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認為誰會是父親?愛裡克·派克還是禿子伊德?」
我在上鋪,薇拉在下鋪,這房間以前是斯坦尼斯拉夫的,再以前,是安娜、愛麗絲和亞歷山德拉來訪時睡的地方,再在那以前,是我和薇拉還是小姑娘時共有的房間。一方面,我們兩人都在這裡讓我們感到驚奇不已,但另一方面,這又是世上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只有一點例外:過去通常是薇拉睡上鋪,我睡下鋪。
透過單薄的石膏板牆,我們能聽到隔壁房間裡斯坦尼斯拉夫和杜波夫互敘十八個月的離情時所發出的男性的低沉而模糊的聲音。那是種輕柔的、和善的咕噥聲,夾雜著突然迸發出的大笑。從樓下房間裡傳來父親斷斷續續的鼾聲,那聲音長而刺耳,令人焦躁。邁克在前屋,很不幸地蜷縮在那張雙人沙發上。幸運的是,在臨睡前,他喝了相當多的李子酒。
「還有另外一個人,」薇拉說,「你忘了她剛來時跟她一起住過的人。」
「鮑勃·特納?」我是沒想到這一點,不過既然薇拉說到了,我就想起了那隻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那個伸出窗外的腦袋、我父親佝僂著身子的樣子,「那是兩年多以前了。不可能是他。」
「不可能?」薇拉厲聲說。
「你是說她在結婚後還是不斷與他幽會?」
「這有那麼奇怪嗎?」
「我想不是。」
「你會認為她能幹得更好些。他們中似乎沒有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真的。」薇拉沉思地說,「她相當有魅力,以一種放蕩的方式。那麼又來了,跟那種女人睡覺是一回事,娶她為妻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但杜波夫娶了她。而且他似乎是個體面人。杜波夫還愛著她。而我認為她其實也愛他——從她一聽說他在這兒就衝過來的做法來看。」
「可是她為了爸爸把他給甩了。」
「西方生活的誘惑。」
「現在她以為憑著孩子之類的胡話就能回到爸爸身邊——他是那麼痴迷於生兒子的想法。」
「可是換位想一想,為了一個像爸爸這樣的男人拋棄了你愛的生活,然後發現他甚至稱不上富有。他所能提供的只有一本英國護照——而且是鮑勃·特納為此付的錢。難道你對她不覺得有一點點抱歉?」
薇拉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說我有。在錄音機事件後就沒有了。怎麼,你這樣覺得嗎?」
「有時會。」
「但她也可憐我們,娜傑日達。她覺得我們又蠢又醜——還平胸。」
「我不明白的是,杜波夫在她身上看到了什麼。他似乎那麼……有洞察力。你會認為他能看穿她。」
「看的是她的乳房。男人全都一個樣。」薇拉嘆息道,「你沒看見禿子伊德跟在她屁股後頭的樣子嗎?可憐!」
「但你看見禿子伊德的車了嗎?你看見爸爸和杜波夫注視她的樣子了嗎?」
「還有邁克。」
瓦倫蒂娜離開後,禿子伊德衝進花園,用一種悽慘的嗚咽聲叫著:「瓦兒!瓦兒!」但她連頭都沒回一下。她砰地關上門,開著拉達絕塵而去,只留下一股刺鼻的藍色尾氣在院子裡盤旋不去。禿子伊德揮舞著雙手,順著公路追著她跑。隨後他跳進自己停在路上的汽車——一輛20世紀50年代風格的美式凱迪拉克敞篷汽車,淡綠色,有尾翅,還有多處鍍鉻——追著她駛過村子。父親、邁克、杜波夫和愛裡克·派克都站在窗前注視著他的離去。然後他們全都埋頭暢飲我買回來的啤酒。大約一個小時後,愛裡克·派克也走了。然後他們拿出了李子酒。
「薇拉,難道你不認為爸爸有可能是孩子的父親嗎?他這年紀的男人有過生孩子的。他在一開始的確親口談過這事。」
「別傻了,娜傑日達。光是看看他就知道了。此外,正是他提出性交不圓滿的問題的。我認為禿子伊德是最有可能的候選人。想想,竟和一個叫作禿子伊德的人有牽扯!」
「我期望他還有一個名字。不管怎樣,如果爸爸與她離婚,我們就沒牽扯了。」
「如果!」
「你認為他可能依然會改變想法?」
「我肯定。特別是假如他讓自己相信那孩子是個男孩。因口交受孕,或是通過某種柏拉圖式的思想交流。」
「他肯定不可能那麼蠢。」
「他當然可能,」薇拉說,「瞧他至今為止的行為記錄。」
我們自鳴得意地咯咯笑起來。我既覺得離她很近,又覺得離她很遠,黑暗中,我在她的上方支起身。我們小時候常拿父母開玩笑。
時間一定至少是凌晨三點了。隔壁房間的咕噥聲已經停止。我幾乎快要睡著了。黑暗讓人感覺到適意,包裹著一切。我們是如此接近,甚至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不過陰影遮蓋著我們的臉,就如在告解室中,所以不會暴露表情、評判或羞恥。我知道也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這樣的機會了。
「爸爸說在德拉欽西集中營,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某件與香菸有關的事。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我等她繼續說下去。過了一會兒,她說,「有些事不知道最好,娜傑日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