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家是個騙子

法院的強制令一經下達,我就每天打電話給父親,看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是否已經搬離,而他的回答總是老一套:「搬了。沒有。也許吧。我不知道。」

他們搬走了一部分東西,但留下了其他的。他們在外面過一兩個晚上,然後又會回來。我父親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住在哪裡,或是他們何時回來。他們的行動非常詭秘。瓦倫蒂娜在上樓或去廚房遇到他時,不再跟他打招呼——她乾脆當他不存在。斯坦尼斯拉夫則會把目光移開,吹起不成調子的口哨。

這種無聲的戰爭比言語之爭更糟糕。我父親開始崩潰。

「也許我會要求她留下來。她不是那麼壞的人,娜迪婭。有一些優秀的品質。只是有些不正確的觀念。」

「爸爸,別傻了。難道你不明白,你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險?如果你再這樣下去,就算她不殺你,你也會得心臟病或是中風。」

「嗯,也許吧。但死在一個你愛的人手中不是要好過孤獨地死去嗎?」

「爸爸,看在老天的分兒上。你怎麼竟然還幻想她曾愛過你?想一想她過去是怎麼對你的吧,想想她說過的話,那些推搡,那些吼叫。」

「確實,這是種性格缺陷,順便說一句,它是典型的俄國人的心理特徵,他們總是傾向於認為,暴力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手段而非最後一種手段。」

「爸爸,我們大家東奔西走地好容易得到這個強制令,現在你卻突然想改變主意了。薇拉對此會怎麼看呢?」

「哦,薇拉。假如瓦倫蒂娜沒有要我的命,薇拉也肯定會的。」

「誰也不會要你的命,爸爸。你會長命百歲,你會寫完你的書。」

「嗯。是啊。」他的聲音激動起來,「你知道,在‘二戰’期間,還有件很有趣的進步,那就是半拖拉機的發明。這實際上是個法國人的發明,既雅緻又精巧,非常出色。」

「爸爸,請你仔細聽我說。假如你現在選擇與瓦倫蒂娜住在一起,我就再也不管你了。下次你再也別向我或薇拉求助了。」

我真是太生氣了,所以第二天我沒給他打電話,但到了後半晌,他給我打了個電話。

「聽聽這個,娜傑日達!」他在電話那頭大喊大叫地說,聲音裡帶著激動的嘶嘶聲,「斯坦尼斯拉夫的gcsesup是a!」/sup

我可以聽到斯坦尼斯拉夫在後面微弱的抗議聲,還有我父親的嘲弄聲:「c等!哈哈!c等!」

現在我聽到一聲震天駭地的尖叫聲,那是瓦倫蒂娜插了進來,然後是一聲撞擊,緊接著電話變得死寂一片。我試圖打回去,但那邊是忙音。我打了一遍又一遍。我開始變得驚慌不安。大約二十分鐘後,電話那端有了撥號音,但無人應答。我穿上外套,抓起車鑰匙。我最好去救他。然後我又打了一次電話,這次我父親總算拿起了聽筒。

「哈羅,是娜傑日達嗎?是的,真相大白是好事。替斯坦尼斯拉夫寫智商報告的心理學家是個騙子。斯坦尼斯拉夫不是天才,甚至連聰明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中不溜兒。」

「噢,爸爸……」

「沒什麼藉口可推脫的。要說是英語成績,那還說得過去,就連科學也許因為有語言要求,也算是個理由。但數學是純粹的智力測驗。c等!哈!」

「爸爸,你沒事吧?我聽到的那聲撞擊是什麼聲音?」

「喔,只是輕輕撞了一下。你看,她無法面對真相。她兒子不是天才,但她不相信這點。」

「斯坦尼斯拉夫和瓦倫蒂娜還在你跟前嗎?」

我想讓他住嘴,在她對他造成更大的傷害之前。

「沒,出去了。買東西去了。」

「爸爸,法院給你出具強制令已經兩週多了。為什麼他們還住在那兒?現在他們應當已經搬走了。」

我很清楚瓦倫蒂娜另有一個根據地,也許在某處甚至還有另外一個家,她和斯坦尼斯拉夫還有那個小型行動式影印機都可在那裡找到安身之所。為什麼她還要在我父親身邊出沒?

「有時在這兒,有時又不在。今天走了,明天又回來了。你知道,這個瓦倫蒂娜不是壞人,但她就是接受不了那孩子不是天才的事實。」

「那麼她到底有沒有搬出去?她住什麼地方?」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爸爸?」

接著,輕聲地,幾乎帶著悔恨似的,他咕噥道:「c等!」

***

薇拉一直在托斯卡納度假,於是我打電話給她,告訴她最近兩週所發生的事。我描述了法庭裡的場景、勞拉·卡特爾的發言,以及父親的指控介入。

「太好了!」薇拉喊道。

我描述了瓦倫蒂娜那熱烈但莫名其妙的愛情宣言,以及我們的李子酒慶祝會。

「我倆都喝得有點暈暈乎乎的了,然後他開始說起他在紅色犁具廠的日子。」

「哈,是的,紅色犁具。」薇拉那大姐頭的聲音讓我很不爽,彷彿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似的,「你當然知道,到頭來他們全都被出賣了。有個他們幫他修腳踏車的人向nkvd告發了他們。廠長和大部分職員都被強行遣送到了西伯利亞。」

「噢,不!」

「所幸的是,那是在爸爸離開之後的事了。一個鄰居出賣了安娜和維克多,他們死於娘子谷。你知道他們是猶太人,當然。」

「我不知道。」

「所以你看,每個人到最後都被出賣了。」

我過去一直以為在說起我父母的生活時,那將會是個快樂的故事,一個喜悅戰勝悲劇的故事,一個愛情戰勝不可能的故事,但現在我發現,幸福只是轉瞬即逝的片刻,要在它們溜走之前抓住並好好慶祝。

「薇拉,我發現很難理解的是,為什麼人們那麼快地背叛彼此?你原本以為,在面對壓迫時,他們應當表現得堅定不移。」

「不,不,那是種不諳世事的觀點,娜傑日達。你瞧,這是人性的黑暗面。當某個人擁有權力時,沒什麼權的人總是試圖逢迎討好他們。看看父親總是想方設法地討好瓦倫蒂娜的樣子,就連她虐待他時也是如此。看看你的勞工黨政客們巴巴地向資本家(她發的是‘死本家’的音)‘拋媚眼’(她發的是‘黴—眼兒’的音)的樣子,他們原本發誓要把他們推翻在地的。當然,並非只有政客如此,在整個動物界也都是如此。」

(噢,大姐頭,你的鼻子怎麼那麼靈,能嗅出那些個腐蝕的、骯髒的、腐敗的、妥協的事物。你是從什麼時候學會這麼悲觀地看問題的?)

「他們不是我的勞工黨政客,薇拉。」

「那麼他們篤定不是我的。也不是媽媽的,如你所知。」

是的,我那慷慨大度心慈手軟喂人食物直至其吐的媽媽全心全意地支援的是撒切爾夫人。

「我們別談政治了,薇拉。我們似乎總是意見不一致。」

「當然,有些事太噁心人了,最好是不談它們。」

我們轉而為移民局特別法庭聽證會制訂計劃,這聽證會無聲無息地逼近了我們,一轉眼只剩兩週時間了。薇拉和我非正式地互換了角色。我現在是離婚專家太太,至少,我的工作是留心離婚方面的事宜。薇拉扮演的是「把他們痛打一頓再趕回老家」太太的角色。她扮演這個角色絕對超級棒。

「秘訣,娜迪婭,在於一絲不苟的計劃。」

***

薇拉已經參觀過特別法庭的審判庭,調查了情勢,與傳達員交上了朋友。她已經聯絡過特別法庭辦公室,在沒有真切地告訴他們她代表的是馬耶夫斯基太太的情況下,已經確保到時候會有一位翻譯。

我南下倫敦去參加特別法庭,因為我不想錯過好戲。薇拉和我在一家咖啡館碰了面,這家咖啡館就位於愛斯林頓區的那座將要舉行特別法庭的大樓的對面。儘管我們常通電話,這還是我們在母親葬禮後的第一次實際會面。我們上下打量著對方。我特地打扮了一下,穿了件從慈善商店買的當季的夾克衫,白襯衣,黑褲子。薇拉穿了件時髦的打了褶的短上衣和土黃色亞麻西裝裙。我們小心翼翼地傾向對方,在彼此的臉頰一側虛虛地啄了啄。

「見到你真好啊,娜迪婭。」

「見到你也一樣啊,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