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男人

「她曾經愛過我——她肯定會再次愛上我的。」

在他有空時,他就乘火車從萊斯特過來,躲在屋子外面,想給她來個意外重逢。他已走遍全城,成為烏克蘭人俱樂部主席的幫助物件,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還是沒有出現,他恐怕自己也許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她。但是現在——既然他遇到了傑出的馬耶夫斯基和他迷人的女兒和出色的女婿——現在也許他們會幫他完成自己的使命。

我可以看出我父親變得僵硬起來,因為他意識到,這位著名的烏克蘭頂級學者同時也是個愛情競爭對手。對他來說,他自己與瓦倫蒂娜離婚是一碼事,有人從他鼻子底下把她搶走則完全是另一碼事。

「這事你必須找瓦倫蒂娜談。我的印象是,她下定決心堅決要留在英國。」

「是啊,對於這樣一朵美麗的鮮花,此時的烏克蘭的風是有些粗狂和凜冽。但事情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的。有愛的地方,就總是有足夠的溫暖讓人的心靈綻放。」那位智慧型丈夫說。

「撲哧!」我忍俊不禁地把一口水噴進了自己的茶杯,但設法假裝是打了個噴嚏。

「有個意想不到的障礙,」我父親說,「倆人都消失不見了。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沒人知道他們在哪兒。她甚至把兩輛車都丟在了這裡。」

「我知道他們在哪兒!」我大叫道。所有人都轉頭盯著我,就連邁克也不例外,他對目前發生的事一個字也不明白。我父親瞅準了我,對我怒目而視,像是在說:我看你敢告訴他。

「帝國飯店!他們住在帝國飯店!」

***

週六下午,彼得伯勒所有的酒吧都賓客盈門,滿是購物者、生意人和遊客。帝國飯店生意興隆。一些常客把飲料端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聚集在門口周圍,談論著足球。我把福特護衛艦泊在幾碼之外。我們決定派邁克先去偵察——他會混跡於人群之中。他的任務是找出瓦倫蒂娜或斯坦尼斯拉夫,如果看到他們,他就不引人注目地溜出來,向杜波夫發訊號,後者隨後上前發起愛情攻勢。他和我父親正坐在車的後排座位上,表情激動。不知怎的,大家說話時都壓低了聲音。

片刻之後,邁克出現了,手持一品脫啤酒,報告說裡面沒有瓦倫蒂娜或斯坦尼斯拉夫的蹤影。裡面也沒有人像我描述中的禿子伊德。車座後傳來兩聲失望的嘆息。

「讓我瞧瞧!」爸爸說,一面用他患有風溼病的手指掙扎著想扭動門把手。

「不,不!」杜波夫喊道,「你會把她嚇跑的。還是我去看!」

我很憂慮,父親似乎坐上了另一輛情感過山車。我擔心杜波夫這位競爭對手的出現刺激了他的男性自尊心,重新點燃了他對瓦倫蒂娜的興趣。他知道她對自己不好,但他無法抵禦那讓他身不由己的磁力。傻老頭兒。事情只會以眼淚收場。不過在他的乖張行為之下,我能感覺到有種更深層的邏輯在驅使著他,因為杜波夫身上有著與瓦倫蒂娜同樣的磁力、同樣誘人的精力。父親同時愛著他們倆:他在愛著愛情本身的生命節拍。我能夠理解那種迷醉,因為我也有同感。

「你倆都閉嘴,留在原地別動。」我說,「我去看看。」

後車門被用兒童安全鎖鎖住了,從裡面是無法開啟的,所以他倆在這件事上都別無選擇。

邁克在門邊找了個座位。一群年輕人擠在電視螢幕周圍,每過幾分鐘就發出齊聲的低吼。彼得伯勒隊正在主場作戰。邁克的眼睛也固定在電視螢幕上一動不動——他的那品脫啤酒現在已喝下去一半。我走向吧檯,環顧四周。邁克是對的——沒有瓦倫蒂娜、斯坦尼斯拉夫或禿子伊德的蹤影。突然間爆發出一陣喝彩聲。有人進球了。有個男人正在吧檯的另一端倒酒,他一直低著頭,這時也轉向了電視,就在這時,我們的眼神相遇了,我們立即就認出了彼此。那是禿子伊德——但他不再是禿子了。幾撮蓬鬆散亂的灰色茸毛蓋住了他的頭頂。他的肚子變大了,開始越過皮帶向下垂去。在打從我上次見過他後的幾周時間裡,他真夠放縱自己的。

「又是你。你想幹什麼?」

「我在找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我是個朋友,不過如此。我不是警察,假如你擔心這點的話。」

「他們走了。逃跑了。月夜。」

「噢,不!」

「顯然是你上次把他們嚇跑的。」

「但肯定……」

「她和那小子。倆人都走了。上週末。」

「但是你是否知道……」

「顯然她認為我配不上她。」他用悲傷的眼睛看著我。

「你的意思是……」

「我什麼意思也沒有。現在,給我滾,行嗎?我有家酒吧要經營,我得靠我自己。」

他又轉身背對著我,開始收集玻璃杯。

***

「噢,不,走了!」後排座位上的兩個情敵發出沮喪的喘息聲,接著,一陣悶悶不樂的沉默籠罩在車上,幾分鐘後,一聲長長的顫抖的嘆息打破了這沉默。

「得了,得了,瓦洛佳·西蒙諾維奇。」我父親用烏克蘭語喃喃道,一面伸出胳膊摟住杜波夫的肩膀,「像個男人!」

我以前從未聽到過他使用教名。現在他和杜波夫開始聽著像是從《戰爭與和平》中出來的人物。

「唉,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像個男人就是要成為一種軟弱而容易犯錯的動物。」

「我認為我們大家都需要振作精神。」邁克提議道,「為什麼我們不進去喝一杯呢?」

比賽結束後,人群已四散開來,我們設法找來足夠的凳子擠在一張桌子周圍,甚至還為爸爸找了把帶靠背的椅子。酒吧裡的喧鬧聲超出了他的承受力,於是他退回到一種雙眼圓睜的茫然狀態之中。杜波夫把自己肥大的屁股擱在小圓凳上,雙膝張開保持平衡。他抬著下巴,神情警覺,呼吸著酒吧裡的酒氣。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在掃視著人群,不斷向所有的入口處投去滿懷希望的目光。

「大家都想喝什麼?」邁克問。

父親要了杯葡萄汁。杜波夫要了一大杯威士忌。邁克又要了一品脫啤酒。我其實想要杯茶,但我還是來了杯白葡萄酒。禿子伊德為我們服務,他不知為何用一隻托盤把飲料端到了我們的桌子上。

「乾杯!」邁克舉起杯子,「為了……」他猶豫起來。對於這樣一群行色各異、慾望和需求相互牴觸的人,使用什麼樣的祝酒詞才合適呢?

「為了人類精神的勝利!」

我們全都舉起了杯子。

拉丁語,意為塵世榮耀,就此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