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式金絲邊眼鏡

我們都聚集在門廳裡,圍在卡特爾女士身邊,喝著從機器裡買來的裝在聚苯乙烯的杯子裡的咖啡,儘管我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咖啡因。

「那個,他同意馬耶夫斯基先生離婚,這正是我們所要求的。」卡特爾女士喜笑顏開地說。她已脫去黑外套,在她那英國玫瑰的腋窩下有一圈汗漬。

「那錢呢?」薇拉問。

「他未做判決,因為沒人提出來。」

「你是說……」

「通常而言,離婚的同時會簽署有關經濟方面的協議,但既然她沒有出庭,也就沒誰為她爭取。」她竭力保持著嚴肅的表情。

「但斯坦尼斯拉夫是怎麼回事?」我仍然不放心。

「一次很好的嘗試。但這需要正式的行為,加上正確的陳述。我認為保羅正在給斯坦尼斯拉夫解釋此事。」

那個年輕的出庭律師已經脫去了假髮和法袍,正坐在角落裡的斯坦尼斯拉夫的身邊,一隻胳膊攬著他的肩膀。斯坦尼斯拉夫哭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父親一直在心情迫切地聽著我們的談話,這會兒他歡天喜地地拍手稱快。

「什麼也沒得到!哈哈哈!太貪婪了!什麼也沒得到!英國法官是世界上最好的!」

「但是……!」卡特爾女士豎起手指發出警告,「但是她還是能向法院提出上訴,要求贍養費。儘管在這種情形下,也許向孩子的父親提出要求更合常情,假如她知道誰是父親的話。還有,假如……假如……」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們等著。她恢復了鎮定,「假如她能找到代理律師的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離婚專家太太問,「她不是有律師嗎?」

「你知道,」卡特爾女士說,「我本不該告訴你的,但在彼得伯勒這麼個小城,法律界的人都相互認識。」她停頓了一下,露齒而笑,「而且,到目前,無人不知瓦倫蒂娜。她幾乎把城裡的事務所都走遍了。大家全都受夠她了,還有她那些荒唐的要求。她不接受任何人的建議。她滿腦子以為自己理所當然該分到一半的房產,除此以外的什麼話她都聽不進去。然後她堅持認為她理當得到法律援助,為她在法庭上爭取財產——如此倨傲地穿著皮大衣到處亂逛,一副漁夫老婆的做派,要這要那的。還全指望法律援助。法規是相當嚴格的,你們知道。一些事務所會為此做點努力,如果能從中盈利的話。但假如他們沒按她說的去做,她就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這必定是當我們提出兩千英鎊的和解費時所發生的事。我敢打賭,她的律師建議她接受這數目。」她看著我的眼睛說,「如果我是她的話,我會接受的。」

「但法官不可能知道這點啊。」

「我想他判斷得出來。」卡特爾女士輕笑著說,「他不傻。」

「強健!……」薇拉喃喃地說,目光迷離。

***

在經過法院的那番激動之後,等我們回家時,房子裡顯得冷清而陰暗。冰箱裡沒吃的,暖氣也關掉了。髒鍋、髒盤子和髒杯子堆在水槽裡,還有更多的盤子和杯子堆在桌子上,甚至沒有放到水槽裡去。還是沒有杜波夫的影子。

父親的精神一進家門就變得萎靡了。

「我們不能把他獨自留在這裡。」我對薇拉耳語道,「你今晚能留下來陪他嗎?我不能再曠一天工了。」

「我也這樣想。」她嘆息道。

「謝謝,姐。」

「沒事兒。」

當父親聽說了這個安排時,他短暫地抗議了一下,但似乎他也意識到了情況必須加以改變。等薇拉出去買東西時,我陪他一起坐在前屋。

「爸爸,我要去找個長者住屋。你不能獨自住在這兒。」

「不要,不要。絕對不要。不要長者住屋。不要老人院。」

「爸爸,這房子你住著太大了。你沒法讓它保持乾淨。你支付不起暖氣費。在長者住屋,你會有間自己的小公寓。還有個管理員來照顧你。」

「管理員!呸!」他舉起手,做了個誇張的手勢,「娜傑日達,今天在法院,英國法官說我可以住在我自己的房子裡。現在你說我不能住在這兒。我必須再上趟法院嗎?」

「別傻了,爸爸,聽我說。」我把一隻手擱在他手上,「最好現在搬,趁你還能在你自己的公寓裡打理一切,你有自己的門,可以用自己的鑰匙鎖起來,這樣你在裡面幹什麼都可以。你有自己的廚房,可以做自己想吃的東西。你有自己的臥室,別人誰都不能進去。還有你自己的私人浴室和盥洗室,就在臥室旁邊。」

「哼。」

「我們會把這房子賣給好人家,把錢存在銀行,利息足夠用來付房租了。」

「哼。」

我可以看出,在我說話時,他的臉色鬆動了。

「你想住在哪兒呢?你想留在這裡,靠近彼得伯勒,好離朋友和烏克蘭人俱樂部近些嗎?」

他一臉的茫然。有朋友的是母親。他有的是崇高的理想。

「還是你想搬到劍橋來,這樣可以離我和邁克近些?」

沉默。

「ok,就這樣,我在劍橋找找,這樣你能離我和邁克近些。我們也能夠常去看你。」

「嗯。ok。」

他坐進朝著窗戶的扶手椅,把頭仰靠在一隻靠墊上,靜靜地坐在那裡,望著暗影漸漸覆蓋越來越黑的田野。太陽已經落山,但我沒有拉上窗簾。暮色滲入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