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家是個騙子

我們像是腳下踩著雞蛋殼似的謹小慎微。

因為到得很早,我們找了個位於法庭後部的座位。法庭在一間有著色調沉鬱的橡木嵌板的房間裡,太陽的斜暉從窗戶滲進來,因為窗戶太高,你無法看到窗外的景象。聽證會開始前的幾分鐘,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才走進法庭。瓦倫蒂娜精心地裝扮過自己:那件鑲著粉邊的海軍式滌綸衫不見了。她穿了件白色長裙,黑白兩色棋盤格花紋短上衣,裙子是低胸的,露出了乳溝,但因為剪裁得當,遮掩了她的龐大身軀。在她蓬鬆的金髮上方是頂白色襯黑絲綢剪花的藥丸盒式小帽。她的唇膏和指甲是血紅色的。斯坦尼斯拉夫穿著他所在的豪華私立學校的校服,打著學校配發的領帶,頭髮剛剪過。

她一進來就看到了我們,發出一聲低吼。陪她進來的是個年輕的金髮男子,我們判斷他是她的辯護律師,他循著她的視線也看到了我們。他們一邊就座,一邊輕聲交談著。他的西裝是如此入時,領帶是如此鮮豔,我們敢肯定他不是彼得伯勒的小夥子。

人人都精心打扮,只有三位法庭審判員例外,他們又過了幾分鐘後才出現,穿著非時尚的寬鬆下垂的褲子和非時髦的打了皺的上衣。他們做了自我介紹,瓦倫蒂娜的辯護律師立即起身,為自己的當事人申請翻譯。審判員們商量了一下,向書記員諮詢過後,一位身材胖大、頭髮捲曲的女子從邊門走了進來,坐在瓦倫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前面,向他們做了自我介紹。我可以聽到他們的嘆息聲。現在,那位大律師又站起身,指著坐在後面的薇拉和我,反對我們在場。他的要求被駁回。最後,他又一次站起來,發表了一番長篇大論、繪聲繪色的演說,談到瓦倫蒂娜與我父親之間的愛情角逐,他們是如何在彼得伯勒的烏克蘭人俱樂部的社交集會上一見鍾情,墜入愛河不能自拔,他是如何向她求婚,用情書和情詩對她進行狂轟濫炸——年輕人向空中揮舞著一團影印件——他們是如何幸福,直到兩個女兒——他指向我和薇拉——開始干涉。

他滔滔不絕地說了大約十來分鐘時,出現了一陣騷動,傳達員拿著幾張紙衝了進來,把它們放在審判團主席的面前。他瀏覽了一番後,把它們傳給了審判團的另外兩位成員。

「如果不是因為患有胸腔感染,再加上他年齡極大,身體虛弱,使他今日無法前來此地,否則他就會親自來證實他對我的當事人的愛情。」年輕人的聲音達到了最高點。主席禮貌地等他說完,然後舉起傳達員送進來的檔案。

「我會認為你的演說極具說服力,愛裡克森先生,」他說,「假如不是就在此刻,我們收到了馬耶夫斯基太太的丈夫在彼得伯勒的律師發來的傳真,上面有他填寫的一份有關你的當事人的離婚申請的細節。」

瓦倫蒂娜跳起身,轉向薇拉和我坐著的方向。

「都是這邪惡巫婆姐妹乾的好事!」她叫喊著,一面把猩紅色的指甲插向空中。

「請聽我說,大人先生,」她雙手相合,擺出祈禱的姿態,向主席請求道,「我愛我丈夫。」

那位翻譯對自己被置於這場好戲之外大為不滿,這時插嘴說道:

「她說那對姐妹是邪惡的巫婆。她想說她愛她丈夫。」

薇拉和我默不作聲,顯得循規蹈矩。

「愛裡克森先生?」主席問。

年輕人金髮下的臉已漲得通紅。

「我想申請幾分鐘的休庭時間,以便我與我的當事人磋商一下。」

「批准。」

他們從法庭魚貫而出時,我可以聽到他氣咻咻地對瓦倫蒂娜說著些什麼,像是「……你讓我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十分鐘後,愛裡克森先生一個人回來了。

「我的當事人撤回她的申訴。」他說。

***

「你看到他衝我們擠眼睛的樣子了嗎?」薇拉說。

「誰啊?」

「那個主席。他擠眼睛了。」

「不會吧!我沒看見。他真的擠了嗎?」

「我覺得他真是性感。」

「性感?」

「很英國的那種,皺皺的。我真是喜歡英國男人。」

「但不是迪克。」

「我們初遇時,迪克很英國,皺皺的。當時我喜歡他。在他遇到普西芬妮之前。」

在薇拉位於普特尼的公寓裡,我們比肩而坐,腳擱在一隻寬大的沙發上。在我們前面的矮桌上有兩隻玻璃杯和一支幾乎空了的冰白葡萄酒瓶。輕柔的背景音樂是戴夫·布魯貝克演奏的曲子。在法庭聯盟之後,我回到這裡似乎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了。公寓被漆成清冷的白色,配以濃白色的地毯,非常小巧但極其昂貴的傢俱。我還是第一次來這兒。

「我喜歡你的公寓,薇拉。它比你和迪克一起過時住的那間好多了。」

「你以前沒來過嗎?當然沒有。那麼,你也許可以再來的。」

「希望如此。或者,也許你會到劍橋去度個週末。」

「也許吧。」

當薇拉與迪克一起生活時,我去過他們家一兩次——到處都是精緻的木頭和優雅的牆紙,在我看來很是自命不凡,又陰暗沉悶。

「她撤回了申訴——你覺得那意味著什麼,薇拉?她會徹底放棄嗎?或者,你是不是覺得這僅僅意味著她會申請另日開庭?」

「也許她會就此消失進入罪犯聚集的黑社會,那才是她本來就該去的地方。畢竟,假如他們能找到她的話,就只會驅逐她。」

薇拉點上一支香菸,並且甩掉了鞋子。

「要麼,它可能僅僅意味著她會回去做爸爸的工作,讓他放棄離婚的打算。我敢肯定,假如她方法得當,他會乖乖照辦的。」

「他無疑是夠蠢的。」薇拉注視著香菸末端變得越來越長的一截菸灰,「但我認為她會隱姓埋名,把自己藏在某個秘密窩點,靠騙取福利和充當妓女為生。」那截菸灰無聲無息地落入一隻玻璃菸灰缸。薇拉嘆了口氣,「要不了多久,她就會抓住另一個犧牲品。」

「但爸爸可以在她缺席的情況下離婚。」

「讓我們這樣希望吧。問題在於,他為了擺脫她得付多少錢。」

我們一面說著話,我的眼睛一面四下打量著房間。壁爐上有瓶淡粉色的芍藥花,旁邊是一排照片,大多是薇拉、迪克和孩子們的,有些是彩照,有些是黑白照。但有張照片是深褐色的,裝在銀色相框裡。我的眼睛瞪直了。這可能嗎?是的,沒錯。它是母親戴帽子的那張照片。她一定是從起居室的盒子裡把它拿來的。但是什麼時候?為什麼她對此一聲不吭?我感覺到我的臉頰上升起了怒色。

「薇拉,那張媽媽的照片……」

「哦,是的。很可愛,是吧?多麼嫵媚的帽子。」

「可它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那帽子?」

「那張照片,薇拉。它不是你的。」

我跳起身,碰翻了我的酒杯。桌上出現了一汪白蘇維濃酒,然後它又滴到了地毯上。

「怎麼了,娜迪婭?它只是張照片,看在老天的分兒上。」

「我必須得走了。我不想錯過末班火車。」

「可你不在這過夜了?小房間裡的床都鋪好了。」

「很抱歉。我不能留下來。」

怎麼了?它只是一張照片。但是是那張照片!但為了它值得失去一個剛找回來的姐姐嗎?當我坐在最後一班回家的火車上,當火車飛快地駛過越來越暗的田野和森林時,我一面看著車窗裡自己的影子,這些念頭一面在我腦海裡穿梭往來不已。車窗裡的那張臉在朦朧的光線下失去了色彩,它有著與那張深褐色照片裡的臉相同的形狀和輪廓。當她笑起來時,那微笑也是相同的。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薇拉。

「真是對不起,我不得不急急忙忙地離開。我忘了有個大清早的約會。」

gcse(generalcertificateofsecondaryeducation),普通中等教育證書,是英國學生完成第一階段中等教育所參加的主要會考。