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46年來到英格蘭後,我父母就一直是模範公民。他們從不觸犯法律——就連一次也沒有。他們太害怕了。填寫那些語意模糊的表格著實讓他們煩惱:假如他們答錯了怎麼辦?他們害怕去申請福利:假如要來檢查怎麼辦?他們太害怕了,以至於不敢去申請護照:假如不讓他們再次入境怎麼辦?那些膽敢向當局發起挑釁的人也許會被送上沒有回程的長途火車。
所以想象一下當我父親收到因沒有支付車輛消費稅而郵寄來的法庭傳票時是多麼驚恐不安。警察發現老破車停在一條小街道上,車上沒有貼圓形納稅證。他是這輛車的登記持有人。
「你看,因為這個瓦倫蒂娜,我平生第一次成了罪犯。」
「沒事的,爸爸。我敢肯定這是個誤會。」
「不,不。你什麼都不知道。人們會因誤會而丟掉性命。」
「但在彼得伯勒不會。」
我打電話給司機及車輛登記處向他們解釋情況。我告訴電話那端說,我父親從未開過那輛車,以他的身體狀況來說也不能再開車。我做好了準備與一個冷漠的官僚打交道,但那個聲音——蒼老的,女性的,發母音時帶有約克郡口音——是溫和而同情的。突然間,我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不由自主地傾倒出整個故事:那隆過的胸脯,那黃色橡膠手套,那用炸豬扒買的駕駛證。
「噢,我的天啊!噢,我從沒聽說過!」那溫和的聲音喁喁細語道:「可憐的人兒!告訴他別擔心。我只是會給他一張小小的表格填一下。他只要提供她的姓名和地址這些個細節就可以了。」
「但問題就在這兒。他不知道她的地址。我們得通過律師與她聯絡。」
「那麼,寫下律師的地址。這樣就成。」
我為父親填了表,他簽了字。
幾天後,他又給我打電話來。一夜之間,老破車重新出現在車道上。它的兩個輪子壓在草地上,就停在那輛正在鏽蝕的勞萊旁。它的一隻後胎癟了,司機一邊的後側車窗破了,司機座位旁邊的門變了形,用細繩綁在門柱上,所以司機得從副駕那邊上車,再爬過變速桿。沒有圓形納稅證。與此同時,那輛拉達從車庫裡消失了。
「真是活見鬼了。」我父親說。
現在前院有了兩輛車,它們停的那位置使得我父親不得不從扎人的火棘籬笆前擠過去才到得了前門。火棘刺會勾住他的外套,有時還會刮到他的臉和手。
「這真是荒唐。」我對父親說,「她必須把車開走。」
我給卡特爾女士打電話,於是她寫信給瓦倫蒂娜的律師。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我打電話給一個二手車商,提出以超低價格把車賣給他們。他對勞萊很感興趣,但當我告訴他沒有相關檔案時,他立即退縮了。我甚至沒有提到我們也沒鑰匙。
「但是難道你們不能來把它們拖走,就用它們的零件或廢金屬料?」
「你得有登記材料,哪怕是要拆毀一輛車。」
***
瓦倫蒂娜的律師已經不再給我們回信。如何才能在我們連她住在哪兒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說服瓦倫蒂娜把車移走呢?薇拉推薦了賈斯汀,就是那個給瓦倫蒂娜遞送離婚檔案的一臉短髭的人。我以前從未僱用過私人偵探。這主意似乎很棒——是電視驚悚片裡的人乾的買賣。
「我親愛的,你會發現,他相當地令人振奮。」薇拉說。
「但是難道她認不出他嗎?難道有輛黑色寶馬車停在她屋外她會發現不了?」
「喔,我敢肯定他會秘密前往的。很有可能他有輛老福特護衛艦專門用於這種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