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精神的勝利

她一言不發,推開我向屋後走去,廚房的門是開著的。

「喂!喂,瓦洛佳!」她叫道。

我跟著她進了屋子,現在她轉向我,惱怒不安地抿著嘴巴。

「這裡沒人。你對我撒謊。」

「他在這兒,但他出去了。如果你不相信,就去臥室看看。他的包在那兒。」

她雄赳赳地走上樓去,將門惡狠狠地開啟,她用的力氣是那麼大,以至於門砰的一聲撞在了牆上。然後是一片寂靜。過了一會兒,我上樓去找她。我發現她坐在以前屬於她的床上,將那個綠色小帆布包摟在懷裡,彷彿它是個嬰兒。她木然地看著我。

「瓦倫蒂娜。」我在她身邊坐下來,將一隻手放在擱在她肚皮上的帆布包上,「你有孩子了,這真是個好訊息。」

她沒吱聲,還是那麼兩眼空洞地望著我。

「孩子的父親是伊德嗎?帝國飯店的伊德?」我在得寸進尺,她知道這點。

「為什麼你什麼事都要插上一手?嗯?」

「他似乎像個很好的人。」

「是個好人。不是孩子爸。」

「哦。我明白了。真可惜。」

我們肩並肩地坐在床上。我朝著她,但她兩眼直視前方,凝神想著心事,眉頭緊蹙,只留給我她那俊俏而野性的側影。她雙頰通紅,嘴巴緊閉,皮膚散發出孕婦特有的光澤。她那糖漿色的眼睛深處似乎閃爍著變幻莫測的光芒。我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我們像這樣坐了多長時間,直到一輛汽車停在外面的聲音驚醒了我們。那輛白色的勞斯萊斯停在了路上,因為院子裡除了拉達和老破車外,已沒有其他空間可供使用。四個男人爬出車子,笑得齜牙咧嘴的,像是臉上有隻大西瓜,一面用交雜的語言急促地說著些含混不清的話。透過窗戶我看到,當我父親看到停在草坪上的拉達時,他舉起了雙手。他把杜波夫招呼到身邊,激動地指出它的工程學特徵,而杜波夫似乎急切地想找出它的主人身在何處。愛裡克·派克正抓住邁克的胳膊肘,同時用另一隻手打著急切的手勢。他們從視線裡消失了,然後我聽到他們的聲音從走廊和起居室裡傳到了樓上。

接下來樓下一片寂靜——像是突然間被徹底拔掉了插頭似的。然後只有一個聲音——瓦倫蒂娜的聲音。

「是孩子爸我丈夫尼古拉。」

等我走下樓時,他們全都聚集在起居室裡。瓦倫蒂娜面朝房間直挺挺地坐在那把米色機織絨面扶手椅上,一如坐在寶座上的女王一般。杜波夫和我父親肩並肩坐在雙人沙發上。我父親的臉上洋溢著笑容。杜波夫把頭埋在雙手中。愛裡克·派克蜷身坐在窗邊的腳凳上,朝著所有人怒目而視。邁克立在沙發後面的角落裡。當我溜進屋,站到他身邊時,他伸出一隻胳膊摟住了我的肩。

「先停一下,瓦倫蒂娜,」我插嘴說道,「你不可能因為口交而懷孕,你知道的。」

她向我投來令人畏縮的眼神。

「你怎麼知道口交?」

「那個,我知道……」

「娜傑日達,求你了!」父親用烏克蘭語插進來。

「瓦蘭卡,親愛的,」杜波夫說,聲音裡膩滿了愛意,「也許是上次你在烏克蘭……?我知道那是很久以前了,但如果有愛,所有的奇蹟都是有可能發生的。也許這孩子一直在等待我們的團聚,好向我們祝福……」

瓦倫蒂娜搖搖頭。「不可能。」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愛裡克·派克一聲不吭,但我看到他在暗中數著自己的手指。

瓦倫蒂娜也在數。她的眼睛從杜波夫轉向我父親,又從我父親轉向杜波夫,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門鈴大作。門沒鎖,禿子伊德突然破門而入,身後緊跟著斯坦尼斯拉夫。伊德穿過起居室,直奔瓦倫蒂娜坐著的地方。斯坦尼斯拉夫立在門邊,眼睛盯著杜波夫,一面笑著,一面眨眼想去掉淚水。杜波夫從那頭向他示意,並在沙發上朝我父親那邊擠了擠,空出位置來讓斯坦尼斯拉夫坐在自己身邊,伸出胳膊摟住了他。

「好啦,好啦。」他喃喃地說道,一面揉著那孩子的黑色捲髮。

斯坦尼斯拉夫的兩頰變得粉嘟嘟的,一滴眼淚從眼睛裡滾落下來,彷彿融化在了父親溫暖的觸控裡,但他什麼話也沒說。

禿子伊德已經像個主人般地站到了瓦倫蒂娜的椅子邊。「現在,瓦兒,來吧!(他叫她瓦兒!)我想是到了你把實情告訴前夫的時候了。他反正遲早都會發現的。」

瓦倫蒂娜不理他。她盯著我父親的眼睛,一面用兩手撫摸著胸脯,然後落在肚子上。爸爸發抖了。他的雙膝開始顫抖。杜波夫斜過身,將一隻多肉的大手擱在我父親那瘦削多骨的手上。

「科爾佳,別傻了。」

「不,我不傻,你才傻。誰聽說過一個孩子要懷十八個月的!十八個月!哈哈哈!」

「誰是孩子的父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將成為孩子的父親。」杜波夫安靜地說。

「他說什麼?」禿子伊德問。

我翻譯了一下。

「不對,它絕對他媽的重要!我有權利。父親有權利,你知道。告訴他們,瓦兒。」

「你不是孩子爸。」瓦倫蒂娜說。

「你不是孩子爸!」爸爸插話道,眼睛裡有種瘋狂的神情。「我是孩子爸!」

「只有一個答案。孩子得做親子鑑定!」門口傳來一個冷酷的聲音。薇拉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誰都沒有聽到她的動靜。現在她邁步走進房間,向瓦倫蒂娜走過去,「如果當真有個孩子的話!」

她猛撲向前,去摸瓦倫蒂娜的肚子。瓦倫蒂娜尖叫一聲,跳了起來。「不!不!你個霍亂病吃孩子女巫婆!你手別碰我!」

「天殺的她是誰?」禿子伊德轉向薇拉,抓住了她的胳膊。

杜波夫趨步向前,摟住瓦倫蒂娜的雙肩,但她輕輕把他拂開,向門口走去。

在門口,她停下身,在手提包的深處摸著什麼,然後掏出一把掛在鑰匙環上的小鑰匙,把它扔在地板上,朝它啐了一口。然後,她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