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精神的勝利?」薇拉發出輕蔑的鼻息聲,「我親愛的,那很可愛,但相當天真!讓我來告訴你,人類精神是卑劣而自私的,唯一的衝動就是保護自己。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純屬多愁善感。」
「你總這樣說,薇拉。但如果人類的精神是高貴而慷慨的——富有創造力、同情心、想象力,超乎世俗——所有這些我們為之努力的東西——有時它只是沒有強大到足以擊潰世界上所有的卑劣與自私,那會怎樣?」
「超乎世俗!真是的,娜迪婭!你以為卑劣和自私來自哪裡,如果不是來自人類精神的話?難道你真的相信世界上潛伏著一支惡魔軍隊?不,那惡魔來自人類內心。你看,我知道人們內心深處是怎麼回事。」
「那麼我不知道嘍?」
「你很幸運,你一直生活在幻想和柔情的世界裡。有些事不知道最好。」
「我們必須同意保留各自的不同意見。」我覺得自己的精力在漸漸枯竭,「不管怎樣,她又消失了。我給你打電話就是想告訴你這個。」
「可是你有沒有試試另一個房子——諾維爾街上那個聾子政治避難者住的地方?」
「我們在回家的路上去了一趟,但那裡一個人也沒有。房子漆黑一片。」
疲憊像張溼毯子般罩住了我。我們已經說了快一個小時了,我沒精力再去吵了。「薇拉,我現在最好是去睡覺。晚安。」
「晚安,娜迪婭。別把我說的話太放在心上。」
「我不會的。」
但是,薇拉的這種陰暗的見識困擾著我。如果她是對的,那該怎麼辦?
***
儘管是情敵,爸爸和杜波夫卻打得火熱,在我父親的大力邀請下,杜波夫搬出了他在萊斯特大學學校公寓裡的單間房屋,在我父母以前的臥室、後來的瓦倫蒂娜的臥室裡安下了家。他的全部財產都裝在個小小的綠色帆布背包裡,他把它仔細地收在了床腳邊。
一週三次,他趕火車去萊斯特,深夜再趕回來。他向我父親解釋超導方面的最新進展,一面用鉛筆畫出整潔的圖表,上面標著神秘的符號。我父親雙手直搖,聲稱他1938年就預測到了這一切。
杜波夫是個注重實際的人。他起得很早,為我父親準備茶點。他清理廚房,每次吃完飯都會把東西收拾好。他收集院子裡的蘋果,我父親教他用東芝微波爐的加工方法。杜波夫宣稱他一生中從未嘗到過這麼美味的東西。他們成晚地談論烏克蘭、哲學、詩歌和工程學。到了週末,他們就下棋。當我父親長篇大論地讀著《烏克蘭拖拉機簡史》中的章節時,杜波夫全神貫注地聽著,甚至還會提出聰明的問題。事實上,他可以成為完美的妻子。
像我父親一樣,杜波夫也是個工程師,儘管他是個電氣工程師。他以前逡巡在院子周圍尋找瓦倫蒂娜時,有的是機會研究那兩輛廢棄的破車,而勞斯萊斯也迷住了他。然而,與我父親不同的是,他確實能夠鑽到底盤下面去。他的診斷是,它病得不是太嚴重:機油箱漏油是因為塞子掉了。至於懸架下陷這個有可能最嚴重的問題,他相信,是因為彈簧托架斷了。它跑不起來的原因有可能是電氣方面有問題,也許是發電機或是交流發電機的問題。這問題他會修。當然,如果找不到瓦倫蒂娜和車鑰匙,它還需要新的點火裝置。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父親和杜波夫決定拆下引擎,清洗所有零件,把它們擺放在鋪在地上的舊毯子上。邁克也應徵幫忙。他花了兩個晚上上網和打電話,試圖找出某個後院裡有輛相同的勞斯萊斯的金屬廢料經銷商,最後終於鎖定一個在利茲附近的,開車去要兩個小時。
「其實,邁克,你不必一路跑到那裡去,你知道的。那車有可能怎麼修都沒用。」
他一言不發,用一種迷離而固執的眼神看著我,我有時會在父親的臉上看到同樣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也被弄得神魂顛倒了。
愛裡克·派克自願來修理彈簧托架。週日,他開著那輛藍色沃爾沃到來,帶著電焊槍和防護面具。他一臉胡茬,戴著大大的皮手套,勇敢地用鉗子抓起燒得紅彤彤的金屬,用榔頭使勁捶打它,這時的他看著可真帥啊!其餘的人站成半圓形,在安全距離之外欣賞地注視著他。幹完之後,他在空中揮舞著熾熱的托架好讓它涼下來,沒留神讓撐在工具箱上的電焊槍還開著,因此在這個過程中毀掉了火棘樹籬。接下來,幸運的是,下雨了,於是他們四人擠在廚房裡,仔細研究邁克從網上下載的技術手冊。這情形太過男性化了,超出了我喜歡的程度。
「我要去趟彼得伯勒,」我說,「去買點東西做晚餐。大家想吃什麼?」
「帶點啤酒回來。」邁克說。
當然買東西只是個幌子。我其實是去找瓦倫蒂娜。我能肯定,當禿子伊德說她離開了時,他並沒有撒謊,但她能去哪裡呢?有一會子,我漫無目的地開車到處轉著,透過嗖嗖作響的擋風玻璃上的雨刷的間隙向外窺看,在空蕩蕩的週日街道上穿梭往來,那街道上依舊充斥著週六晚上的垃圾。我已經有了個路線:愛裡克·派克的家,烏克蘭人俱樂部,帝國飯店,諾維爾街。路上,我去了家超市,把我認為父親和杜波夫也許會喜歡的東西裝了一推車:許多又甜又膩的蛋糕,可以用微波爐加熱的肉餡餅,已經洗淨切好的冷凍蔬菜,麵包,乳酪,水果,拿出來拌拌就能吃的沙拉,罐頭湯,甚至還有冷凍比薩——我從連袋煮食品貨架上拿的——外加幾扎六罐裝的啤酒。我把買的東西裝入後備廂,又沿著固定路線開車繞了一圈。就在我第二次即將駛過帝國飯店時,一輛半停在人行道上的綠色汽車映入我的眼簾。它是輛拉達——事實上,它看著很像瓦倫蒂娜的拉達。
不可能吧。
就是。
***
瓦倫蒂娜和禿子伊德面對面坐在大廳一角的一張圓桌旁。門上鑲有玻璃,所以我能相當清楚地看到她。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胖。她的頭髮亂糟糟的。她的眼妝糊掉了。接著我看到它不只是糊了,它流到了她的下巴上:她在哭。當禿子伊德抬起頭來時,我看到他也在哭。
「噢,看在上天的分兒上。」我想尖叫,但我後撤一步,一聲未吭,就那樣看著他們隔著桌子手拉著手,恬不知恥地哭泣。他們的眼淚突然讓我莫名其妙地怒火中燒:他們哭個什麼勁呢?
隨後,有人推開我,走進大廳,於是他倆都抬起頭來,正看到我站在那裡。瓦倫蒂娜叫了一聲,跳起身來,當她這麼做時,外套從她肩上滑了下來,我清楚地看到我以前就應當看到的——我以前確實看到過但沒有意識到:瓦倫蒂娜懷孕了。
我們面對面地站了片刻。我倆都一言未發。然後禿子伊德挪步上前。
「你難道看不見我們在說話嗎?你就不能別來打擾我們嗎?」
我不理他。
「瓦倫蒂娜,我有重要的訊息要告訴你。你丈夫從烏克蘭來了。他住在我父親那兒。他看到你會高興的。還有斯坦尼斯拉夫。他有事想當面告訴你。」
然後我轉身離開了。
***
當我回到父親家時,天色已晚,雨也停了,在空氣中留下潮溼的霧氣以及神秘的秋季黴菌的氣味。也許是暮色所造成的幻覺,整個房子顯得比以前要大,花園也更開闊,從種著一排丁香樹的道路向後移了。我用了好幾秒鐘才意識到,那輛勞斯萊斯開走了。四個男人也走了。
我本以為自己會高興,但我卻只感到氣憤。他們就是那個樣子,享受著他們男人的樂趣,而我則在做著默默無聞卻相當重要的家務——重新補充食物和飲料供給。非常典型。還沒有人前來為我大師級的偵探工作向我表示祝賀。好吧,有一個人會欣賞我的努力的。我燒上水,脫掉鞋,給我姐姐打電話。
「懷孕了!」薇拉叫起來,「蕩婦!賤貨!但聽著,娜迪婭,也許這只不過是另一個把戲。我敢打賭,那裡根本沒孩子,只是在衣服底下塞了只枕頭。」
我姐姐的諷世能力一向讓我感到驚愕。不過……
「看上去相當真實,薇拉。不光是肚子,還有她的站姿,浮腫的腳踝。除此之外,她體重不斷增加已經有段時間了。我們只是沒有把這些事情聯絡起來罷了。」
「但怎麼可能呢!幹得好,娜傑日達,總算把她找出來了!(這是從大姐頭口中說出來的話,那可是真正的稱讚。)也許我最好來一趟,親眼看看。」
「隨你便。我們很快就會有發現的。」
我喝完茶,開始把買的東西從後備廂中卸下來,就在此時,我聽到有輛車停在了我身後。我轉過身,滿心以為會看到四個笑得齜牙咧嘴的男人從一輛白色勞斯萊斯中爬出來。但那是綠色的拉達,還有坐在司機座位上的瓦倫蒂娜。
她把車停在佈滿褐色油汙的草坪上,費力地從駕駛座上走下來。她的肚子巨大,她那壯觀的胸脯充盈著奶水。她已將頭髮梳理整齊,重新化了妝,噴了香水。她身上散發著一種古老魅力的氣息,看到她,我身不由己地感到高興。
「嘿,瓦倫蒂娜。真高興你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