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廉價的勞動力資源

「其實不行。我會盡力而為。」我盡力而為。

「還有些人爭辯說,這種黑幫階段在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是必不可少的。」杜波夫加了一句。

「真是太絕妙了!」薇拉喊道,「你是說,那些黑幫是被故意帶到那裡的?」(要麼是她的烏克蘭語生了鏽,要麼是我的翻譯比我認為的還要糟。)

「不完全是。」杜波夫耐心地解釋說,「但那些黑幫型別已經存在於那裡了,它們的掠奪本性被控制在文明社會的組織手中,一旦那個組織分崩離析,它們就像新犁過的田野上的雜草一樣瘋長起來。」

他說話的方式中有種惱人的迂腐氣息,有點像父親。通常這會讓我煩躁不安,但我發現他變得越來越熱切。

「但是你能看到出路嗎,杜波夫?」邁克問。我翻譯過去。

「暫時來看,沒有。長遠來看,我會說有。就個人而言,我贊同斯堪的納維亞模式。汲取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好的方面。」杜波夫搓著雙手說,「只要最好的,米哈伊爾·戈爾多諾維奇。你同意嗎?」

(邁克的父親名叫戈頓。如果它有個對等的俄語詞彙的話,誰也不知道它會是什麼。)

「是的,當然,你可以在一個具有強有力的工會運動的高度發展的工業化國家那麼做,比如瑞士。(這可是邁克的老本行。)但這在像烏克蘭這樣的國家能做到嗎?」

他要求我翻譯。我真希望自己不曾介入翻譯這檔子事。我倆都已曠了半天工,我們該動身了。假如再這樣下去,我們接下來又要拿出李子酒了。

「啊,我們處在一種大大的兩難境地。」杜波夫懷著深沉的斯拉夫人的情感嘆息道,他那黑色鵝卵石般的眼睛緊盯著自己的聽眾,「但烏克蘭必須找到自己的出路。目前,唉,我們不假思索地接受西方的一切。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垃圾。(我身不由己地翻譯著。邁克點著頭。薇拉走到窗邊,點上一支菸。父親還在削蘋果。)如果我們能夠將古拉格sup/sup

薇拉一直站在窗邊,越來越不耐煩地看著這場談話。

「但那樣瓦倫蒂娜會覺得適得其所。」她宣佈。我向她投去「住嘴」的眼神。

「但是請告訴我,杜波夫,」我問,如果此時我的聲音裡帶有了一點惡意,那我也管不了了。「你將怎麼去勸說某個像……像瓦倫蒂娜那麼敏感的人回到那麼個地方?」

他兩手一攤,聳了聳肩,但嘴角閃出一抹微笑。

「還是有些可能性的。」

***

「迷人的人。」邁克說。

「喔。」

「令人印象深刻的經濟見解,對於一個工程師而言。」

「喔。」

我們回家的路才走了一半,我三點還有門課。我應當思考女性與全球化的問題,但我也在思索杜波夫所說的話。母親和薇拉在用有倒刺的鐵絲圍起來的集中營;瓦倫蒂娜在護理院、在帝國飯店的吧檯後像奴隸似的幹著時間長、報酬低、三班倒的工作,在我父親的臥室做苦役。沒錯,她貪得無厭,掠奪成性,蠻橫無理,但她也是個受害者。一種廉價的勞動力資源。

「我想知道事情會如何收場。」

「喔。」

我是幸運的一代。

***

我不知道杜波夫在接下來的兩週是如何展開他的愛情追求的,但父親告訴我,他每天都開著勞斯萊斯出門,有時是早晨,有時是晚上。等他回來時,他會表現出神情各異的喜悅與快樂,儘管有時他的情緒似乎更抑鬱些。

而每當我父親在離婚的事情上開始生出二心來時,也正是杜波夫維持著我父親的離婚決心,這種情況在最初幾乎每天都會發生。

「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他會說,「薇拉和娜傑日達在成長階段曾受益於您的為人父母的智慧。斯坦尼斯拉夫也需要跟自己的父親在一起。至於那個小寶寶——一個年輕的孩子需要一個年輕的父親。請滿足於您已有的那些孩子吧。」

「你自己也不那麼年輕,嘿,瓦洛佳·西蒙諾維奇。」我父親反唇相譏。但杜波夫總是很平靜。

「的確不。但我比您年輕多了。」

瓦倫蒂娜的律師給卡特爾女士回了封信,堅決拒絕考慮親子鑑定,但同意接受低至五千英鎊的最終和解費。

「我該怎麼說?」父親問。

「我們該怎麼說?」我問薇拉。

「你有何建議?」薇拉問卡特爾女士。

「給兩千英鎊。」卡特爾女士說,「這很可能是法院會判給的數額。特別是在有通姦的確鑿證據的情況下。」

「同意。」薇拉說。

「我來跟爸爸說。」我說。

「ok。如果你們想這樣的話。」我父親不情願地說,「我可以看出來,人人都在跟我作對。」

「別這麼傻了,爸爸。」我打斷他的話,「唯一跟你作對的是你自己的愚蠢。你得感謝周圍有這麼多人把你從自己造成的困境中解救出來。」

「ok,ok。我什麼都同意。」

「那麼等你上了法庭,別再說‘我是娃他爸’之類的胡話了。沒有親子鑑定,沒有‘娃他爸’,ok?」

「ok。」他咕噥道,「娜傑日達,你正在變成薇拉那樣的怪物。」

「噢,住嘴,爸爸。」我砰地放下了電話。

這時離法院聽證會只剩一個星期了,人人都變得有些緊張。

inutero,拉丁語,意為在子宮內。

古拉格,指蘇聯時期的勞改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