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了——我怎麼才能聯絡到她?她留下些東西,我覺得她也許還想要。而且不斷有她的信件送來。」
一陣沉默後,他說:
「我會給她留口信,讓她與你聯絡。」
幾天後,我父親收到封瓦倫蒂娜的律師寄來的信,說所有通訊都應轉至他的辦公室,而所有聯絡都將只能通過他來進行。
***
我能夠理解我父親一定會感覺到的那種孤寂,因為,很奇怪,我也有同感。瓦倫蒂娜曾經是我生活中如此龐大的身影,以至於她的消失留下了巨大的空洞,在這個空洞中,問題就如驚弓之鳥般地紛至沓來。她消失在了何方?她在哪裡工作?她下一步有何計劃?她的朋友是誰?她和什麼樣的男人或男人們睡覺?是有一連串的低階偶遇呢,還是有那麼個特別的人——一個友好天真的英國小夥子,他發現她的異國情調令人魂不守舍,可又太過害羞,不敢向她調情?還有斯坦尼斯拉夫——他把新弄到的色情雜誌藏在何處?
這些問題耗盡了我的心力。我的想象力創造了一幅又一幅的畫面: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潛伏在彼得伯勒某個骯髒的去處,住在一間擺放著刨花板傢俱的出租屋內;或者,連同他們的垃圾袋一起擠在一個粘滿蒼蠅卵的寄宿屋的閣樓裡;或者,也許住在一間由情人支付房錢的裝潢時髦的愛巢裡;曾經屬於我母親的鍋碗瓢盆都像氣泡一樣消失了,廚房裡瀰漫著連袋煮的水蒸氣,他們吃東西時,那臺小型行動式影印機就放在他們身旁。他們何時吃飯?他們是否出門?和誰一起出門?或者,如果他們閉門不出,誰會在夜半三更來敲他們的門?
我開車一次次地經過扎德查剋夫婦在村子裡的房子,觀察老破車是否停在外面。沒有。我問鄰居他們是否見到過瓦倫蒂娜或斯坦尼斯拉夫。他們沒有。郵局的那個男人和街角商店的那個女人一直沒見過他們。送奶工送奶時也沒見過他們。
我陷在對瓦倫蒂娜的尋找中不能自拔。每當我駕車駛進村子或經過彼得伯勒時,似乎都能瞥見老破車消失在每個小巷中。我猛踩剎車,或突然掉頭,使得其他司機惱怒地衝我直按喇叭。我對自己說,這是因為我需要知道她的計劃——她是否會對離婚提出質疑,她想要多少錢,她是否會首先遭到驅逐。我說服自己說,我需要找到她是因為勞萊和還是不斷充斥著郵箱的給她的郵件——大多數是垃圾郵件,提供的是騙人的一夜暴富計劃和可疑的美容治療。但實際上,佔據了我的內心的是種燃燒不已的好奇心。我想了解她的生活。我想知道她是誰。我想知道。
一個週六的下午,在極度的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前去監視愛裡克·派克的家。我是根據電話號碼簿和市區明細圖找到他家地址的。那是座現代新喬治亞風的帶平臺的房屋,坐落在位於由相同的平房構成的死巷中的一個斜坡草坪的背後,門邊有白色圓柱,門柱上有獅子頭,鉛製窗,車道上有盞維多利亞時代式樣的燃氣燈(轉成電燈了),房前掛著大量懸吊的花籃,淡紫色的喇叭花從花籃裡鋪垂出來,還有個大水池,池上有噴泉,水裡有錦鯉。車道上有兩輛車——那輛巨大的藍色沃爾沃房車和一輛小小的白色阿爾法·羅密歐。沒有瓦倫蒂娜的羅孚的跡象。我把車停在稍遠處,開啟收音機,等候著。
一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半小時過去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然後,一個女人從房子裡現出身來。她是個頗有姿色的女人,四十幾歲的樣子,濃妝豔抹,高跟鞋,我注意到,她的緊身褲下還有條細細的金腳鏈。她徑直向我的車走來,做手勢讓我搖下車窗。
「你是私家偵探嗎?」
「喔,不是,我只是……」我的想象力拋棄了我,「我只是在等個朋友。」
「因為如果你是,你可以滾你媽的蛋了。我已經有三週沒見過他了。全都結束了。」
她轉過身,雄赳赳地向房子走去,她的高跟鞋戳進了咯吱作響的碎石路面。
又過了片刻,一個男人出現了,他站在門口,瞪視著我的方向。他個子很高,體格粗壯,留一把濃密的黑鬍鬚。當他開始順著車道向我走來時,我迅速轉動鑰匙,發動汽車,駛離了那裡。
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有了個主意。我繞道去了霍爾街,去了鮑勃·特納的家,我們曾往那裡送過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但房子完全空了,門前插著此房出售的牌子。我從窗戶向裡窺視,網眼窗簾還掛在窗前,但我能看出,裡面沒有傢俱。一個鄰居看到了我,將頂著一頭捲髮夾子的腦袋探出門外。
「他們全都走了。」
「斯坦尼斯拉夫和瓦倫蒂娜?」
「哦,他們老早以前就走了。我想你指的是里納克一家。上週走的。去澳大利亞了。真是幸運。」
「你認識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嗎?」
「不怎麼認識。製造了許多噪音,他和她深更半夜地在房子裡嬉耍喧鬧。真不知道那小夥子是什麼材料製成的。」
「你不知道她現在住哪兒嗎?」
「上次我聽說她嫁給了一個上了年紀的性變態。」
「性變態?你敢肯定嗎?」
「那個,一個骯髒的老男人。特納先生是這麼稱呼他的——‘瓦倫蒂娜的骯髒老男人’。碰巧他有好多錢——人們是這麼說的。」
「人們是這麼說的?」
捲髮夾子下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然後繼續凝視著我。我迎著它們的凝視。
「她嫁給了我父親。」
那兩隻眼睛又眨了起來,然後看著地面。
「你試過烏克蘭人俱樂部嗎?她偶爾會去那裡。」
「謝謝你。這是個好主意。」
我認出烏克蘭人俱樂部登記處的那位上了年紀的女士是我母親的一個朋友,她是瑪麗婭·克諾科夫,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葬禮上。我們相互擁抱致意。她好幾周沒見到瓦倫蒂娜了。她想知道我為什麼找她,為什麼她沒跟我父親住在一起。
「塗脂抹粉的洋娃娃。我從未喜歡過她,你知道。」她用烏克蘭語說。
「我也從來沒喜歡過她。但我以為她會照顧我父親。」
「哈!她只會照顧他的錢!你可憐的媽媽,她把每一分錢都攢下來。全都讓那個女人花在了脂粉和透視裝上了。」
「還有車。她買了三輛車,你知道。」
「三輛車!真是蠢啊!除了兩條好腿,誰會需要更多的東西?告訴你吧,她穿著那些尖尖的鞋子是走不了遠路的。」
「現在她消失了。我們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到她。」
她放低聲音,變成耳語,將嘴貼近我的臉頰。
「你試過帝國飯店嗎?」
帝國飯店不是真正的飯店,而是家酒吧。它也不是真正的帝國,儘管褐紅色的德拉龍室內裝飾和桃花心木的鑲板讓人聯想到它有此偽裝。獨自進酒吧仍舊讓我覺得尷尬,但我還是在吧檯買了半杯摻了檸檬汁的啤酒,端著它走到一個角落,我可以坐在那裡觀察整個房間。酒吧裡的顧客多是年輕人,非常吵鬧;男人們喝瓶裝的窖藏啤酒,女人們喝伏特加酒後水或白葡萄酒,他們隔著整個房間彼此大呼小叫,發出震耳欲聾的調笑聲。他們似乎是這裡的常客,因為他們對酒吧老闆直呼其名,拿他頗像禿頭的髮式開涮。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怎麼能適應得了這種地方?我注意到,在大廳的遠端,有個年輕人正在收拾桌子上的玻璃杯。他留著有些長的捲髮,穿著駭人的紫色聚酯纖維套頭衫。
當他來到我的桌前時,他抬起頭來看我,我們的目光相遇了。我綻開一臉友善的微笑。
「嘿,你在這兒呀,斯坦尼斯拉夫!真高興見到你!我不知道你在此打工。你媽在哪兒?她也在這裡打工嗎?」
斯坦尼斯拉夫沒有回答。他收拾起我那還是半滿的玻璃杯,消失在了吧檯後面的房間裡。他再也沒露面。過了一會兒,那個酒吧老闆走過來要求我離開。
「為什麼?我不會找碴兒的。我只是在靜靜地喝酒而已。」
「很顯然你的酒已經喝完了。」
「我還要要一杯。」
「瞧啊,快給我滾蛋,行嗎?」
「酒吧應當是公共場所,你知道。」我試圖保持我中產階級的體面。
「我說,滾。」
他朝我傾過身,離我是那麼近,我都能聞到他呼吸裡的啤酒味。他那禿頭似的髮式突然間變得不是那麼好玩了。
「好吧。那麼,我會把這個飯店從我的推薦表上劃掉。」
當我發現自己再次置身於人行道上時,時間已是黃昏,但天氣依舊延續了午後陽光的溫暖。已經有兩週沒下雨了,酒吧的後院散發著啤酒味和尿騷味。我驚訝地感覺到,當我去取車鑰匙時,我的雙手在發抖,但我還不打算就此放棄。我偷偷溜到後面,從碗碟洗滌處的敞開的窗戶往裡窺視。沒有斯坦尼斯拉夫或瓦倫蒂娜的跡象。我聽到裡面有個粗聲大嗓的聲音在打電話:「嘿,禿子伊德——出了什麼事?」禿子伊德回答,「哦,有個老母牛在威脅職員。」我坐在一隻空桶上,覺得疲憊浸透到了我的骨子裡。這一天的全部遭遇都在我腦子裡怦然亂撞:這麼具有侵略性。沒它我也可以照樣過。我爬進車裡,沒有回我父親的家,而是徑直把車開回劍橋的家,開回有邁克在的家。
***
薇拉一針見血地指出:
「他們在打黑工。這就是他不想讓你問問題的原因。當然,斯坦尼斯拉夫也有可能不到在酒吧打工的年齡。」
(噢,大姐頭,你有著怎樣的本能,能夠挖出那些隱藏的、骯髒的、虛假的東西。)
「還有那個在愛裡克·派克家中的女人?」
「很顯然,當他在與瓦倫蒂娜搞外遇時,他老婆也有外遇。」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呀,薇拉?」
「你怎麼就會不知道呢,娜迪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