讓她快樂。也許跟杜波夫一起生活她會更幸福。杜波夫是個好人。在烏克蘭,也許他會富裕起來。」

「真的嗎?為什麼?」

「啊!我把我的第十七項專利送給了他!」

他領我走進起居室,拉出一盒檔案。它們是些技術圖紙,細緻入微,精準嚴密,還有我父親用象形文字般的數學符號做出的註解。

「我一生中註冊了十六項專利,全都有用,沒一項掙錢的。最後這個是第十七項——沒時間註冊了。」

「它是用來幹什麼的?」

「拖拉機的刀杆。這樣一來,一臺拖拉機就可以使用不同的工具——犁、耙、噴藥裝置——每樣裝置都能很容易地相互更換。當然,類似的東西已經有了,但這項設計是最優秀的。我已經把它給杜波夫展示過。他明白它怎麼用。也許這東西能重振烏克蘭的拖拉機業。」

天才還是瘋子?我不知道。

「我們喝點茶吧。」

***

那天晚上吃完晚飯後,父親在他那起居室兼臥室的桌子上攤開張地圖,仔細研究著,並用手指指點著。

「看。這兒,」他指著說,「他們已越過費利克斯託(felixstowe)前往漢堡。再從漢堡到柏林。在古本(guben)越過邊境進入波蘭。然後是弗羅茨瓦夫(wroclav)、克拉科夫(krakow),在普熱梅希爾(przemysl)過邊境。烏克蘭。家。」

他變得十分安靜。

我盯著地圖。與他用手指比畫的路線相交叉的還有另一條用鉛筆標上去的路線。漢堡到基爾(kiel)。然後那條線從基爾南下,進入巴伐利亞(bavaria)。然後又向北進入捷克斯洛伐克。布林諾(brno)。奧斯特拉瓦(ostrava)。越過邊境進入波蘭。克拉科夫。普熱梅希爾。烏克蘭。

「爸爸,這是什麼?」

「這是我們的旅途。烏克蘭到英國。」他逆向循著那條線比畫著,「同樣的旅途,不同的方向。」他的聲音吃力而沙啞,「看,南邊這個靠近斯圖加特的地方是辛得爾芬根(zindelfingen)。柳德米拉當時在戴姆勒-賓士汽車的組配廠工作。柳德米拉和薇拉在這裡待了近一年。1943年。」

「她們在那裡幹什麼?」

「米拉的工作是給飛機引擎安裝燃料管。一流的引擎,只是有時飛起來太重了。升阻比不行。可操控性欠佳,儘管機翼設計上的一些有意思的新發展有點兒……」

「好的,好的。」我打斷他,「別管什麼飛機了。告訴我在戰爭期間發生的事。」

「戰爭期間發生的事?人死了——就這個。」他牙關緊咬、眼光執拗地盯著我,「那些最勇敢的人最先死去。那些活下來的人……」他開始咳嗽,「你知道,在這場戰爭中,死了有超過兩千萬的蘇聯公民。」

「我知道。」不過這個數字是如此巨大,以至於你無法瞭解。在那無以計數的血和淚組成的汪洋之中,何處是地標,何處是熟悉的方向?「但我不認識那兩千萬人,爸爸。告訴我你和媽媽還有薇拉的事。在那之後你們怎麼了?」

他的手指沿著鉛筆線移動著。

「這裡,基爾附近,這是德拉欽西。我在這裡的集中營待過一陣子。造船用鍋爐。柳德米拉和薇拉在戰爭快結束時來的。」

德拉欽西:它恬不知恥地坐落在地圖上,一個黑點兒,從那裡延伸出代表道路的紅線,彷彿它跟其他任何地方都沒什麼兩樣。

「薇拉說了些有關改造區的事?」

「啊,那是個不幸的時期。完全由香菸引起。我告訴過你,我認為,我能活下來得感謝香菸。對吧?但我沒告訴你,我還幾乎因為香菸而丟掉性命。因為薇拉的香菸冒險。幸運的是那時戰爭結束了。英國人恰好及時趕到——把我們從改造區拯救出來。否則我們肯定活不到今天。」

「為什麼?什麼……?多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