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美。她會擁有自己的生活。以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錯。
父親一定是聽到我來了,因為現在他滿臉放光地走了過來。
「你能來真好,娜傑日達。」
我們擁抱。
「你看上去氣色不錯,爸爸。」這是實話。他的體重增加了一些,而且他穿了件乾淨的襯衫,「邁克問候你。他很抱歉他不能來。」
他進來時,瓦倫蒂娜沒理他,現在,她一言不發地趿上她的高跟拖鞋離開了屋子。我推上門,對爸爸耳語道:
「那麼你怎麼看這孩子?」
「是個女孩。」他也耳語著對我說。
「我知道。她不是很可愛嗎?你弄清楚誰是父親了嗎?」
爸爸眨了眨眼,露出一臉頑皮的樣子。
「不是我。哈哈哈。」
從樓上房間傳來重金屬樂的轟鳴聲。斯坦尼斯拉夫的音樂品位顯然已從「男孩地帶」走向成熟。父親看著我的眼睛,用兩隻手捂住耳朵,做了個鬼臉。
「墮落的音樂。」
「你還記得嗎,爸爸,在我十幾歲時,你是怎樣不許我聽爵士樂的?你說它墮落。」
我突然想起他疾風暴雨般地衝進地窖把電線總閘關掉的樣子。我的那些冷酷的青春期的朋友們是怎樣哧哧竊笑的!
「啊!」他點點頭,「也許它是墮落。」
不許聽爵士樂,不許化妝,不許交男朋友。怪不得我一到有能力時就開始反叛。
「你是個可怕的父親,爸爸。一個暴君。」
他清了清嗓子。「有時暴君要好過無政府狀態。」
「為什麼不要其他方式呢?為什麼不要談判協商和民主政治?」突然間,這場談話變得過於嚴肅了,「我是不是該讓斯坦尼斯拉夫把它關掉?」
「不,不。沒關係。明天他們就走了。」
「真的?明天走?他們去哪兒?」
「回烏克蘭。杜波夫在搭車頂行李架。」
前院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咆哮聲。是那輛勞斯萊斯發動的聲音。我們走到窗前去看。勞斯萊斯在那裡抽動著,車頂的確已經固定好了一個結實的自制行李架,車頂有多長,行李架就有多長。杜波夫已經把引擎蓋掀了起來,搗鼓著引擎,讓它轉得一會兒快一會兒慢的。
「微調。」父親解釋道。
「可這輛勞斯萊斯能開到烏克蘭嗎?」
「那當然。為什麼不能?」
杜波夫抬起頭,看到我們在窗邊,於是揮了揮手。我們也向他揮了揮手。
***
那天晚上,我們六個人圍坐在那間臥室兼餐廳裡的桌子邊吃晚餐:父親,杜波夫,瓦倫蒂娜,斯坦尼斯拉夫,瑪格蕾特卡,還有我。
瓦倫蒂娜草草做了五份連袋煮的洋蔥汁牛肉切片,外加冰凍豌豆和微波薯片作為配菜。她已換下了晨衣,但還穿著那雙高跟絨毛拖鞋,一條有鬆緊的褲子,褲子在鞋跟下有環圈,使褲子緊緊地裹著臀部(等著我告訴薇拉!),還有一件粉藍色緊身高圓領的套頭衫。她精神亢奮,對人人都報以微笑,除了父親,他的那份牛肉切片端上來時,是啪的一聲放在他面前的,嚴格地說,所用的力氣比所需要的要多了那麼一點點。
父親坐在桌子一角,忙忙碌碌地把所有東西都切成小塊,在把它們放進嘴裡之前,都要仔仔細細地檢查一遍。豌豆皮刺激了他的喉嚨,他開始咳嗽。斯坦尼斯拉夫坐在他旁邊,腦袋低埋在盤子裡默默地吃著。在他那次法庭蒙羞之後,我覺得挺對不起他,所以竭力想跟他說話,但他只回答是或不,並避開了我的眼睛。黛女士和女朋友在其前女主人來訪的短暫期間已經將它們曾經的精心訓練全都拋在了腦後,正徘徊在桌子周圍,喵喵叫著要吃的。人人都慷慨施惠,尤其是父親,他把晚餐的大部分都給了它們。
杜波夫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小心翼翼地將小寶寶託在自己的臂膀上,用奶瓶給她餵奶。瓦倫蒂娜的上等乳房顯然只是個樣子貨。
***
吃完飯後,我負責洗碗,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則上樓去繼續收拾東西。父親和杜波夫回到前屋,幾分鐘後,我也加入到他們之中。我發現他們正在仔細研究著幾張紙,在紙上畫著技術圖解——一輛汽車停在一根立柱旁,幾道直線把它們連線在一起。他們放下紙張,父親拿出了自己大作的手稿,在扶手椅中坐下身,鼻子上架著他那用膠帶粘在一起的老花鏡。杜波夫坐在他對面的雙人沙發上,手裡依然抱著熟睡的小寶寶。他往一邊挪了挪,讓我坐在他旁邊。
每種造福於人類的技術都必須被心懷尊重地正確使用。拖拉機就是最好不過的例子。
他慢悠悠地讀著,用的是烏克蘭語,時不時地停頓一下,以期獲得戲劇性效果。他的左手像指揮家的指揮棒一樣懸在空中。
儘管拖拉機起初是為了把人類從日復一日的艱辛勞動中解放出來,但由於草率大意和過度使用,它也把我們帶到了毀滅的邊緣。這種情況在整個拖拉機史上層出不窮,但最振聾發聵的例子是在20世紀20年代的美國。
我前面說過,是拖拉機開闢了西部大草原。但那些接踵而至的人不滿足於此。他們相信,既然使用拖拉機能夠使土地豐產,那麼拖拉機使用得越多,土地就會產出越多。可悲的是,事實並非如此。
拖拉機必須始終被當作大自然的輔助者來使用,而非大自然的駕馭者。拖拉機的工作必須與氣候、肥沃的土壤及農民的謙恭精神相和諧,否則它就會帶來災難。而這正是發生在中西部的事情。
西部的新農場主們不研究氣候。確實,他們抱怨雨水稀少,暴風不斷,但他們不留意警告。他們墾田,再墾田,因為他們相信,開墾的田地越多,就會帶來越多的利潤。然後暴風襲來,颳走了被開墾的全部土壤。
20年代的風沙中心,以及它所帶來的極端困境,最終導致了經濟混亂,這種混亂在1929年的美國股票交易市場崩潰時達於極點。
但還不只如此,世界性的動盪不安和破產風潮進而成為德國法西斯主義和俄國共產主義興起的因素之一,這兩種意識形態的衝擊幾乎使人類走向毀滅。
所以我把這種思想留給你,親愛的讀者。使用工程師們發明創造出的技術,但要心懷謙卑,多加思索。決不要讓技術成為你的主人,也決不要利用它去統馭他人。
他手臂一揮,結束了朗讀,看著自己的聽眾等待喝彩。
「太棒了,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杜波夫拍手叫好。
「太棒了,爸爸!」我大聲喝彩。
「嗄嗄!」嬰兒瑪格蕾特卡叫起來。
隨後父親把四散在地板上的手稿一頁頁地收集在一起,用一張牛皮紙包起來,又用繩子紮好,然後把它遞給杜波夫。
「請你,瓦洛佳·西蒙諾維奇,把它帶回烏克蘭。也許在那裡有人會想出版它。」
「不,不。」杜波夫說,「我不能拿它,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這是你一生的心血。」
「嘿!」父親謙虛地聳了聳肩,「現在它完成了。請拿著它。我還有另一本書要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