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求你明智些,」大姐頭把牛奶罐砰地放在桌上說,「你不可能是那個孩子的爸爸。為什麼你就不想想,當我提出做親子鑑定時,她為什麼要跑開?」
「薇拉,你一直是個多管閒事的獨裁者。」父親說,一面在小麥片上澆上多乳脂的奶皮,再在上面蓋上一大堆糖,「別管我。馬上回倫敦去。求你走開!」他的雙手在顫抖,但還是試圖把東西塞進嘴裡,然後他開始咳嗽,將小麥片噴到了桌子那頭。
「求你有個大人樣子,一生就這麼一次。你腦子進水了?你不是孩子的父親,你自己就是個孩子。看看你的所作所為——你變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嬰兒!」
「一種嬰兒般的無序!哈哈哈!」他用勺子敲著桌子說,「薇拉,你越來越像列寧了。」
「親子鑑定是個好主意。」我狡黠地插嘴說,「因為那樣就不僅可以知道你是否是孩子的父親,而且可以知道它是男孩還是女孩。」
「啊哈,」他停止了咳嗽,「好主意。男孩還是女孩。好主意。」
薇拉向我投來讚賞的一瞥。
斯坦尼斯拉夫和杜波夫在前院勞斯萊斯開啟的引擎蓋下一心一意地打造著父子間的紐帶。邁克還在前屋睡覺,只是已從沙發上掉到了地上。薇拉、父親和我在後屋裡吃早餐,這裡現在既是餐廳又是他的臥室。傾斜的陽光透過蒙著灰塵的窗戶照進屋裡。父親還穿著睡衣,那是件自制的古怪衣服,本身是件格子圖案的維耶勒法蘭絨舊襯衫,他又用一片佩斯利螺旋花紋呢棉絨布把它加長了,用縫釦子的黑線將它針腳粗大地縫在衣襟上,前面用棕色鞋帶系起來。它的領口敞開著,他那治癒後就留下的傷疤上豎著銀色毛髮,在他說話時衝我們直眨眼。
「可是……」他謹慎地把眼光從我這裡轉向薇拉,然後又轉向我,「……親子鑑定只有等孩子生下來後才能做。到那時用不著測試,是男孩是女孩就一目瞭然了。」
「不,不。親子鑑定在孩子出生前就能做。inuterosup封是給我父親的,那是卡特爾女士的來信。她提醒他離婚聽證會將在兩週後舉行,並附上了瓦倫蒂娜律師的提議:只要支付兩萬英鎊作為最終的和解費用,就不再反對離婚,不再對我父親的財產提出進一步的要求。/sup
「兩萬英鎊!」薇拉叫起來,「這真是駭人聽聞!」
「不管怎樣,你弄不到兩萬英鎊,爸爸。所以就這樣。」
「嗯。」爸爸說,「如果我賣掉房子,住到養老院去,也許……」
「不行!」薇拉和我異口同聲地喊道。
「要麼也許你們倆,娜傑日達,薇拉,也許會幫一個蠢老頭……」
顯然這個要求讓他很煩惱。
「不!不!」
「但是如果事情鬧到了法庭上……」我思索著大聲說道,「法院會怎麼判?」
「那個,當然他們會得到一半的財產,」離婚專家太太說,「假如他是孩子的父親的話。假如他不是,那麼我預計,就算他們能得到些什麼,也是微不足道。」
「你看不出來嗎,爸爸?這正是她現在提出和解的原因。因為她知道孩子不是你的,法院什麼都不會判給她。」
「嗯。」
「這是個奸詐的詭計。」離婚專家太太說。
「嗯。」
「我有個好主意,爸爸。」我說,一面安慰性地給他的茶杯續滿水,「為什麼你不給勞拉·卡特爾女士打電話,說你很高興支付兩萬英鎊作為最終的和解費用,條件是瓦倫蒂娜願意進行親子鑑定,而且發現孩子的確是你的。當然是我們付錢。」
「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公平的?」離婚專家太太說。
「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公平的,尼古拉?」邁克說。他已經醒了,正站在門口用雙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壺裡還有茶嗎?我覺得有點不舒服。」
父親看著邁克,邁克向他鼓勵地眨了眨眼,又點了點頭。
「嗯。好吧。」父親輕輕聳了聳肩,表示投降。
「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公平的?」卡特爾女士在電話那頭說,「但是……你敢肯定……?」
我朝父親望過去,他正一面喝茶,一面皺著眉頭想心事,睡衣上加長的佩斯利棉絨衣襟只能部分地遮住他那患有關節炎的腫脹的雙膝、那皮包骨的大腿,以及上面……我拒絕再想象下去。
「是的。相當肯定。」
***
斯坦尼斯拉夫領著杜波夫去找瓦倫蒂娜。早晨不知是什麼時候,他們開著勞斯萊斯一起不見了。
杜波夫回來時,時間已是午後,他是一個人回來的,一臉的陰霾。
「那麼告訴我們,她住哪兒?」我用烏克蘭語問道。
他攤開雙手,手心向上。
「對不起,我不能說。我答應過。」
「可是……我們需要知道。爸爸需要知道。」
「她很怕你們,娜傑日達和薇拉。」
「怕我們?」我笑起來,「我們有那麼可怕嗎?」
杜波夫圓滑地微笑著。「她怕被送回烏克蘭。」
「但烏克蘭有那麼可怕嗎?」
杜波夫想了一會兒。他的黑眉毛擰在了一起。「目前是的,它是可怕。在目前,我們親愛的祖國正掌握在罪犯和黑幫手中。」
「對,對,」父親插話道,他一直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削蘋果,「這正是瓦蘭卡所說的。但告訴我,瓦洛佳·西蒙諾維奇,有著如此智慧的人民,怎麼會允許發生這一切?」
「啊,這是因為我們所反對的野蠻的西方資本主義的本性,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杜波夫用他那平靜的、智慧型的聲音說,「那些來自西方的顧問向我們展示如何建設一種資本主義經濟,他們的楷模是早期美國式資本主義的貪婪模式。」
邁克捕捉到「美國式資本主義」這個詞,現在他也想插進來。
「你說的沒錯,杜波夫。這全是因為那些新自由主義的垃圾。騙子惡棍掌握了全部財富,把它合併進所謂的合法生意中。然後,如果夠幸運的話,我們剩下的人會分得一小杯羹。洛克菲勒,卡內基,摩根,他們全都是從強盜式資本家起家的。現在他們的百萬美元基金閃爍出太陽般的光芒。(再沒什麼比一場激烈的政治辯論更讓他覺得享受的了。)你能把我這番話翻譯一下嗎,娜傑日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