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次搞砸了的特別法庭的幾天後,愛裡克·派克開著輛大大的藍色沃爾沃房車前來拜訪我父親的家。他和我父親友好地坐在房間的後部,討論著航空學,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則在樓梯上跑上跑下,將他們裝在黑色垃圾袋裡的全部財產堆進汽車後部。邁克和我在他們正打算離開時到了。愛裡克·派克與我父親握手告別,然後坐在司機的座位上,斯坦尼斯拉夫和瓦倫蒂娜一起擠坐在乘客座位上。我父親在門口逡巡。瓦倫蒂娜搖下車窗,將頭伸出窗外喊道:
「你自以為聰明,工程師先生,但你等著。記住,我總能得到我想要的。」
她啐了一口:「呸!」汽車已經起步。唾沫落在了車門上,在那裡掛了一會兒,又黏糊糊地滑到了地面上。然後他們離開了。
「那麼你沒事吧,爸爸?一切都還好吧?」我擁抱了一下他。他羊毛衫下的肩膀瘦骨嶙峋。
「沒事。是的,一切都好。幹得不錯。也許有一天我會打電話給瓦倫蒂娜,尋求和解。」
現在,我第一次聽出我父親的聲音裡有種新語調:我意識到他是多麼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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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電話給薇拉。既然父親現在是一個人生活,我們就必須制訂計劃,看怎麼贍養他。大姐頭一個勁兒地要求給他弄份鑑定,然後將他送到託老所去。
「我們必須面對現實,娜傑日達,雖說這想法不那麼容易令人接受。我們的父親是個瘋子。他下次再捅出什麼瘋狂的婁子來只是個時間問題。最好把他放到他再也不能惹麻煩的地方去。」
「我不覺得他是個瘋子,薇拉;他只是有點古怪。太古怪了,以至於不適宜住在家裡。」
不知怎的,我無法想象父親以及他的蘋果、他有關拖拉機的言論、他的古怪習慣能夠與託老所的慣常規定很輕易地磨合。我提議考慮長者住屋,在那裡他會有更多的獨立性,也許更適合他。薇拉表示同意,還特別強調地補充說,這是當務之急。她覺得自己已經獲勝。我暫時由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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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離開後,我從他們的房間裡清理出的垃圾裝了滿滿十四個黑塑膠垃圾袋。扔掉了骯髒的棉絮、皺巴巴的包裝材料、裝化妝品的瓶瓶罐罐、有洞的緊身褲、報紙雜誌、郵遞目錄、垃圾郵件、不穿的鞋子和衣物。扔掉了吃了一半的火腿三明治、幾個蘋果核、發黴的豬肉餡餅,這些東西都是我在床下找出的,就在我有次發現用過的避孕套的相同位置。在斯坦尼斯拉夫的房間,我有了個意外發現——床底下有—只裝滿了色情雜誌的手提袋。噓,噓。
隨後我把注意力轉向浴室。藉助於一隻金屬絲編的衣架,我從浴室地漏處勾出了堵塞在那裡的一團糾結在一起的黏糊糊的金髮和褐色陰毛。一個人怎麼能製造出這麼多的髒亂來?我一邊清理,腦子裡一邊閃過一個念頭:瓦倫蒂娜終其一生,都得有個人跟在她後頭給她擦屁股。
我開始打掃廚房和儲藏室,清理掉灶臺和灶臺周圍的牆壁上的油垢——油垢厚得我要用刀子才能刮下來——倒掉食物的殘渣,擦掉地板上、架子上、操作檯上的黏斑,在這些地方灑落著一些不明身份的液體,從來沒人擦拭過。盆子、罈子、罐子、袋子,都被開啟過,嘗過,然後裡面的東西就留在那裡發黴。一罐果醬開著蓋扔在儲藏室裡,罐子已經開裂,變得像岩石般堅硬,緊緊地黏在架子上,當我試圖把它拔下來時,罐子在我手中裂得粉碎,尖利的玻璃碴跌落到地板上,與舊報紙的殘骸、空的食物蒸煮袋、灑掉的砂糖、破裂的麵糰殼、餅乾渣和幹豌豆混雜在了一起。
在水槽下,我發現了一堆藏在那裡的鯖魚罐頭——我數了數,總共有四十六聽。
「這是什麼?」我問父親。
他聳聳肩。「買一贈一。她喜歡。」
你能拿四十六聽鯖魚罐頭怎麼辦?我不能扔了它們。要是媽媽會怎麼做?我拿著它們,把它們分發給村子裡每一個認識的人,又把剩下的送給了牧師,讓他給窮人。在那以後的好幾年,每到收穫節,一聽聽的鯖魚罐頭都被堆成一小堆,擺放在祭壇前。
在外屋,在一隻硬紙箱裡,有幾包餅乾。全都開啟了,滿地皆是餅乾渣和包裝紙的碎片。在另外一個角落裡,有四條發黴的白切片面包。還是老樣子,所有的包裝都被撕開了,裡面的東西四散開來。為什麼有人要這麼幹?隨後我注意到有個褐色的大傢伙在角落裡疾馳而過。
噢,我的上帝呀!打電話給市政廳,快!
在起居室、廚房和儲藏室裡,擺放著一碟碟的食物和牛奶,那是給黛女士準備的,但不合它的口味,於是那些碟子也被遺留在那裡,在八月的炎熱中被腐蝕。有一隻碟子上已生出褐色的蘑菇狀贅生物。牛奶已經發酵成綠色乳酪似的黏液。我把那些碟子浸在了漂白劑裡。
我通常不是個覺得打掃衛生是种放松療法的女子,但這一次的清掃讓我有種象徵性的淨化感,就像在徹底清除一個試圖將我家變成自己的殖民地的外來入侵者。這感覺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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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心地不向薇拉提及父親曾說過要與瓦倫蒂娜和解的事,因為我知道,假如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無疑地把他推回到瓦倫蒂娜的懷抱中的話,那就是他與大姐頭間的對峙。但不知怎的,我說漏了嘴。
「噢,大傻瓜!」我能聽見她在斟酌字眼時的吸氣聲,「當然,你們社會工作者很熟悉這種受虐婦女依附著自己的施虐者不放的綜合徵。」
「我不是社會工作者,薇拉。」
「不是,當然,你是社會學家。我忘了。但假如你是個社會工作者的話,那一準是你會說的話。」
「也許吧。」
「所以我才認為把他弄出危險地帶這麼重要,是為了他好。否則他就會輕而易舉地成為下一個出現的不擇手段的人的犧牲品。你不該找找長者住屋了嗎,娜迪婭?說真的,我覺得是到了你開始承擔起一些責任的時候了,就像我對媽媽做過的那樣。」
但我父親下定決心要最大限度地利用他新獲得的自由。當我提起長者住屋的可能性時,他說他要留在他現在住的地方。他太忙了,顧不上考慮搬家的事。他會好好打理這個家,也許還會把樓上瓦倫蒂娜住過的老房間租給一位合適的中年女士。而且接下來他還有書要寫。
「我把半拖拉機的事給你說完了嗎?」
他伸手拿起行距很密的a4大小的便條簿,那上面現在幾乎寫滿了他的大作。他讀道:
半拖拉機的發明者是一位名叫阿道夫·凱格雷斯(adolphkegresse)的法國工程師,他曾在俄國工作過,在沙皇的車隊擔任技術指導。1917年革命時,他設法回到了法國,在那裡繼續完善他的設計。半拖拉機的構成原理很簡單:車輛的前半部分使用一般的輪胎車輪,後半部則使用履帶。半履帶拖拉機、騎兵戰車和裝甲汽車在波蘭軍隊裡特別流行,據認為它們很適合在該國管理不善的道路上行進。阿道夫·凱格雷斯與安德魯·雪鐵龍(andrécitroen)的歷史性聯盟據說是所有全地形車輛現象誕生的鼻祖。在當時,這些似乎會帶來農業和重型運輸業方面的革命,但可嘆的是,它們成了我們當代社會的詛咒之一。
***
在我進行過大掃除之後,只有兩樣保留下來的東西會讓我父親想起瓦倫蒂娜,要挪動它們可並非易事:黛女士(還有它的女朋友及女朋友的四隻小貓)和草坪上的勞萊。
我們一致同意,黛女士及其家屬應該留下來,因為它們能陪伴我父親,但它們吃喝拉撒的習慣應該得到控制。我舉雙手贊成弄一個貓便盆,但大姐頭堅決反對。
「這絕對不可行。誰來倒便盆?唯一可行的做法是——得有人教它們不能在屋子裡隨地大小便。」
「但怎麼做?」
「你抓住它們後脖領子,使勁揉裡面的脊椎骨。這是唯一的辦法。」
「喔,薇拉,我可幹不了。爸爸肯定也不能。」
「別這麼弱不禁風的樣子,娜迪婭。你當然幹得了。媽媽對我們養的每隻貓都是這麼做的。這就是它們全都那麼幹淨溫順的原因。」
「但我們怎麼知道是哪隻貓乾的呢?」
「每當有大小便時,你就把它們的脊椎骨全都揉一遍。」
「全部六隻?」(聽上去就像是某件發生在20世紀30年代的俄國的事。)
「全部六隻。」
於是我照做了。
它們的飲食也得到了合理化。我們只在門廊的後部給它們餵食,一天兩次,如果它們不吃,食物就會在第二天被扔掉。
「你記得住嗎,爸爸?」
「記得住,記得住。一天。我只保留一天。」
「如果它們還餓的話,你可以給它們些乾的貓餅乾。它們不會有味道。」
「體系化的方法。先進的技術性餵養。很好。」
市政廳派人來下了鼠藥,沒過多久,我們就發現有四隻毛茸茸的褐色屍體肚皮朝上地躺在外屋。邁克把它們埋在了花園裡。貓被禁止睡在房間裡或勞斯萊斯里,一隻襯著瓦倫蒂娜的舊套頭衫的盒子放在外屋供它們使用。黛女士在新領地舉行了抗議活動,在揉脊椎骨期間還有一兩次曾試圖要抓撓我,但不久它就學乖了。
黛女士的女朋友原來是個明星——友善溫順,柔情蜜意,習性清潔。我父親決定叫它瓦柳西婭,以此來紀念瓦倫蒂娜。他在中午打盹時,它會在他的膝上蜷縮著身體呼呼大睡,毫無疑問,他曾希望瓦倫蒂娜會那麼做。我們在村裡的郵局貼了告示,昭告眾人,有可愛的小貓免費送給好人家。此舉的一個意想不到的紅利是,村子裡有不少老太太,她們曾是我母親的朋友,會順道來訪,欣賞小貓,並駐足與我父親聊天,而在那之後,她們也會繼續時時前來拜訪,也許是受到了那依然縈繞在房子周圍的醜聞氣息的誘惑。他相當不禮貌地向薇拉評論說,他發現他們間的談話冗長乏味,但至少他對她們很禮貌,而她們也會留意他。牧師也來拜訪過,為那些鯖魚罐頭向他表示感謝,它們已經被捐贈給從東歐來的一個尋求政治避難的家庭。漸漸地,他正在重新融入社群。
在汽車方面,事情就沒這麼順利了。一天晚上,老破車神秘地消失了,但勞萊還停在前院草坪上。儘管我父親為它付了500英鎊,瓦倫蒂娜卻持有鑰匙和檔案,沒這兩樣東西,它就既不能被賣掉,甚至不能被拖走。我又給愛裡克·派克打了電話。
「請問我能與瓦倫蒂娜通話嗎?」
「你是誰呀?」那油腔滑調的聲音說。
「我是馬耶夫斯基先生的女兒。我們以前通過話。」(我本該準備個假名字和一篇封面報道的。)
「我希望你別再給我打電話了,那個……太太……小姐……我真無法想象,你為什麼認為瓦倫蒂娜會在我這兒。」
「你開車載著她駛入了夕陽。還有她的全部家當。記起來了嗎?」
「我不過是給她幫幫忙而已。她不住在這兒。」
「那麼,你把她帶到哪裡去了?」
沒有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