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家時,邁克不在家,但安娜在。我聽到她在客廳裡通過電話聊天,聲音清亮,不斷髮出輕快的歡笑聲,我的心因愛而悸動起來。我一直很小心地不告訴她太多關於我父親、瓦倫蒂娜和薇拉的事,而每當我談到他們時,通常都會弱化我們間的不和。我想保護她,一如我父母保護我。為什麼要讓她去承受所有那些老生常談的不幸事情呢?
我踢掉鞋子,衝了杯茶,開啟音樂,拿著一疊報紙躺倒在沙發上。是該讀點什麼了。這時傳來了敲門聲,安娜把腦袋伸了進來。
「媽,你有時間嗎?」
「當然。什麼事?」
她穿著低腰的緊身牛仔褲,肚子露出一大截。(為什麼她要穿成這樣?難道她不知道男人是什麼貨色嗎?)
「媽,我想跟你談談。」她的語氣很嚴肅。
我的心開始怦怦直跳。我因為太過關注於我父親的劇情發展而忽視了自己的女兒嗎?
「ok。我聽著呢。」
「媽,」她在沙發那頭坐下來,就在我的腳邊,「我跟愛麗絲和亞歷山德拉談過了。我們上週一塊出去吃了午餐。剛才我就是在跟愛麗絲打電話呢。」
愛麗絲,薇拉的小女兒,比安娜大幾歲。她們從未親近過。這是種新情況。我感到一陣憂慮的刺痛。
「哦,那很好,親愛的。你們說了些什麼?」
「我們在說你——還有薇拉姨媽。」她停頓了一下,注視著我故作驚訝地睜大的眼睛,「媽,我們認為那很蠢,就是你和薇拉姨媽之間的長期不和。」
「什麼長期不和啊,我的心肝?」
「你知道的。關於錢。關於外婆的遺囑。」
「哦,」我笑道,「你們幹嗎要說這個?」(她們怎麼敢?誰告訴她們的?準是薇拉在胡說八道了。)
「我們認為那真的很蠢。我們不在乎錢。我們不在乎誰拿那錢。我們想我們大家在一起,像個平常的家庭——我們在一起,愛麗絲、萊克希和我。」
「親愛的,事情不是那麼容易……(難道她認識不到,正是錢使我們免於忍飢挨餓?)這不光是錢的問題……(難道她認識不到時間和記憶是怎樣造就一切的?難道她不知道說出來的話就如潑出去的水,一旦以一種方式說出來後,就不可能再改弦更張了?難道她不知道有的事必須加以掩蓋和埋葬,好不讓它們所帶來的羞恥玷汙下一代人?不,她還小,而凡事皆有可能。)但我猜這值得一試。那薇拉呢?不是最好有人告訴薇拉一聲嗎?」
「愛麗絲明天會跟她談的。那麼,媽,你怎麼想的?」
「ok。」我伸出手去擁抱她。(她真瘦啊!)「我會盡力而為。你該多吃點東西。」
她是對的。這是很蠢。
***
劍橋附近的長者住屋全都要排隊等候,但在我能去探訪它們之前,我又接到一個電話。
「杜波夫回來了。瓦倫蒂娜帶著孩子回來了。斯坦尼斯拉夫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激動,也許是焦慮。我分辨不出來。
「爸爸,他們不能住在那裡。這太荒唐了。再說,我以為你已經同意考慮長者住屋的事了。」
「沒錯。這只是暫時的安排。」
「暫時是多久?」
「幾天,幾星期。」他咳嗽著語無倫次地說,「到該走的時候。」
「去哪裡?什麼時候?」
「求你了,娜傑日達,為什麼你要問這麼多問題?我告訴你,一切都ok。」
等他放下電話,我才意識到忘了問他那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或者他是否知道誰是孩子的父親。我可以再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但我已經知道自己必須去那裡親眼看看,感受同樣的氣氛,以滿足我的……什麼?好奇心?不,那是種飢渴,一種痴迷。接下來的週六,我一大早就動身出發,內心充滿了期待。
***
我到時,那輛拉達停在路上。老破車和勞斯萊斯在前院,杜波夫正在那裡用金屬棍搗鼓著什麼。
「啊,娜傑日達·尼古拉娃!」他給我來了個熊抱,「你是來這裡看孩子的嗎?瓦爾婭!瓦爾婭!看看誰來了!」
瓦倫蒂娜出現在門口,仍然穿著晨衣和一雙絨毛高跟拖鞋。我不能說她看到我顯得很高興,但她示意我進屋。
前屋裡有個漆成白色的木製嬰兒床,裡面有個熟睡的小寶寶。眼睛閉著,所以我無法分辨它們的顏色。小胳膊伸在被子外面,擱在臉頰邊,攥著小拳頭,拇指朝外,指甲像個粉色的小貝殼似的閃閃發亮。嘴張著,沾著口水,一呼一吸地,還發出細細的鼾聲,腦門上長著茸毛的皮膚隨著呼吸的節奏在一起一伏。
「噢,瓦倫蒂娜,孩子真漂亮!他……她……是男孩還是女孩?」
「是個女孩!」
現在我注意到,寶寶的被子上繡著粉紅色的小玫瑰花,小衣服的袖子也是淡粉色的。
「她真美!」
「我也這樣認為。」瓦倫蒂娜的臉上散發出驕傲的光芒,彷彿孩子的美是她一個人的功勞似的。
「你給她取名字了嗎?」
「叫瑪格蕾特卡。跟我的朋友瑪格蕾特卡·扎德查克同名。」
「噢,好可愛。」(可憐的孩子!)
她讓我看小床旁邊椅子上的一堆帶花邊的粉紅色嬰兒衣服,它們用柔軟的滌綸紗編織而成,工藝複雜。
「她織的。」
「真漂亮!」
「它還是最著名的英國首相的名字。」
「對不起,你說誰?」
「‘它’切爾夫人。」
「哦。」
寶寶醒了,睜開雙眼,看著站在小床邊俯身看著她的我們,她的小臉皺了起來,又似哭又似笑。「嗄,嗄。」她說,嘴角邊流出道白色的口水。「嗄,嗄。」然後臉上出現了兩個小酒窩。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