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法庭聽證會只有一天了,還是沒有從瓦倫蒂娜的律師那邊傳來的有關兩千英鎊提議的回覆。
「我猜我們得一路走到底了,看看法院會怎麼判。」
是卡特爾女士標準的英國玫瑰的口音裡帶有點神經質的顫抖,還是我自己的神經在跟我玩把戲?
「但是你是怎麼想的,勞拉?」
「說不準。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
相對於十一月而言,天氣暖和得不可思議。法院是座低矮的現代建築,有著高大的窗戶和桃花心木的嵌板,它沐浴在冬日的陽光下,這陽光有種稜角鮮明的水晶般的質感,使得一切都似乎既尖利又虛幻,如同在電影裡一般。厚厚的藍色地毯消弭了腳步聲和說話聲。空氣是經空調加熱過的,有點太暖和了些,還有種上光蠟的味道。就連盆裡的盆栽植物都綠得有點過頭,不像是真的似的。
薇拉、爸爸、卡特爾女士和我坐在法院外指定給我們使用的很小的等候區域裡。薇拉穿了件淡桃色精羊毛縐綢套裝,上面綴著烏龜殼製成的扣子,這聽上去挺可怕,看上去卻漂亮得令人瞠目。我穿著出席上次聽證會時穿的外套和褲子。卡特爾女士穿的是黑西裝白褲子。父親穿著他的結婚禮服和同一件白襯衣,從上往下數的第二粒釦子是用黑麻線縫上去的。襯衣最上面的紐扣不見了,領子用一條古怪的芥菜色領帶攏在一起。
我們全都緊張得要命。
現在來了個戴假髮穿法袍的年輕人。這將是我父親的出庭律師。卡特爾女士介紹了我們。我們一一握手,而我立即就把他的名字忘得一乾二淨。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想知道,這個在我們生活中扮演著如此重要的角色的年輕人?他在法院的制服下顯得默默無聞。他的舉止敏捷歡快。他告訴我們,他已經查過法官的名字,他的名聲是「強健的」。他跟卡特爾女士消失進了裡面的房間,薇拉、爸爸和我獨自留了下來。薇拉和我不斷朝門的方向看,想知道瓦倫蒂娜何時到達。杜波夫昨晚沒回家,今天早晨父親幾乎乾脆拒絕前來彼得伯勒,當時的場面很是尷尬。我們很擔心一旦見到她後,會對他的決定有何影響。薇拉忍受不了緊張的心情,匆匆走到外面去抽菸。我留下來坐在父親身邊,拉著他的手。父親正在潛心觀察一隻棕色的小蟲,它在一株盆栽植物的莖上跌跌撞撞地爬著。
「我認為它是胭脂蟲的一種。」他說。
接下來,卡特爾女士和那位出庭律師回來了,傳達員帶我們進入法庭,與此同時,一個又高又瘦的人在法官的席位上坐了下來,他有著銀灰色的頭髮,戴副航空式金絲邊眼鏡。還是沒有瓦倫蒂娜或她的律師的蹤影。
出庭律師站起身,解釋了離婚理由,據他所知,離婚並未遭到反對。他請法官留意結婚時的氛圍,詳述了兩人在年齡上的差異,以及我父親在喪親之後的哀傷狀態。他提到一系列的聯絡人。法官做著筆記,在他的航空式金絲邊眼鏡後顯得高深莫測。出庭律師現在說起一些有關強制令的細節,以及接下來的違令行為。我父親使勁地點著頭,當律師說到前院中的兩輛車所造成的痛苦時,父親叫道:「對!對!我卡在籬笆上了!」律師在重述我父親的故事時使用了一種令人愉悅的技巧,把他說成了英雄式人物,比他自己的講述要強多了。
他說了將近一個小時,就在這時,法庭門外出現了一陣騷動。門開了一條縫,傳達員把腦袋探進來,對法官說了些什麼,法官點了點頭。然後門豁然洞開,走進法庭的是——斯坦尼斯拉夫!
他把自己收拾一新,穿著校服,頭髮用水梳得油亮。他拿著個資料夾,在他進門之時它突然開啟了。在他摸索著撿拾檔案時,我瞥見了我父親的情詩及其孩子氣的翻譯的影印件。我父親跳起腳,指著斯坦尼斯拉夫說:
「是為了他!全是為了他!因為她說他是個天才,必須接受牛津劍橋教育!」
「請坐下,馬耶夫斯基先生。」法官說。
卡特爾女士向他投去懇求的眼神。
法官一直等到斯坦尼斯拉夫鎮靜下來,然後請他走到法官席位邊。
「我代表母親來此發言。」
父親的律師跳起身,但法官做手勢讓他坐下。
「讓這個年輕人說話。現在,年輕人,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你母親沒有出庭嗎?」
「我母親在醫院。」斯坦尼斯拉夫說,「她在那裡生寶寶。是馬耶夫斯基先生的寶寶。」他露出他那有酒窩的豁牙笑容。
「不!不!」薇拉跳起身說,「那不是我父親的寶寶!那是通姦的結果!」她的眼睛在噴火。
「請坐下,小姐……呃……太太……呃……」法官說。他的眼睛與薇拉的碰到了一起,並注視了它們一會兒。是因為激動地發燒,還是我真的看到她臉紅了?隨後她一言不發地坐了下來。卡特爾女士急速而潦草地在一張紙上寫了些什麼,然後把它遞給出庭律師,他立即舉步上前。
「曾經有個提議,」他說,「如果做了親子鑑定,證明孩子是他的,就支付兩萬英鎊。但這提議被拒絕了。對方提出了一個更低的數額,沒有親子鑑定的條件。這提議被馬耶夫斯基先生拒絕了。」
「謝謝。」法官說。他做了些筆記,「現在,」他轉向斯坦尼斯拉夫說,「你解釋了你母親為什麼沒來法庭的原因,但不是為什麼你母親沒有出庭的原因。她沒有辯護律師,或是訴狀律師嗎?」斯坦尼斯拉夫猶豫起來,喃喃地說了些什麼。法官讓他大聲點。「有不同意見,」斯坦尼斯拉夫說,「跟那個律師。」他臉色血紅。
我左側傳來一聲很大的咳嗽聲。卡特爾女士把臉埋進了手帕裡。
「請繼續說,」法官說,「是什麼不同意見?」
「關於錢。」斯坦尼斯拉夫低語道,「她說那不夠。她說他不是個非常聰明的律師。她說我必須來找你,多要些錢。」他的聲音很痛苦,眼睛裡有了一抹淚光,「我們需要錢,你看,先生,為了孩子。為了馬耶夫斯基的孩子。我們還沒有住的地方。我們需要回家。」
啊!法庭裡一陣屏聲靜氣的沉默。卡特爾女士閉起了眼,彷彿是在祈禱。薇拉神經質地扯著一粒烏龜殼紐扣。就連爸爸也呆若木雞。最後,法官終於開了口。
「謝謝你,年輕人。你完成了你母親交給你的任務。讓一個年輕人在法庭上大聲說話不是件容易的事。做得好。現在,去坐下來吧。」他轉向我們其餘的人,「我們是否該休庭一小時?那裡有個咖啡機,我相信,是在門廳裡。」
薇拉匆匆走出去抽菸。法院是禁菸場所,但如大多數此類建築一樣,它的外面有處可扔菸蒂的區域,雖無正式許可,吸菸者還是可在此聚集。父親不想喝咖啡,而要蘋果汁。法院裡哪兒都沒有蘋果汁,所以我走到外面,看是否能在附近的小店裡找到一盒。
路邊稍遠處有個報攤,我正朝它走去時,突然瞥見斯坦尼斯拉夫消失在街角。他似乎很急的樣子。我不假思索地悄悄經過報攤,趕到街角,看他往哪裡去。斯坦尼斯拉夫已經差不多走到路的盡頭了。他過了馬路左轉,徑直穿過大教堂周圍的場地。我跟上去。現在我不得不跑步追趕,因為他從我的視線裡消失了。等到了那裡,我看到有條窄巷通往一些商店的後面,然後通向一排迷宮般的破爛的連排房屋。我不知道城裡還有這樣一個地方。斯坦尼斯拉夫連影兒都不見了。我站在那裡環顧四周,覺得自己相當愚蠢。難道他知道我在跟蹤他?
現在我意識到,我的時間所剩無幾。我連忙走回來,途經報攤時,停下來買了盒帶吸管的蘋果汁。我抄近路穿過停車場,從法院的後面向它走去。此處有個存放垃圾箱的隔斷,它的後牆上掛著架金屬防火梯。在左側二樓的位置上,我可以認出身穿時尚的桃色套裝的薇拉的身影,她正斜靠在欄杆上吞雲吐霧。她旁邊還有個人,一個穿西裝的高個子男人,他正悄悄地用腳碾滅香菸。等我走近點時,我看到他就是那個法官。
卡特爾女士和父親一起等在裡面。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盥洗室,現在他情緒很是激動,搖擺於希望(「法官會判給她兩千英鎊,我會歸於安寧,只留下美好的回憶」)和失望(「我會賣掉全部家當,進養老院」)之間。卡特爾女士儘量地安慰著他。當我把蘋果汁遞給他時,她長出了一口氣。他用吸管的尖部將盒上的錫箔捅開,貪戀地吸了起來。隨後薇拉回來了,坐在父親的另一邊。「噓,噓!」她說,試圖讓父親把吱吱作響的吮吸聲放輕點。他不理她。突然,就在最後一刻,斯坦尼斯拉夫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進來,滿頭大汗。他去哪兒啦?
傳達員開啟門,我們都被召進法庭。幾分鐘後,法官回來了。氣氛緊張得讓人難以忍受。法官落了座,清了清喉嚨,歡迎我們回來。然後他宣讀了自己的判決。他說了大約十分鐘,發音清晰,字斟句酌,每當說到「離婚案原告」「裁決」「申請」「救濟」這些字眼時,都會略作停頓。出庭律師的眉頭舒展開來。我相信自己注意到了卡特爾女士的嘴角動了動。我們其餘人都一臉茫然地看著——就連離婚專家太太也一樣。我們對他說的話根本連一個字都聽不懂。
他說完話,法庭裡一片寂靜。我們像是被施了魔法似的坐在那裡,就如同那冗長難解的宣判詞對整個法庭施了魔咒一般。低低的太陽將一縷斜暉透過高窗投射進來,照在法官航空式眼鏡的金絲邊框上和他的銀髮上,使他像個天使般閃閃發光。隨後,寂靜的魔法被一聲很大的咕嚕聲所打破。那是父親,他用吸管吸完了最後一點蘋果汁。
是我的想象呢,還是法官那謎一樣的臉上的確露出了一絲釋然的微笑?隨後他站起身(我們都站了起來),邁著穿著又黑又亮、碾過菸蒂的皮鞋的雙腳,不聲不響地走過藍色地毯,走出門去。
***
「那麼他說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